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間雲秋感覺有人在山谷喊他。
“雲秋大人,別睡了......”
他眉心微皺,但那人不厭其煩,聲音越來越近。他隻覺天暈地轉,感到有人拽起胳膊,用力擰著自己的手腕。
“雲秋大人,雲秋大人!”
雲秋煩得睜開眼,原本日複一日的補習生活,桌上的書牆、講台的老師、黑板的顯示屏全都消失不見了,眼下是一片綠意盎然的風貌:
遠處錯落有致的古風小院,鑲嵌在掀起綠浪的靈田中;近處議事草堂人頭攢動,簇擁著草堂中央立好的木十字架。
有人拉著他,擠過一個個好事的靈農,坐到草堂中央的石椅主位上。
左右端坐著幾位或捧茶杯或搖團扇的富貴人,看見他到了,目光都落過來,尤其是有幾位稍微年幼的少女,正掩不住眼裡好奇偷偷看他。
“雲秋大人,請您宣判死刑吧!”
建言之人正是帶他過來的管事,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有雙灰色眸子,舉止刻板嚴謹,消瘦得像把刀子。
啥玩意?我怕不是活在夢裡。雲秋微微張大了嘴巴,一臉茫然,死刑,判誰死刑啊?
只見兩名靈農把一位衣衫襤褸的人拖到草堂中央的十字架前,將人硬是捆綁在漆黑發青的鐵木上。
管事起身上前,一名靈農立刻遞上寶劍。
雲秋只在古書中看過如此血腥的刑罰:
十字架高約三米,上下左右邊緣釘著皮扣,豎向固定罪修的頭和玉足,橫向束縛著雙手。
在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夢裡,他發現自己變得耳聰目明起來,那早五晚十一的補習落下的千度近視眼,現在竟然恢復到飛行員水平,十米開外,十字架上的情況他洞若觀火。
罪修披散下一頭黑發遮住面容,絲質的白裙子看起來髒到凝固成一塊鐵皮。身段倒是婀娜多姿,一雙灰撲撲的小腳丫宛如墨玉一般呈現在雲秋眼前。她看似有些慌亂,但仍努力將手指嵌進皮扣裡掙扎反抗。
這女孩到底給自己招惹了什麽事,犯得著這一大幫人上綱上線地動用死刑?
疑惑剛一升起,雲秋腦中的知識過電一般,自行解釋了這一幕。
她是一名【妖女】。
信仰天外心魔而自甘墮落,是我輩修仙之人長生道途的究極攔路虎。
“大人?”管事小心翼翼的催促道。
他倒執寶劍,身寬過掌,立起來比雲秋都高。
管事本名甘邦治,三清山外門弟子,被派遣來給自己處理楓林村事務的。
而自己,則是三清山仙二代,宗主親傳弟子雲秋,來此總攬楓林村上下政務。楓林村的靈農務農之時抓獲了一名妖女,當下馬不停蹄送到議事草堂聽候發落。裁定妖女生死的權力,掌握在地位最高的人手裡,而在這小小楓林村裡,再也沒有比他更貴氣的人了。
雲秋需要的記憶一一激活,仿佛就是他本人一般,身臨其境:
拜領師命,牧守一方......
他一時之間有些頭腦發暈,不過眼下已經可以篤定這不是一個夢。
那麽,若不是夢,他穿越到凡人如草芥的修仙世界,成為三清一脈已經板上釘釘。
這就是現狀:雲秋從一個考不上大學,每天苦逼的補習黨成為了一名貴不可言的修士?
他揉了揉太陽穴,暫且不去想不科學穿越,精力關注到眼前人命關天之事。
驟然來到一個陌生世界,就算有些原主記憶加持,但突然要他裁決一個人的生死,還是以如此野蠻的方式,雲秋實在做不到。
他一手推開甘邦治遞過來的寶劍,背身一甩袖,“噤聲,”待到吸走所有注意力,這才悠悠開口,“妖女之事,萬不能急!此事容我派人細察,散了吧!”
雲秋如此獨斷專行並非他臨時起意,而是記憶中雲二代的言行舉止,就是這般以自己為中心,“唯我獨尊”。
左右石椅上的一眾富貴人早已習慣雲秋大人的行事風格,但有一名白衣修士倒反天罡,他頂住壓力,站了出來,“大人,凡三清山所屬地域,發現妖女上下共殺之,這是祖法,不是玩鬧。不然引來妖女勢力為禍楓林村怎麽辦?而且三長老要是知曉今日之事,怕是會遣人來責罰您的。還請三思而後行。”
司少興,這個認死理的家夥怎麽也在,他是三清山外門弟子,是自己的戰修總領。
雲秋一挑眉道,“怎麽,總領大人這是在教我做事?”
他能不知道祖法嗎,就是知道才想著拖上一拖。
再說了,這裡一個個名門正派的仙家弟子,從心法到法寶,武裝到牙齒的一些人,居然擔心妖女來襲,那不過是一群終日惶惶如鼠的弱女子罷了,用不著提心吊膽的,“今日之事,日後若有差錯,與爾等無關,我自一力擔之!”
