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了,來到這個陌生的時空已經整整六年了。
這是個自己聞所未聞的大陸,所在的楚國也不是自己所知歷史上的任何一個楚國。
楚國加上江北的燕國,東部海邊的齊國,西部崇山峻嶺的蜀國,是這個大陸上勢力最大的四個國家,除此之外是一些零散的小諸侯國,諸國之間征戰不斷,倒是像極了戰國時代,而經濟卻比那時發達得多。
趙軒躺在後宅的一處涼亭頂上,仰望著蔚藍的天空,又瞅了眼自己依然纖瘦得可憐的小胳膊,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剛按照他的要求喊了半個時辰的陸吾,回到亭子下悄無聲息地站好,仰著頭,聚精會神地望著正在思考的少爺,尋摸著不知道少爺又思考到了什麽學識。
大楚顯德八年的孟春,氣溫比起往年來有些低,加之又陰雨不斷,院子裡的幾株秋桂竟然在春天開了花,濃鬱的芳香彌漫著整個院落。
當時趙家的人包括老爺趙文安都嘖嘖稱奇,唯獨少爺視若平常,有仆役說反常必為妖,結果被少爺罵了一頓。
少爺雖然沒有說秋桂為什麽會在春天開花,但陸吾覺得,既然少爺說是正常現象,那就是正常現象。
秋桂的枝葉蔓延在亭子的頂端,趙軒伸手摘下一朵桂花,放在鼻端使勁嗅了嗅。
“陸吾,你說人應該追求什麽?”
“少爺,什麽是追求?”陸吾認真地問。
“就是你想要什麽。”
“噢――少爺老爺夫人平平安安,福壽多多……大家都好好的。”
“那你自己呢?”
“嗯――攢錢,娶個媳婦兒,生個兒子。”陸吾說這話的時候有些扭捏,好在少爺不是外人,說出來少爺也不會笑話自己。
“然後呢?”
然後……這個問題明顯超出了陸吾的想象力,吭哧了半天后他搖搖頭。
“然後攢錢,給兒子娶個媳婦兒,生個孫子,然後再攢錢給孫子娶個媳婦兒……嘖嘖,小陸子,原來你是個愛好和平的人哪!”
陸吾憨憨地笑。
“少爺,那你想要什麽?”
“哈哈……少爺我跟你一樣,也是一個和平愛好者。”趙軒突然站在了陸吾面前道。
陸吾沒有聽懂少爺的意思,隻是張大了嘴,來回看著亭頂與地面的距離,一臉驚佩地道:“少爺您真厲害!”
明明自己學功夫比少爺還早,怎麽跟少爺的差距卻越來越大呢?
“馬屁精。”
“嘿嘿,少爺,今天去禍害誰?”
“小陸子啊,少爺我都跟你說過八百回了,做人要有追求。少爺我這麽有追求的人,怎麽會去禍害人呢?那是去給人送福,懂嗎?”
“懂懂懂……”陸吾忙點頭,“那少爺今天去給誰送福呢?”
“妓院!少爺長這麽大還沒去過妓院呢,傳出去豈不是很沒面子?陸吾,收拾行頭,開拔!”
陸吾苦著臉跟在趙軒後面,少爺真是天馬行空想人之不敢想乾人之不敢乾,可這事要是讓夫人知道了該怎辦呀。
趙軒旋風般衝進書房的時候,趙文安正在裡面喝功夫茶。趙文安的書房大氣豪華,
是他日常辦公和會見重要客人的場所,隻是曾經遭到趙軒的嚴肅批評――你說你一個渾身銅臭的商人,弄個這麽大的書房做什麽,裝十三嗎? 結果趙文安理解能力超強,當天就給趙軒弄了一個更大更豪華的書房,平息了自己兒子的憤怒。
“喲,軒少,今天是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趙文安忙起身笑嘻嘻地道。
“好說好說,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兒來是向趙老板預支點零花錢。”
陸吾站在書房門口,聽著裡面斷斷續續的說話聲,渾身冒虛汗。
“多少?”
“一千兩吧。”
“這麽多?敢問有何貴乾?”
“逛妓院。”趙軒理直氣壯毫不拖泥帶水。
趙文安噗地一聲把一口茶水噴了出去。
這麽多年來,趙文安早已經被這個兒子鍛煉出一顆強大的心髒,他認為自己面對兒子千奇百怪的想法已經可以做到不動如山,沒想到這次又被兒子出乎常人的想法轟的外焦裡嫩。尼瑪,六歲就去逛青樓?發育的也太早了吧?
趙軒輕輕拭去濺到身上的水漬,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形象!注意形象!老趙啊,不是我說你,泰山壓頂面不改色是一個頂級商人必備的素質,唉,看來你還得繼續修煉哪……”
“軒少哪,古人雲學好一年,學壞一天,小小年紀逛青樓,你讓我情何以堪呀……”
“趙老板,做人要厚道,經商要地道。非要讓我說個理由,我說了你又不給銀子,喪失了誠信,作為一個商人,您這是自廢武功哪……”
“你娘要是知道了,咱爺倆都得脫層皮呀……”
……
父子倆驢唇不對馬嘴地擺哧了半天。
“那趙老板以為多少錢合適呢?”
