淒慘的哭喊聲,伴雜著狠毒的咒罵聲,在離哈拉和林不遠的北部,一個塔塔兒人的小聚居區,鬼力赤一個親信部將的家人和族人被殘忍地屠殺著,十四歲以上的男子都被砍了腦袋,孩子們聲嘶力竭地哭著,女人則被士兵們就地壓在草地上翻滾。
這些女人最終都要淪為奴隸的。在她們從高高在上跌落成奴隸的一瞬間,是士兵們的最好機會,之後這些女人就會被買走,或者被送給了哪個將領,士兵們就再難以染指。凡是抗拒的,都被隨意地殺死,有些甚至是一條腿,一隻胳膊地被慢慢地殺死,就像殺死漢人一樣,眾人圍在邊上看著,哄笑著取樂。
阿魯台對鬼力赤親信的清洗,進行到了第七天,這樣的慘劇每天都在上演,草原上的人似乎也都習以為常。成王敗寇,自然之理。
幾天的時間相處下來,本雅失裡雖然內心仍抗拒著老師的漢人身份,但對他表現出來的一切開始佩服起來,甚至……在某些事情上覺得有些害怕。譬如他精湛的騎術,堪與草原上的優秀騎手媲美,譬如自己一些狡猾的小花招,在他面前根本無所遁形,又譬如他總是提前知道自己的某種意圖……
雖然這個老師至今什麽都沒教過自己,而且只是偶爾說一些什麽關於“仁”的東西,讓人覺得好笑——“仁”能治理好草原?
塔娜帶著本雅失裡到北部打獵,趙軒跟隨,看到了眼前這慘烈的一幕。
遍地的屍首和鮮血,女人淒慘的哭訴,士兵們肆無忌憚的淫笑聲,這一切都讓趙軒出離的憤怒。塔娜雖然也是於心不忍,卻沒有向前阻止。
趙軒看著前方,冷冷地道:“我記得跟本雅失裡汗王說過,一個國君要想贏得上下的尊重和擁護,就必須寬仁待人,善待他的每一名子民。本雅失裡大汗,眼前這些被蹂躪的女人是你的子民嗎?”
本雅失裡似乎習慣了這種場面,情緒並沒有什麽波動,他點點頭:“是的,她們是塔塔兒的子民,但她們也是反叛者的親屬。他們背叛了父汗,這樣已經算是便宜了他們。”
“每個人都是父母生養,但凡有人性的人都不會對此熟視無睹。”趙軒毫不客氣地道,“更何況你還是他們的大汗,不但不製止這種暴行,反而為這種行為開脫,長此以往,部落的子民跟你離心離德也不遠了。”
“你敢這樣跟我說話?”
趙軒談談地道:“我想不出為什麽不敢。這些女人的家人縱然有罪,業已經受到了懲罰,而她們又有何罪?難道就因為自己丈夫或者父親跟隨了鬼力赤,她們就應該受到這種虐待嗎?何況當日塔娜公主曾親口承諾過,協從者不究,難道轉眼間就變了嗎?照此清洗下去,塔塔兒部落必然人人惶惶不可終日,汗位權威必然受到削弱,到時候你覺得你還能坐穩這個汗位嗎?”
“你竟敢——”本雅失裡暴怒,小臉漲得通紅,“你不怕我殺了你?”
趙軒輕輕一笑:“你不敢,也沒有這個能力。何況我怎麽說也算是幫助你的人,你如果連跟你站在一起的人都隨意殺害,那就是典型的善惡不分是非不明,一個人這樣的人,你覺得能當好汗王嗎?恐怕過不了多久,鬼力赤之變又要重新上演!你父汗可以說得上是雄才偉略,尚且遭遇此變而亡,你覺得你小小年紀,難道比他還強嗎?”
“夠了!”
塔娜突然一聲大喊,
接著催馬上前,倒把剛想發怒的本雅失裡嚇的一激靈。 “阿魯台!放過這些女人,按照規矩賞賜給將領們為奴吧。”
聽到喊聲,士兵們抬頭一看,大都明白是公主和汗王到了,這才陸陸續續地從女人身上爬起來,卻都並不怎麽害怕,大部分人神情還有些很不高興。
阿魯台迎了過去,一臉笑意地道:“阿魯台見過大汗、塔娜公主!公主殿下,這些人都是鬼力赤余孽,須要斬草除根才行,要不然他們哪一天死灰複燃可能會對大汗不利,況且這樣可以告誡其他人,背叛大汗的人就是這種下場!”
“你對大汗的忠心我是清楚的。”塔娜微笑著道,“不過既然鬼力赤的余孽已經清理乾淨,就放過這些可憐的女人吧,何況我當初也說過脅從不究的話,你也不想讓塔塔兒的族人說我格根塔娜言而無信吧?”
阿魯台哈哈笑道:“既然是塔娜公主親自為她們求情,那就放了她們吧!”
“這幾日阿魯台既要整飭軍務,又要操心國事,太辛苦了……鬼力赤既已伏誅,此事就到此為止吧,免得再牽連無故,也能顯得我塔塔兒新任大汗寬容大度。”
塔娜看著阿魯台,眼神清澈而堅定。
阿魯台直直看著塔娜,半天沒有說話。他正想通過清洗來樹立自己在軍中的威望,又豈能如此輕而易舉的罷休?
