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府有葡萄架,幽靜,恬淡,愜意。
老人滿頭華發,鳥籠,茶壺,千層底的寬口布鞋,嘬上一口高茉,哼他兩句京腔,暮年的午後時光總是那麽的閑散安適。經歷了一輩子的繁華寵辱,到頭來也隻落下個滄海桑田,百年後物非人也去,誰還記得他壯時鞠躬盡瘁,到老來只求半閑。
腰不彎,背部駝,腿不硬,腳不疲,步子凝厚有力,舉止松松緊適宜,未曾閉目已養意,隨心所欲不逾矩。老人遛彎哨鳥觀棋聽戲,身邊也無半個隨從陪侍,玩累了就坐在葡萄架下小憩片刻,這份發自內心裡的慵懶倒也不是每個上了歲數的人都能夠品得到的。
“好你個鬼子六啊,道爺我在外頭為你白家那點香火嘔心血,你個老不死的反倒跑這躲起了清淨,信不信道爺我現在就去把你那倆不爭氣的孫子全都扔牛馬大街改信了回教?”一個聲音宛若洪鍾,一個光頭穿著道袍,面色紅潤中帶著點黃白,腳步虛浮裡又顯出了沉穩。
遛鳥老人聞聲緩緩睜開雙目,看見對面走來的正是那相伴了近一生的老夥計,便也不去起身相迎,隻象征性的眨了下眼皮算是打過招呼,喘勻了幾口寬氣後這才懶懶的出聲回應道:“老雜毛也不嫌虧心,我們家小樂子被你一拐就是三年,少不得就得給你當牛做馬,別說信什麽回教,就是吃齋念了佛我這個當爺爺的還真能把你找個坑給埋了?”
光頭老道已然來到老人跟前,大喇喇的劈腿坐在葡萄架下石頭墩子上,一把搶過老人手裡的紫砂茶壺,仰頭咕咚咚爽快的灌了一氣,隨後才一抹嘴巴笑著說道:“你老小子別揣著明白裝糊塗,小樂子就跟我待了一年,隨後的事情憑你白家的耳目眼力你能不清楚?現在全世界下都知道那個女人不顧一切的去了杭城,這天底下除了你這老不死的揍出的那兩個混球誰還有這個本事讓那青衣大菩薩亂了方寸?”
光頭老道一通嗆白,被奪了茶壺的華發老人卻不怒反笑,臉上神情大有一種得了便宜還要賣乖的討打樣子,黃鼠狼似的奸笑了一下這才優哉遊哉的開口說道:“說起杭城,姓澹台的那個老會計這回還真是下了血本了,連自己親素女和三成家底都敢拿出來當甜頭,我看他這是嫌咱華夏這幾年過於太平了,想要臨死前再折騰出點響動就當是提前給自己念上一棚子超度經了。”
“要我說你白老六才是真的老而不死是為賊,咱倆這麽多年的交情了你跟我說話能不能少來點那個雲山霧罩的,就澹台老會計的那點心思別說我一眼就能看得出來,只要是個有心人稍微琢磨琢磨就都能想通這裡頭的彎彎繞。壺口那邊最近熱鬧的很,什麽青龍出世潛龍在淵之類的謠言滿大街都是,那老會計靠著半本《連山》算盤子扒拉的倍兒響,想讓他這個時候去幹那賠了夫人又折兵的蝕本買賣,不能夠啊!要我說什麽青龍龍珠的全都他麽是瞎扯淡,充其量也就是這老頭想要混淆視聽來一個撥草尋蛇,只不過這老東西到底為了點什麽道爺我到現在還沒猜著,要不然非鼓動小樂子去把他那標致的孫女先給煮成熟飯再說。”光頭老道撇吃啦嘴的一臉激憤表情,邊說話邊狠狠的在石頭桌子上用力拍了一把,那摸樣是要多豪氣有多豪氣,可對面的遛鳥老人卻壓根連眼皮都沒抬就嗤了一聲表示不屑。
“澹台老會計這輩子最多也就是個匠人的命,給他半本《連山》他到頭來也最多只能當個帳本看,
那些壺口青龍的車軲轆話確實不著邊際,但這老小子歸根結底還是有那麽幾分本事,他家裡頭那顆珠子我估摸著也快用到頭了,所以這回什麽過生日嫁孫女的也不能說是噱頭,他這是要在大家夥眼皮子底下玩上一手燈下黑,隻不知其他那幾個老不死的能不能看出來這裡面的那些個雞零狗碎。澹台老會計一輩子隻修術不求道,終究都是些壁裡安柱的表面功夫,小樂子他姥爺在世那會就曾說過,他要不破了這一關澹台家早晚都會有一場劫數無可避免。”白姓老者一臉的胸有成竹,顯然已經對江浙澹台家老爺子計劃洞若觀火。 光頭老道一聽這話頓時來了精神,馬上前傾著身子一臉好奇寶寶摸樣的開口詢問道:“你老哥給說道說道?”
