張土根是個土生土長的杭城人,四十多歲年紀,在西子湖畔雲林身旁經營著一家稱得上寒酸的早點鋪子。和許許多多生活在這個社會底層的勞動人民一樣,他一天到晚的奔波忙碌,汗珠子掉地下摔八瓣為的只是三餐溫飽和供他讀法律的兒子念完大學。
每天天不亮,張土根就會騎著一輛電動三輪車去幾公裡以外的批發市場買菜,回來後就開始加工食材準備各種早餐好讓鋪子能在日頭出來的時候準時營業,而他在杭城大學讀大二的兒子則在家中將前天晚上準備好的米面主料二次加工,父子倆就這樣各自分工相依為命著生活已經是第十四個年頭。
和往常一樣,今天張土根父子照常準備好了一應食材,在早晨五點半的時候就開了鋪子。雖然這個時間大多數人都還沉浸在即將結束的睡夢當中,但還是偶爾會有一些起早晨練的人來這裡光顧。
張土根的早點鋪子經營的餐食種類很多,基本涵蓋了大部分杭城人早餐喜歡吃的東西,他做的早餐味道不至於難以下咽,但也沒有什麽太值得津津樂道的地方,唯一能夠支撐經營的就只有放心一條。在如今這個食品安全毫無保障的社會,人們已經越來越將對入口之物乾淨衛生的需求排在了美味前頭。
清晨的客人不多,偶爾有幾個跑步經過的也只是買走幾隻煎餃或一碗小餛飩,並不如何忙碌的張土根這個時候一般都會讓已經成年且十分懂事的兒子負責上灶,而他自己則點上根煙,坐在牆角那張桌上跟那裡的一位熟客閑聊打屁。
近十年來,每天早上張土根的鋪子剛開門就會有一位穿著僧袍的中年漢子來吃早點。這個人十年間幾乎是風雨無阻,不論春夏秋冬只要時間一到就會準時出現在牆角那張桌子旁,點上一碗小餛飩和幾隻煎餃細嚼慢咽的慢慢享用。
一來二去之間,張土根便與這個不修邊幅卻很好說話的魁梧漢子熟識起來,不忙的時候也就坐下來一起說說家常侃侃大山。對於這個形象好似道濟和尚卻要比濟公看上去壯實得多的中年大漢,張土根心裡還是很親近的,雲林寺裡其它和尚可不會來他這小鋪子裡用餐,就算平時在街上遇見那眼睛裡也全都是對一般老百姓的不屑一顧。
今天,邋遢大漢照常坐在牆角吃混沌啃煎餃,張土根也照常陪在旁邊抽煙閑聊,兩個年紀差不多大的男人臉上都是一副樂呵呵的模樣,看上去寧靜和諧正如這清晨時分微風輕拂的西子湖面。
“白老哥,這幾天見你都是眉眼帶笑,是不是趕上啥喜事了,說出了讓老弟我也沾沾喜氣唄。”張土根這些年只知道這個邋遢大漢姓白,比自己大了幾歲,所以一直都稱呼對方為白老哥。
邋遢大漢正細嚼慢咽的品嘗著一枚餛飩,聞言抬起頭來笑呵呵的看了眼張土根,又扭臉看了看旁邊灶台上那個正埋頭煎餃子的清俊後生,這才開口說道:“我能有啥喜事,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了,倒是你家小順子,邊上大學還能邊幫你分擔家務,你老弟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啊。”
張土根聽聞此言也扭頭朝身後的自己兒子看了一眼,之後回過身來一臉驕傲滿足卻又假裝牢騷的開口說道:“說過多少回了讓他安心念書不用管我這一攤子,可他就是不聽啊,天天跟我一樣貪黑就起來乾活,白天上課哪還有精神頭去認真聽講啊。”
邋遢大漢用手中湯匙又舀起了一個小餛飩,
送到口中之後這才抬眼皮白了一眼張土根,不以為然的說道:“我說你小子就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現在像小順子這麽孝順懂事的年輕人上哪找去,沒錢的一個個全都惦記著爹娘老子兜裡的那點一輩子攢下來的積蓄,有錢的更是敗家倒灶成年到輩的在外頭惹是生非,你老小子要真攤上個那樣的種我看你還有沒有閑工夫給我倆在這扯淡。” 張土根被邋遢大漢一席話說得嘿嘿直樂,本來他剛剛說自己兒子就是心疼多過埋怨,這時候聽人誇獎頓時就現了原形,臉上那股欣慰的勁頭再也掩飾不住,全都從眼角那皺著的魚尾紋上體現了出來。
“白老哥,不瞞你說我們家小順確實也挺懂事的,這些年來家裡一直沒個女人,從小那些洗洗涮涮縫縫補補的活就都是他一點點自己學著乾。小順爭氣,學習成績向來都能在班裡排上第一。反倒是我這個當老子的沒啥本事,從小到大都沒能讓他過上過一天舒坦日子,現在隻盼著他大學畢業找份好點的工作,憑自己的本事改變現狀,早點討上媳婦生個大胖小子我也就能閉得上眼了。”張土根說起自己兒子,聯想到這些年來父子二人的生活境況,語氣中一時就有些落寞黯然。
邋遢大漢見對面老夥計又想起了那些不開心的事,連忙放下碗筷輕輕敲了一下桌子,從身上掏出盒軟包中華抽出一根遞了過去,自己再點上一根,開口說道:“行了吧你可,別有事沒事在那傷春悲秋了,又不是個娘們,至於?小順子要真在乎那些還能是現在這樣, 叫我說你就樂樂呵呵的再堅持個幾年,等他畢業了找到工作娶上媳婦,你就安心等著在家抱孫子頤養天年,多好!總不至於像我這樣,十幾年了才能見自己兒子一面,還讓那混帳小子給氣得好幾天都睡不好覺。”
“啥,你說啥?你也有兒子?”抽著中華的張土根聽邋遢大漢勸解自己心裡也逐漸的亮堂起來,但緊接著聽到對方說也有個兒子,便立即一臉難以置信表情的趕忙著出聲追問。
“艸,老子怎就不能有兒子了,就許你個老面瓜能生兒子,我就得跟廟裡和尚似的斷子絕孫?”邋遢大漢顯然對張土根那吃驚的表情很是不爽,於是便撇開嘴滿臉憤憤神情的嚷嚷起來。
張土根對他這副表情早就習以為常,二人平時沒少因為一些小事就掰扯的臉紅脖子粗,但其實內裡卻都是玩笑誰也沒有真的生氣。
兩個人認識了近十年時間,但這還是張土根第一次聽邋遢大漢說起他有個兒子,所以心裡頭難免的有些好奇,便緊忙著開口詢問道:“以前怎沒聽你提起你有兒子這事呢,我還以為你是雲林寺裡的和尚,無親無故老哥一人呢。你和你兒子十多年沒見面了?那他現在在哪,知不知道你在杭城,怎沒來找你呢?”
邋遢大漢聽聞張土根的問話,仰頭看向屋外已然大亮的天空,臉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半晌過後才回過神來狠狠的抽了一口煙,喃喃自語道:“他啊,現在也在杭城,不過這時間可能還在被窩裡頭蒙頭大睡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