“好吧,就依塔娜公主!”良久的思索後,他痛快地接受了這個提議。
“都他娘的滾起來!”他對著士兵大聲吼道,“沒聽見塔娜公主的命令嗎?”
喊完後又轉過頭笑著對塔娜道:“塔娜公主放心吧——哪,這個漢人在這裡做什麽?”他指著趙軒道。
“哦,楚軒現在是本雅失裡的老師。楚軒,還不快拜見阿魯台將軍!”
阿魯台一揮手:“塔娜公主!怎麽能讓一個人漢人當我們塔塔兒大汗的老師呢?傳出去會讓其他部落笑話的!”
塔娜笑道:“阿魯台多慮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楚軒熟知漢書典籍,讓他教導本雅失裡,不但能讓他快速成長起來,也不失為一種了解漢人的方法。”
“草原上需要的是勇士,漢人只會教導懦弱!本雅失裡將來是要統治塔塔兒部落的大汗,要是像漢人一樣軟弱,又怎麽能夠服眾?”
“本雅失裡現在就是塔塔兒的大汗。”塔娜堅聲道,“身為大汗,自然要多學習一些東西,此事已定,阿魯台就不要再操心了。”
“阿魯台,姐姐說的都是對的,你要聽她的。”本雅失裡聲音稚嫩,刻意表現著應有的威嚴。
阿魯台大聲道:“本雅失裡,你還小,不懂得學習漢人的危害!讓漢人來教導你,就像是斬掉雄鷹的翅膀,拔掉狼的牙齒!你要成為真正的汗王,還是需要我們這些人來教導的!”
塔娜皺了皺眉頭:“阿魯台,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你覺得本雅失裡作為大汗,連自己選擇做什麽事的權力都沒有嗎?還是你覺得我也小,不能把他培養成一個好的大汗?”
“不敢。”阿魯台語氣淡淡地道,“我是為塔塔兒部落的將來擔心。漢人是永遠統治不了草原的,要是本雅失裡接受了漢人的一切,那麽我們塔塔兒部將很快被其他部落消滅!”
氣氛微僵。
此時一小隊探馬騎兵飛奔而來,很快就到了近前。
“參見大汗、探塔娜公主、阿魯台將軍!燕國派了使者過來,說燕國皇帝要封大汗和阿魯台將軍為王!”為首的下馬大聲稟報。
“哈哈哈??”阿魯台縱聲大笑,“想不到燕國皇帝也聽過我阿魯台的名號!他封了我什麽王位?”
“燕國使者說,燕皇封阿魯台將軍為護燕王,封大汗為忠燕王!”
“哈哈——”阿魯台又是一陣大笑,接著轉頭對本雅失裡道:“尊敬的大汗!連燕國皇帝都封了我王,您也應該表示一下吧?怎麽也不能被燕國比了下去啊!哈哈哈——”
“阿魯台,燕國封的王有什麽好稀罕的?你那麽喜歡被封王嗎,我也可以封你的!”本雅失裡不服氣地道。
“本雅失裡!不得胡說!”塔娜忙呵斥道。
“哈哈,不是我想當,是燕皇他自己封的啊。”阿魯台笑道,轉頭向那名探馬問道:“還有沒有冊封其他的人?”
“喔??使者說,還封了克烈部的馬哈林為順燕王。”
“什麽?”阿魯台怪聲道, “馬哈林那個蠢貨也被封了王?那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他有什麽資格?我去看看!大汗,你不去嗎?”
“我是塔塔兒的大汗!不接受漢人的封位!”本雅失裡驕傲地揚起頭。
“那我去了!——另外,塔娜公主,我還是不希望讓漢人做大汗的老師!不管是哪個漢人!”說著,阿魯台上馬猛地一揮鞭子,一群士兵也翻身上馬,跟在後面狂奔而去。
“太囂張了!”塔娜看著這隊人馬揚起的塵土,憤憤地道,“沒想到阿魯台竟然如此居功自傲!”
趙軒心中暗讚,燕國這一手玩的漂亮啊。
塔娜看著趙軒,見他沒有反應,繼續道:“看來我要給阿爾斯楞更大的權力了!楚軒,你覺得怎麽樣?”
趙軒看了一下四周,沒有說話。
“你放心!這些人都是對大汗忠心不二的勇士!”塔娜聲音清亮地道。
趙軒暗歎了口氣,低聲道:
“塔娜公主,僅僅扶植阿爾斯楞是不夠的。在軍隊裡,你至少還要扶植一個跟阿爾斯楞一樣的人,能夠掌握一定實力且對大汗忠心耿耿,但這些都是最後的手段。你還要扶植一個人,讓他在朝堂上能夠與之爭鋒才行。如此,方可徐徐圖謀以後。”
“那誰比較合適在朝堂之上呢?”
“這個塔娜應該比我清楚。如果非要讓我說的話,我倒知道一個人,只是恐怕塔娜不肯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