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使蜀國的使團回京了。跟出去時的大張旗鼓比,回來的時候灰溜溜的,顯然是沒有不負恩澤。
讓滿朝嘩然的不是談判沒有成功,而是另外一件讓楚國上下都覺得奇恥大辱的事。
使團首領,禮部的一名主事竟然被蜀軍閹割了!
一國使團之首被閹,是楚國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恥辱,這種赤裸裸的侮辱在楚國人眼裡被視為宣戰的訊號。
於是楚國上下都沸騰起來,士子們紛紛在街上遊行,在報紙上鞭撻,上書,通過各種方式表達著對蜀國的憤慨和熱烈的愛國之情,大都強烈要求對蜀國宣戰,而那名被閹的禮部主事也成了不畏強敵的英雄。
章澤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頓時覺得事態嚴重,他忙找來廖凡,一起去拜訪黃景行,因為在最終如何處置鎮坪兵器一案上,他們與黃景行發生了很大分歧。
章澤和廖凡覺得處置荊子湘即可,無需再深入追查下去,否則可能無法收場,而黃景行則堅決反對,堅持一查到底,於是不歡而散。兩人找上門的時候,他正在思索著給皇上的奏折該如何寫。
促使章澤改變態度的還有一事,荊子湘在下了刑部大牢的當天晚上,竟然上吊自殺了。刑部的官員立即加強大牢警衛,同時開展了驗屍等一系列的調查,最終基本上排除了他殺的可能。
對於一名軍人來說,吊死是一種恥辱,可荊子湘就這樣死了,死的無聲無息,甚至沒有留下隻字片語,隻留下了一個迷。
這兩件事使章澤感覺到,如果自己還繼續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的話,那這件案子可能會砸在自己手裡,於是他毫不猶豫地轉變了想法,去找黃景行商量辦法。
黃景行之前知道了關於使團的消息,但不知道荊子湘已死的事情。一聽之下,他就脫口說出了殺人滅口四個字。
章澤無奈苦笑,沒有接話。黃景行常年在都察院工作,見多了這種狡兔死走狗烹之類的齷齪事,他又是言官,言之無罪,自然敢說。而章澤不行,他猜到了這點,但不敢說不能說,不用說根本沒有證據,即便有,他也不敢輕易說這種話。
三人連夜商量出一套辦法,然後上報到內閣。
第二天早朝一開始,黃景行明知道今日的大事是商議如何對待蜀國,卻搶在所有人面前說了兵器案子的事,然後一口一個兵部,直接劍指尚書李綱。
楚帝看著李綱沉默了一陣,居然換了個話題,問他道:
“李尚書對使團一事有什麽看法?”
李綱仍然堅持原先的觀點,認為不能輕啟戰端,並表示對於鎮坪一案暴露出的問題會嚴加追查。
楚帝又問眾人,主戰的主和的都有,於是又問三名大學士的意見。出乎意料的是,這次三大學士步伐一致,都不同意開戰,建議通過一些諸如暫停貿易、驅逐蜀國駐楚國官員等方式給蜀國加壓,迫使其通過談判解決爭端。
楚帝點點頭,讚道:“這是老成持國之策啊,不過若是必須一戰,朝中誰可為將?”
這是個燙手山芋,因為勝敗都不落好,勝了得罪大部分官員,敗了得罪皇帝,所以連推薦都不能,此時你推薦誰就等於把誰得罪死了,於是眾人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
“臣,
兵科都給事中高衍再次請戰!”一個聲音轟然響起,最終還是只有高衍一人再次冒了出來。 楚帝面無表情地道:“高卿,你兩次請戰,是對兵事無知呢還是有必勝的把握?”
高衍道:“只要陛下給予臣臨機專斷之權,臣有十成把握奪回鎮坪!”
“僅此而已?難道你不需要帶兵嗎?”
“若再有一千神機營將士隨往,則如虎添翼,鎮坪十日內可下!”
楚帝驚訝道:“高卿真有如此把握?須知朝堂之上無戲言哪……”
高衍堅定地道:“臣當場向陛下立下軍令狀:如此,若不能奪回鎮坪,願受軍法處置!”
楚帝起身欣然道:“好!朕就給你一道旨意,授你臨機專斷之權,節製西北諸軍,另派兩千神機營將士隨往,今日出發,限一個月內奪回鎮坪!”
高衍道:“謝陛下!不過兵貴精不貴多,一千神機營,十日,足矣!”
楚帝道:“朕意已決,你帶了聖旨和朕的調兵手諭,即刻前往神機營調兵,任你挑選!退朝!”說完不再理會眾人的議論,轉身離去。
“陛下,萬萬不可呀……”
朝臣一片勸阻聲。歷來楚國的國家大事都是眾臣議決,然後由皇上下旨派各部執行,沒想到這次皇上竟然乾綱獨斷,簡直視眾文臣武將若無物,實在是與祖製不合。
高衍在滿朝文武各種目光的注視下,團團一揖,微微笑著也退了下去。
內閣、兵部尚書和一些官員不肯離去,議論著該如何勸阻楚帝,雖然小小的一個鎮坪不至於惹出什麽大的亂子,可如果戰事一旦擴大了呢?
