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天涼如水，月涼如水。定邊的風月與幽州有大大的不同，跟楚國更是區別甚大。這裡的月亮分外地清晰，分外地明亮，分外地大，站在城牆高處似乎伸手可摘，風吹在身上也感覺格外地清冷，不似秦淮暖風醺得人欲醉，月色迷離動人心。

　　“少爺，這裡晚上怎麽這麽冷！”走在定邊城內的大街上，陸吾雖然穿了不少衣服，但還是凍得有些哆嗦，習慣了金陵四季如春的日子，這北地的寒冷確實讓人一時間難以接受。

　　獨孤東給獨孤柔一營安排了巡城的軍務，主要負責東城一帶。既然這麽大有來頭的奸細混入了城中，那你們就先去找出來吧，這比打一場仗還難，還重要。於是乎，獨孤柔就熱血沸騰起來，吃過晚飯就立刻帶二三百人上了崗。

　　九嬰還穿著個短袖，露著粗壯的小臂，他不屑一顧地道:“這還算冷?等到了寒冬臘月，這裡滴水成冰，尿泡尿都能馬上凍成冰柱子，那時候才夠你受的呢！”

　　陸吾打了一個寒顫，低頭看了看褲襠，又伸手去摸九嬰火熱的小臂，九嬰一個激靈跳開:“滾！”

　　陸吾嘿嘿一笑，又愁苦地問道:“少爺，這麽晚了那些人早就睡覺了吧，哪會深更半夜地出來呢?”

　　“老老實實地巡城吧，咱可是在軍隊裡，你要是偷奸耍滑犯了軍規，可別怪少爺我救不了你。”

　　“嘿嘿……少爺您就放心吧！我小陸子絕對不給您丟人！”陸吾嘿嘿一笑，“少爺，您說那小娘子真是奸細嗎?那麽好看的奸細，讓我去抓還真舍不得啊……”

　　定邊城並不大，東城區域也就方圓一裡左右，所以獨孤柔把人散開成幾個小隊，讓趙軒帶了一個二十人的小隊。她不在身邊，所以陸吾才敢說得肆無忌憚。

　　趙軒眼前也不由浮現出那名異族女子的絕色容顏來，似乎一笑一顰就在面前。

　　巡邏到離東城門不遠的一條胡同時，一陣風吹過，九嬰突然皺了皺鼻子，使勁嗅了嗅空氣的氣味。

　　陸吾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樣子，嘲笑道:“你屬狗的呀?”

　　九嬰沒搭理他，而是向趙軒說道:“少爺，我聞到了一股黑油味??”

　　趙軒心裡一驚，黑油是個好東西啊，月黑風高燒黑油，烤得定邊人民直流油??要是真的不是定邊軍所存儲的，那就大大地麻煩了。

　　“九嬰，找到存黑油的地方。”

　　九嬰點點頭，凝神細嗅，一會兒登高遠望，一會兒匍匐低聞，七拐八轉地往前找去。直到穿過三條小巷，到了一處雜亂低矮的棚戶區才停了下來。

　　前面突然冒出一個人來，竟然還是個胡人，趙軒忙揮揮手讓眾人悄悄躲藏起來，那人到了一堵斷牆邊，就開始脫褲子，接著嘩啦嘩啦的水聲傳來。趙軒四下看了看，慢慢走到那人身旁，與他站成一排道:“老兄，尿尿啊?”

　　那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看看趙軒的下身，邊提褲子邊嗤笑道:“是啊，你也尿尿——”

　　第二個尿字還沒說完，那人身子直向趙軒撲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握在手中，迅猛無比地扎向他的小腹。

　　趙軒一閃身，用刀鞘壓住匕首借力一帶，對著撲過來的人就是一腳，噗地一聲將他踢倒在地，接著迅速上前，捂住他的嘴巴，

卸掉了匕首。　　“靠！老子早就知道你小子要玩陰的！”

　　“把他給綁了！你們幾個把人帶給獨孤指揮，說這是胡人奸細，要派人仔細看好了，另外讓她馬上帶人過來，把這一帶包圍起來，就說我們發現了胡人的一個驚天大陰謀！”

　　隊裡出來十個人，將那人五花大綁，然後興奮地押著去見獨孤柔。

　　趙軒放輕腳步，進到那人的屋裡，仔細聽了聽沒有發現再有他人，於是點燃了燈。屋內一亮起來，趙軒被眼前的場景嚇了一跳。

　　整個屋子裡堆滿了大小差不多的木桶，大概有二三十桶，靠近腳邊的一個則不知道怎麽倒在地上，一種黑色的液體汩汩的從裡面往外淌著。竟然是石油！

　　九嬰和陸吾也是大驚，這麽多黑油要是同時點著了，那估計這片棚戶區都能很快給燒沒了。

　　“這些狗韃子真夠狠的！”九嬰呸了一口憤憤地道。

　　陸吾忙說道:“也不能一概而論，胡人裡也有好人壞人之分嘛，再說我們不能僅憑這些黑油，就斷定是用來燒定邊城的，說不準是人家準備運回去引火用呢。”

　　趙軒想著獨孤柔應該很快就能帶人過來，就退出了屋子，準備找可疑的地方搜查一番，或許可以起到打草驚蛇之效，又讓九嬰站在高處觀望著，一旦發現可疑的人及時通知。

　　趙軒和陸吾慢慢地走在坑坑窪窪的小路上，仔細傾聽和觀察著四周，沒有什麽發現什麽異常，直到他們到了一家條件相對好些的客棧，那裡緊鄰著這片棚戶區。

　　“查房！查房！都起來！”

　　“老板呢?你這裡有沒有住著胡人?”

