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德八年三月初一日，寒冷的天氣似乎已經慢慢過去。今年的春天雖然來得晚了些，金陵城的桃花卻依然如期開放，宣告著賞桃花的季節來到了。

　　金陵人的忘性是很大的，幾日前的那場官司，已經很少出現在人們的談資當中，升官，賺錢，享受……人人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場官司下來，宋仁似乎成了最大的受益者。宋仁算是一舉成名，成了金陵城受歡迎的人物，到處都有人把他奉為上賓。

　　而宋仁明白，這其中除了因為他訟師的名聲外，更重要恐怕是三皇子為他做人證而帶來的影響，這個重量級的人物使他的背景突然間變得深厚起來。

　　於是他很自然地利用了人們的這種認識，巧妙地半掩半露地展示著他與三皇子之間的關系。

　　找他打官司的人多了，宋仁決定買套房子，在金陵長期發展。於是他順利地成了一名光榮的北漂。北漂，就是漂在楚國北部小百姓的簡稱，自然，也沒有京城戶口。

　　順天府的判決終於下來了。

　　楊福真房產仍歸楊家所有，殷道炎意圖強佔民宅，按楚律杖八十，降一級，對楊福真之死雖然無責，但因破壞了楊家一些財物，賠銀五十兩。

　　楊福真蓄意傷人罪名成立，但因其人已死，不再追究，著楊家賠償殷道炎醫診費五十兩，案情如山，雙方不得再究。

　　趙軒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書房內看一條密報，不由歎了口氣，已經不錯了，似乎只能這樣了。這種和稀泥的搞法，有著明顯的平衡的痕跡，也傳遞著背後力量的博弈。

　　而妄圖通過一場官司改變官與商力量的對比，無異於癡人說夢，但趙軒還是做了，他想哪怕是一粒種子也是有用的，未來的世界，應該屬於商人的。

　　他將密報放進火盆，火勢瞬時旺了許多。那是關於白澤的調查，司徒晨一拿到就給他送了過來。趙軒知道，這是她和趙文安用這種方式提醒自己，於是他看了兩人一眼，然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哎呀——舒服！”

　　“嘿嘿，軒少，您這青樓也開了，官司也打完了，皇商的事是不是也該出點力了?”趙文安嬉皮笑臉地道。

　　趙軒在鞠月樓一事上表現出來的驚人天賦，讓自小就學著經商的趙文安驚歎不已。彼時，楊梅瘡在楚國已有流傳，每每讓留戀青樓的孤老們心驚膽戰，而鞠月樓推出的大夫常駐、月月查體的做法，無疑給人帶來了極大的安慰，讓孤老們覺得用的放心，耍的開心。

　　而鞠月樓的其他措施，諸如五年契約後恢復自由之身等，也極大激發了姑娘們的積極性和乾勁。

　　鞠月樓還自造了一種叫做秘戲錢的內部流通貨幣，姑娘們日常都必須用秘戲錢買賣所需物品，青樓外的人可以拿秘戲錢到鞠月樓按比例換成白花花的銀子，這一做法很快引導了金陵風尚，各家青樓都很快推出了自家的秘戲錢。因為大家發現，這是防止姑娘攜銀逃走的一種有效方式。

　　而當趙軒說要實行差異化經營，把掬月樓打造成能夠為達官貴人提供赴宴、談生意等社交場合所需要的、具備多合一功能的高素質姑娘的一流青樓時，大大驚爆了趙文安的眼球。

　　趙軒說這叫市場細分。趙文安明白這個詞的意思，

也看到了這個思路背後蘊含的巨大利潤。　　趙文安是個虛心好學的人，他很快借鑒了這一套措施，然後有選擇地實施到自己名下青樓、酒樓、車馬行等各項產業。

　　有鑒於此，趙文安覺得在皇商的問題上，也應該不恥下問。

　　“老爹，你認為這個世界上最賺錢、最一本萬利的買賣是什麽?”

　　趙文安想了想，不確定地道:“走私?”