有官員提醒說應該先攔住高衍,於是有人立即跟了上去。
高衍到了值房的時候,發現聖旨和手諭早已準備妥當,當即取了,與劉深繞道直奔煤渣胡同的神機營大營。
到了大營,高衍隻說了一句話:“即刻出發,以巴陵為界,先到的一隊騎兵跟我去鎮坪,趕不上的原路返回京城,就當一次出遊好了……”
此時內閣三大學士與李綱去了禦書房,當面求見皇帝要求收回旨意。李綱的觀點自然還是之前說的那套。
楊續的理由很簡單,神機營雖然是皇帝私兵,但皇帝乃天下共主,皇家無私事,焉能因私廢公?何況無內閣一致意見,皇帝怎麽能私自決定對外用兵?
楊漣則覺得一旦用兵,無益於國計民生,而且一旦戰況不利,勢必影響國內商業,致使百業蕭條。
楚帝沒有說話,把一本奏折扔給了三位大學士。三人湊在一起,仔細看完後都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看著兵部尚書李綱。
“參你的折子,你也看看吧。”楚帝淡淡地道。
李綱接過一看,竟然是原戶部員外郎現戶部主事殷道炎的奏折。殷道炎在奏折中詳細描述了自己是如何在李綱的控制下,在諸多方面打擊金陵趙家,迫使其不斷變賣家產,以及夥同尹好製造礦難,騙取趙家現銀的經過,完了聲淚俱下地表示自己無奈受製於李綱,鑄成大錯實在是情非得已,請聖上從輕處罰。
殷道炎在刑部大牢裡聽了趙文安一番話後,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而後又聽到了荊子湘的死訊,巨大的恐懼感侵襲了他的全部思想和肉體。殷道炎痛定思痛,決定反水,於是連夜寫了一份彈劾李綱順加自辯的奏折,托趙文安安排的人帶了出來。
“一派胡言!”李綱氣憤地道,“萬歲,殷道炎為求脫罪,無所不用其極,奏折中所說的事完全是無中生有,萬歲明斷!”
“李卿這麽多年來為朕操勞國事,向來忠心耿耿,朕自然是信得過的……三位大學士怎麽看?”
楊續斟酌著道:“臣以為,應該由都察院和刑部進一步調查,若無此等事,則是殷道炎脫罪之詞,定要嚴懲,進可全李大人之清譽,退可殺一殺胡亂彈劾之風!”
楊漣接著道:“按照殷道炎奏折所述,是李大人針對皇商趙文安一家,而鎮坪一案也跟趙家有關,事情如此巧合,難免讓人對李大人有所懷疑……而兵部事務繁多,須臾離不得李大人……”
“刑部已經查明鎮坪之敗與趙文安無關,而鎮坪守備荊子湘昨夜在大牢中突然身亡,線索由此中斷,因而臣以為對於殷道炎一案的調查更應該審慎,若無確鑿證據,斷然不能干擾兵部正常政務……”
“讓都察院跟進吧,朕累了……”楚帝有些疲倦地道,“讓外面的人都散了吧,等高衍回來再說,賴著不走的各廷杖五十……”
當時內閣大學士離開後,大殿上百官仍在爭吵著,眾人情緒越來越激動,後來不知道誰說了一句“請願”,於是一群人喊著“同去!同去!”,呼啦啦地奔向了禦書房。
楊續等人從禦書房出來,傳達了楚帝的意思,眾人一聽情緒更加高漲,不少官員竟隱隱有些興奮的意思。
李綱腳步有些沉重地離開了,內閣三名大學士勸了半天,才零零散散地走了一些,而大多數官員則沒有絲毫離開的意思,反而更加強烈地要求皇上收回旨意。
有官員道:“高衍一去,無論勝敗邊疆勢必血流成河,三大學士身為百官之首,理應為百官表率,勸皇上收回出兵旨意,如今卻毫無作為,難道忍心眼睜睜地看著生靈塗炭嗎?”
三大學士無奈待在原地,勸也不是,走也不是。
不大功夫,兩隊錦衣衛衝到禦書房前,將眾官員團團為了起來。看來楚帝真怒了。司禮監掌印太監張贏站在高階上,大聲喊著讓眾人離去,否則立即杖刑,一些膽小的官員低著頭,不敢去看那些鄙視的目光,慢慢地退了出去。
大學士左元培一臉堆笑地道:“張公公,您看,能不能跟皇上稟報一下,幾十名官員廷杖,這傳出去不但有傷斯文……”
“喲,左大學士,”張贏扯著嗓子仰著脖子道,“灑家可不知道什麽是斯文,灑家只知道遵從皇上的口諭,皇上說不離開的官員要廷杖,那灑家就按皇上的旨意行刑,左大學士覺得不妥可以直接上奏皇上……”
“是是,張公公說的是,可這麽多官員受廷杖之刑,怕是有傷皇上仁德之名哪……”
“大學士這是什麽意思?”張贏轉過脖子不滿地道,“難不成你們還敢要挾皇上不成?你們讀書人不是有句話叫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嗎,難道官員們聚眾請願可以,皇上依律法廷杖就不可以?”
“我看三位大學士還是站在一邊好,廷杖可不是人人都受得起的,來人哪,把三大學士架到一旁!其余官員,馬上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