之前還罵人家是老不死的,可轉眼間又一臉賤笑的喊起了老哥,這光頭老道的臉皮可以說比四九城的城牆還要殷實,而華發老者卻對這個老兄弟的變臉之快早就已經習以為常。只是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蓋棺定論,於是便岔開話題仔細的打量了一下對面的光頭,繼而臉色鄭重的開口說道:“這天底下還有誰能把你這老不要臉的傷成這樣?莫不是你嫌命太長跑到梵蒂岡去跟那老神棍講道去了?”
“嘁,你當他是二八少女怎的,道爺我想一想他那道貌岸然的損出都覺得惡心。”老道士撇嘴不屑,直接否認了對面老人的猜測。
“那你這一身……”白發老者繼續發問,話說到一半卻又閉口收聲,隻一臉驚愕的看著光頭老道。
“你看出來啦,道爺我這不是又收了個好徒弟嘛,所以就將平生所學都傳給她了,現在我就跟個普通老頭沒啥兩樣,隨便來個年輕小夥子都能把我給推個跟頭。”老道語氣豁達,說起這等逆天之事就好像吃飯睡覺一般,心裡不但沒有一點遺憾,反倒感覺有一種功德圓滿的灑脫喜悅。
“誰?”華發老者聞言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與剛才的懶散閑逸不同,此刻的他臉色低沉,聲音中透著一股金石之氣,擲地有聲的鄭重問道。
“那姑娘命苦啊!”光頭老道士並沒有詳細解釋,隻半感慨半欣慰的自言自語著歎息了那麽一句,隨後便一言不發的仰頭看向南方天際。
華發老者反應良久,突然眼眸裡也爆射起了兩道精光,他站在當場全身不停的顫抖,也順著光頭老道的目光眼神投向了南邊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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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浙海寧澹台家老宅,一個身形單薄略微有些駝背的雞皮鶴發老人靜靜仰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已經有一個多鍾頭時間,堂屋裡沒有閑雜人等,隻留下一個年齡差不多也臨近古稀老仆垂手侍候。
“阿松啊,妮子現在是跟著崔家那孩子在一起吧?”老人許是一個姿勢坐的乏了,側身活動了一下四肢,雙眼微睜緩緩的開口說道。
“孫小姐確實跟崔家的崔錦瑟小姐在一起,老爺請放心,這次梅蘭竹菊都已經跟著去了杭城,安全方面應該不會出什麽問題。”古稀老仆聽見問話,連忙走上前半步,用只有兩個人能夠聽到的聲音小心回話道。
“壺口那邊進展的還算順利?”姓澹台的老人又問。
“啊柏在那邊盯著,想來也不會出什麽大問題,從最新傳回的消息來看各家各戶都已經收到了風聲,但暫時還沒有做出太多過格的舉動,咱們想要撥草尋蛇把他們都打出水面,那些老狐狸肯定也都不想先站出來做這個出頭鳥。”叫阿松的老仆據實回稟,之後又加上了一句他自己的分析。
“錢塘江……”澹台老頭子隻說了這三個字就停住話頭,滿眼深意的看了眼屋外月朗星稀的清澈夜空。
“老爺放心, 計劃都在按部就班的進行,該來的該走的咱們澹台家裡外都有照應,肯定不會壞了孫小姐招親的大事。”阿松小聲應答,語氣中卻流露出一股子年輕人才有的鋒銳幹練。
“唉!咱們澹台家今後百年的興衰榮辱,就全看這幾日後的生死一搏了。”澹台老爺子一聲輕歎,垂下目光雙眼又重新的閉了起來。
兩人所在的堂屋後面,一座七層高的琉璃塔頂,一顆杯口大小的夜明珠正逐漸黯淡著那原本耀眼的青綠色光華。
杭城旁邊的錢塘江裡,一條通體細的青白色鱗片,身長九丈兩米粗細頭生獨角的巨蟒正盤身潛伏在水底巨大的溶洞之中,有魚蝦從其頭部遊過,巨蟒微微張口,巨大的吸扯力就將這些餌食一股腦的全都卷入其中。
巨蟒身前,一顆人頭大小的圓珠漂浮旋轉,任憑江水暗流不斷衝刷卻始終不能將其動搖分毫。圓珠晶瑩剔透,表面光滑,在暗淡無光的江底自然散發出一抹淡淡的青綠色光暈。珠子呈半透明狀態,內裡水霧氤氳,朦朧間一縷飄渺紫氣隨波流轉,在混沌中熠熠生輝透露出一股君臨天下的王者之氣。
青鱗巨蟒雙眼中透射出兩道幽綠色的光芒,緊緊的盯著圓珠一刻也不敢懈怠。波濤洶湧的錢塘江面上,往來船隻川流不息,江邊兩岸堤壩上遊人絡繹不絕。沒有人可以想到,就在那幾十米深的江水之下,一頭活了斤千年的絕世怒蛟再有不到幾日時光便要吸收了那珠子中的一縷帝王之氣,飛身出水入雲化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