聞言,司少興不言不語,只是俯身作揖。
看見他再無異議,雲秋慢悠悠環顧了一圈草堂,見無人作聲,這才示意甘邦治開路離去。
司少興慢了幾步,護衛在其身後。其他一眾富貴人則是起身目送之,但雲秋還是能從這些人眼中覺察到一絲絲淡淡的鄙夷和輕視。
踏入起居室,也就是位於三清山北方邊遠之地的行政居所,雲秋送走甘邦治和司少興這自己在楓林村一文一武的左右手,而後命仆人守好大門,自己則獨處一屋,這才松開緊繃的心弦。
作為一個只知道埋頭傻讀,還讀不明白的學習機器,方才能有如此傲然無一物入目的表現已經是大大出乎他預料的事了。
雲秋循著地毯一路步入臥室,癱軟在床榻之上良久,這才止住了腦中紛亂的思緒。
他當下最為重要的事,就是將原身的處境弄清楚,為什麽他貴為三清山親傳,不好好待在雲深不知處一心求仙,來這荒涼的北境幹什麽?
不自問還好,一問一個不吱聲,“你幾個菜啊?”
雲秋來此竟是為爭那三清宗主之位!
好家夥,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
一切的由來,起於現今三清山宗主,一劍擎天冉文飛:
“想要我的宗主之位嗎?如果想要的話,那就下到凡間去爭吧,我輩修士為求長生,與己鬥,與人鬥,與社會鬥,與天地鬥,不鬥何求長生?”
“若要繼承宗主之位,並不是天資高悟性強的弟子就能夠勝任,而是要歷練紅塵,從凡間來,到凡間去,讓最有能力執宰一方的弟子,執掌三清牛耳!”
他把九名親傳弟子分別派遣到三清山所屬地域的鄉鎮,百年後根據綜合治理發展實力來決定以誰為宗!
能者上,這看似公正、前衛的理念,實際執行起來變化莫測,不可捉摸。有誰能保障九人開局絕對公平?這又不是紙面上的過家家。就他所知,四師兄借助家族勢力,一就位便豪擲千金買下萬畝靈田,高舉以農興宗的口號,大搞開發。
與他這邊遠苦寒的北境小村莊相比,開局簡直好得不能再好。而且後來一些日子裡,從傳來的飛信分析,九個人裡面唯獨自己自食其力,隻借助宗門一開始派來的弟子,如履薄冰地治理、發展楓林村,算得上是地獄開局。
此外,冉宗主對於綜合治理發展實力如何評測,沒有任何標準細則,也就是說“法無禁止即可為”,這還不亂套了?萬一有人發展來發展去,發現還不如一殺了之來得乾脆,九人陷入互殺困境怎麽辦?
類似的問題不勝枚舉......
想著,雲秋頭又有些發暈。雖然這是一個可以求仙問道的修仙世界,但很明顯有著野蠻且不合他三觀的陋習,這從先前抓住妖女就不分是非的立殺之便能窺見一二。
不過,穿越成三清親傳,成為執棋人,已經很好很好了,就算最後沒有成為宗主,他老老實實求仙問道,依然是三清親傳,只要能熬下去,說不定還能混一個長老當當呢。
再說了,做了宗主又能怎樣,豈不聞無事一身輕的真理?而且沒有手機,娛樂方式也少的可憐,他好不容易穿越了一回,難道一定得要死要活爭宗主,不分是非殺妖女,混在不懂風花雪月隻爭朝夕的修者裡泯然眾人矣,最後死在求而不得中?
要知道,少年終究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修士不也是嗎。
雲秋強行止住他那亂糟糟的思緒,來到懸浮在臥室牆角的水鏡前,鏡子裡的少年有一頭柔順的黑發,面容清秀稚嫩。他穿一身嶄新的黑羊毛衫,胸前繡了一座月銀色的玉京山。他仔細回憶了下雲深不知處的修仙生活,發現不是打坐就是聽道,乏味的很,算是一個標準的苦修之士。
而自己穿越的原因,雲秋也不難猜,無非是作業多到凌晨一點多寫不完,如此持續半年,每天還得早起參加父母嚴選的“笨鳥先飛”培訓班,最終導致身心不堪重負,猝死罷了。
不知道,有人會為我的離開傷心嗎?
唉,既來之則安之,順其自然吧。往好處想,別人求之不得的穿越,自己隨隨便便就得到了,又怎麽不能算是好運呢?最多苦一苦現在,往後自己稍稍努努力,生活不就好起來了嗎,這邊也沒人按著他的頭學學學的,簡直天堂啊。
而且自己目前最要緊的事情是成為合格的三清山仙二代,宗主親傳,玉京山第九劍雲秋是也!
“呼~”他拍了拍柔嫩的臉蛋,手掌穿過水鏡撥花了畫面,讓鏡中之人的面容模糊起來,“雲秋,往後余生,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