“五百兩綽綽有余……”
“嘿嘿……趙老板很有經驗嘛。”
“我隨便猜的,軒少千萬不要誤會。”趙文安面不改色。
“了解。望月樓?小江南?哦,都不是,那肯定是麗春院了。”
麗春院是城西的一座大院子,客戶群面向的是廣大貧下中農和無產階級,采取的是流水線作業方法,來了直奔主題,完事付錢立馬走人,沒有前戲更沒有後續,簡單直接明了省錢省事省麻煩。
趙文安不屑一顧。
“老趙啊,喜怒在心,不形諸色,我都給你說了八百回了,你怎就記不住呢?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一邊臉上還掛著對麗春院的鄙視,另一邊就散發出對望月樓某個小嬌娘的思念,是個人都知道有問題――不要解釋,解釋就等於掩飾。不過慶幸的是你遇到了我,而我是善於保守秘密的人……”
“明白,五百兩?”趙文安小心翼翼地商量道。
趙軒頭都不抬,屁股安穩地坐在書桌上,專心致志地盯著自己的手指甲,喟歎道:“說起來,我都很久沒去給二娘請安了。”
“是啊是啊……一千兩是吧,沒問題,不過得順便連你三娘的安也請了。”趙文安胳膊一揮,殺伐果斷。
“唉……趙總啊,我一直以來都視你為偶像,你知道為什麽嗎?就是因為你對老娘還有二娘三娘一視同仁從不偏頗,想不到二娘三娘兩人的保密費合起來才跟老娘的一樣,唉!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
“一千五百兩?”
趙文安瞠目結舌,帳還可以這麽算?
“成交!”趙軒笑逐顏開。
望著兒子的背影,趙文安心裡那個悔啊,早知道幹嘛要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多銀子,直接給他不就結了,結果一失嘴成千古恨,多損失了五百兩。
對於趙文安對他放養式的教育方法,趙軒認為對自己在這個陌生世界的成長是有利的,為此他十分感激趙文安。在長時間的互動中,父子兩人養成了平等對話的良好習慣,這固然得益於他展示的聰慧和爭取,而趙文安把他作為一個平等個體的尊重無疑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一個成熟的靈魂被禁錮在一個幼童的身體裡,可以想象到是如何的壓抑。六年來,趙軒覺得好像體內有一隻精力充沛的小怪獸,時刻想從這幼小的軀殼中破體而出,這種痛苦和掙扎一方面讓他思考和沉默,另一方面驅使著他不停地找些事去做以發泄心中的壓抑和無奈,於是就有了那些在大家眼裡千奇百怪的事情。
如果僅僅是這樣,趙軒或許無法平衡自己的內心,最終可能會沿著某個極端發展下去,這樣的後果自然讓人難以接受。幸運的是,那個給了他身體發膚的女人――母親司徒晨給了他解決這些問題的鑰匙。
趙軒越來越覺得自己是一個幸運的人,雖然一切的開始源於小商販一記板磚,不過上天給了自己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上天給的,夠臭屁的了,既然上天這樣眷戀自己,那麽還有什麽理由不把這種幸運繼續下去呢?
司徒晨是一個要求嚴格的人,是名副其實的一家之主,這個從趙文安對她幾乎言聽計從的態度上可以看出來,於是兩人構成了嚴母慈父這一非典型的非傳統家庭結構。
司徒晨雖然隻有趙軒一個孩子,卻從不溺愛,反而是因材施教的典范。當自己的兒子開始展示出與眾不同的天分時,她就開始觀察並認真思考引導教育的方法,在趙軒有了某方面的興趣後,她就會嚴格敦促課業的完成,並隨著時間的推移調整量、難度和方式。
司徒晨是個帶些神秘色彩的女人。趙軒自一歲發現這點後,就一直暗中觀察她。一歲的時候,他無意中撞見了發生在司徒晨身上讓自己匪夷所思的兩件事,而實際上,這兩件事可以視作一件事。
頭一件是某天的凌晨,他無事在後花園溜達的時候,突然望見司徒晨不借助任何工具從平地上噌地竄到了七八米高的樹上,這種極端違反地球引力定律的現象嚴重挑戰了他的心智,讓本來清晰的頭腦有些發懵。
還有一件就是幾乎每天晚上司徒晨的必備功課,獨自一個在坐在床邊,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動作,並伴隨著明顯的吐氣吸氣聲,像極了吐納,每當這時候趙軒的腦中就浮現出“大周天”“小周天”這樣的熟悉而陌生的字眼。
尼瑪,武功?
這是兩件事帶給趙軒唯一的結論,而這無疑大大超出了自己兩世的經驗。
當他實在忍不住好奇, 用無需偽裝的稚嫩聲音詢問司徒晨的時候,司徒晨拿出一本略微泛黃的書遞給他。
趙軒一驚,心裡不由自主地閃過某個鏡頭,等接過書一看封面,發現上面並沒有寫著“如來神掌”的字眼,才放下心來,畢竟維護世界和平是很艱巨的任務,他是在沒什麽心思去做這麽偉大而有意義的事。
書是線裝的,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封面上連個名字都沒有,倒像是舊貨市場上故意弄得殘缺不全的假古董。
“先看,不懂的問我,如果有興趣,我教你。”
這點倒是不需要提醒,在趙軒的眼裡,武功這東西總讓人聯想到走火入魔之類的不良後果,而他是死過一次的人,自然分外珍惜自己的性命。
而接下來事情的發展完全顛覆了自己狹隘的兩世經驗。
那是一本修煉真氣的書。
隨著修煉時間的疊加,體內果然出現了一些變化,在度過了最初的恐慌和興奮後,趙軒越來越感覺到精力和體力的提升,而他幼小身體內的靈魂也似乎十分歡迎這種變化,如饑似渴地召喚著身體與精神的匹配。
真氣修煉是一件苦差事,四年的積累除了給趙軒帶來身體上的變化外,對心志的磨練效果更明顯。雖然有時候還是不免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發泄精力,但已經明顯不再是單一的目的,而且在這個過程中,他也漸漸接受了穿越這個事實,開始把這裡當成了家,血緣意義上的親人當做了真正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