　　這些大兵本來就是粗魯的漢子，又眼見今晚要立大功，個個都異常興奮起來，一頓嘁哩喀喳破門而入，一陣叫嚷。

　　住客們半夜被驚醒，罵罵咧咧地起身，待看清來人是一群大頭兵後，都變得沉默不語。

　　“有有有！軍爺有！”老板連滾帶爬地跑過來，一指樓上道，“有兩個！就在樓上的雅間！”

　　趙軒和陸吾抬步上樓，卻發現一個熟人杵在閣廊上，真是巧啊。那人也認出了趙軒，似乎稍微驚訝了一下，然後就熱情洋溢地迎了上來。

　　“幾位軍爺這麽晚了還辛苦夜巡，實在是定邊百姓的福氣啊！”他壓低了聲音，似乎怕吵著屋裡的人，來到趙軒面前聲音更小了些，“多謝軍爺白天時仗義相助，小姐特意囑咐烏恩其見到軍爺時一定要表示謝意！不知軍爺您怎麽稱呼?”

　　說著，他將一錠銀子悄悄地順進趙軒的衣袖，動作一氣呵成，比漢人還要熟練。

　　趙軒暗中掂了掂，大約有五兩，出手可真大方，不收白不收。他點點頭，滿面春風地笑道:“楚軒，大頭兵一個，這兩間屋子裡都住著什麽人哪?”

　　“呵呵，這外間是在下的房間，裡面的是我們小姐一個人住著。楚將軍，您看都這麽晚了，我家小姐又是一介女流??這傳出去恐怕對小姐不利——我向您保證，我們絕對是合法的良民！”

　　趙軒懶洋洋地道:“小陸子啊，我們來的時候，大帥是怎麽要求的來?我記不太清了，你給說說。”

　　陸吾馬上認真地道:“大帥有令，但凡夜間巡查，不得放過任何蛛絲馬跡，違令者斬！”

　　趙軒一臉遺憾地對烏恩其道:“你看吧，不是我不給你面子，實在是軍令難違啊。”

　　屋裡亮起了等，從裡面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聽不懂說的是哪國語，但聲音清亮乾脆，宛轉悠揚如夜鶯，雖然略帶些柔媚之氣，卻頗有些威嚴之感，一聽就感覺是慣於發號施令的人。

　　“鄙人楚軒，奉命巡夜查房，深夜叨擾小姐安歇，實屬迫不得已，還請見諒！”趙軒文縐縐地道。

　　打開門，那女子一襲白裙，柔和的燈光照在她的身上，臉上，交相輝映，竟然使她有一股出塵之意，她就那麽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地看著趙軒，平靜安和，沒有一絲慌亂或惱怒。

　　“哦，我家小姐不通漢話，軍爺有什麽可以先跟我說，我幫小姐傳譯。”烏恩其忙說道。

　　唉，竟然有語言障礙。不過沒關系，不是說愛情可以超越國界和語言的嘛，這點事又豈能難倒玉樹臨風風流倜儻的我?

　　“如此有勞。”趙軒打量了一下屋子四周，“按照慣例，請問小姐姓甚名誰仙鄉何處此欲何往?”

　　“我家小姐叫塔娜，住在呼倫貝爾草原上一個小部落乃蠻部，此次來燕國經商，如今貨物交易完成回家，因而路過定邊，順便看看能否采買一些小物品。”

　　“哦。”趙軒淡淡地道，“一介女子，需要承擔地部落如此重任，真是難為塔娜小姐了。”

　　烏恩其心思玲瓏，忙道:“楚將軍誤會了。塔娜小姐只是跟著出來見見世面，經商自然有專人負責，他們交易完貨物後，已經在前方等著我們了。”

　　趙軒不置可否，見桌子上有一隻羌笛， 就隨手拿了起來。羌笛上有幾個淡淡的紅色唇印，想來主人剛剛用過。

　　“塔娜小姐喜歡羌笛?”趙軒隨意撥弄了幾個音符，也不在意塔娜微怒的目光，自得其樂地吹了起來。

　　一曲兜勒，無盡蒼涼。羌笛之音，本就與北地荒涼蒼茫之意相互輝映，此刻在靜夜中響起，更顯得蕭蕭寥寥。

　　羌笛本在中原地區就極為少見，會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更不用說吹出這麽古樸的曲子。陸吾在一旁嘿然看著兩個胡人臉上的驚訝，欣賞別人對少爺的這種表情已經成了他的習慣和樂趣。

　　“雪淨胡天牧馬還，月鳴羌笛戍樓間。借問明珠何處落?風吹一夜滿關山。”趙軒微微歎道，“天氣漸寒，風吹易冷，兩位沒什麽事的話，還是早早趕回自己的部落為好。哦，對了，這支羌笛剛被我這個大頭兵用過，想來塔娜小姐也不會再要了，如此就多謝小姐贈笛之情了。”

　　烏恩其一臉尷尬和怒氣，剛想拒絕，見塔娜微微搖頭，偷偷給他使了個眼色，於是不由地愣了愣，奇怪小姐怎麽了，竟然把隨身物品隨意送人。於是他面上卻笑著對趙軒道:“寶馬贈烈士，笛送知音人。楚將軍精通音律，與此笛相得益彰，在下就將它送給將軍您了。”

　　趙軒盯著塔娜秋水幽深的雙眸，怔怔地讚歎道:“我的家鄉有一個湖，叫做鏡湖，常年清澈無垠，蔚藍乾淨，我原以為世間至美之景不外乎如此，直到今日看到姑娘的眼睛，才知道原來自己一直都是坐井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