　　趙軒搖搖頭，對老爹的思想境界很是鄙視:“錯，是開官府。只需要在創業初期不怕殺頭、投入全部，成功後就可以坐地收錢，一本萬利。”

　　趙文安一驚，暗道不愧是我兒子，追求就是高，於是戰戰兢兢地問:“兒子，你不會是想造反吧?”

　　趙軒白了他一眼:“你放心，我還想讓您老人家多活幾年呢——我說的是皇商的事兒。在兵器打造一項上，每件花費比其他家多還是少?”

　　趙文安得意地道:“當然少得多！不是你老爹吹牛，放眼楚國上下，也就是南宮家能與咱比。”

　　“有空間就好……這次讓南宮家也參與兵器皇商競招，然後你找到所有可能成功的商家，告訴他們，趙家這次不參加競招，但可以給他們提供所需兵器，而且保證比他們依靠自己生產獲利多一些，還省去開工、運送等諸多麻煩……”

　　“這個倒是可行……不過兒子，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當然是為了中標啊！這樣不管最後誰中，實際上都是我們中。”

　　趙文安撓撓頭:“好是好，可兒子，為什麽搞得這麽麻煩?”

　　趙軒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道:“一開始我不是說了嗎，官府啊大哥！難道這個世界的官府從來都不打白條不欠錢嗎?別忘了，你兒子得罪了兵部尚書……”

　　“嗯……有道理啊！”

　　三年一度的皇商竟招終於開始。

　　皇商，顧名思義，就是為皇家服務的商人，通俗來講，就是政府采購供應商。楚國的皇商事宜由戶部籌理，各部協理，每三年一選。皇商幾乎壟斷了宮廷和中央官府衙門大大小小各項物品的采辦，大到兵器糧草，小到胭脂水粉，大都經由皇商采辦。

　　相比而言，宮廷和中央府衙的采購其實沒有很高的利潤，大楚商人之所以不遺余力地想成為皇商，是因為這個身份所帶來的好處。因為一旦成為皇商，除了與官府的關系更為緊密外，還可以借此獲得更多的好處，譬如更多的貨引，以皇商之名對某地或某行業的壟斷等等。

　　因而，成為皇商無異於魚躍龍門，可以迅速積累起巨額的財富。

　　趙家是本屆的布匹皇商，在蘇州、杭州和揚州分別有一處兩千人規模的紡織廠，不但設備先進效率高，而且織出的布色澤鮮明樣式繁多質量上乘價格公道童叟無欺，因而三年前順利成為皇商，幾乎壟斷了宮廷和金陵各府衙的布匹供應。

　　不出意外的話，趙家能夠再次成為這次的布匹皇商。除了趙家在布匹方面的實力外，還有與工部的關系做保障。

　　皇商事宜雖然是由戶部統籌辦理，但在具體項決定用哪家，則主要參考相關各部的意見，布匹一項由工部言決，工部負責此事的是右侍郎左丘，而趙文安與工部右侍郎左丘有著良好的關系。

　　在趙文安眼裡，左丘是大楚高官中的異類。因為左丘不貪財，而且十分痛恨以權謀私，對行賄受賄、損公肥私那一套深惡痛絕。

　　趙文安清楚地記得他第一次拜訪左丘的時候。在城西一處連名字都沒有的小巷，趙文安七拐八彎地找到了左丘府上，看著眼前幾間破敗的小屋，他一度懷疑自己找錯了地方。一個正三品的朝廷大員，怎麽會住在這種屋子裡?

　　左丘是一個看起來顯得清冷的人，一身樸素的布衣，一看就知道漿洗過多次，但穿在身上顯得整個人乾乾淨淨，纖塵不染。趙文安知道這是一個至少看起來與眾不同的官員，於是他很明智地沒有讓下人呈上貴重的禮物。

　　而之後的事實也證明，左丘確實是個剛直不阿、清廉如水的官員。趙文安十分佩服這種幾乎已經絕種的官員，於是在他的竭力結交之下，獲得了左丘的充分認同。

　　實際上也沒有出乎意料，趙家還是憑借過硬的產品和良好的關系，順利地拿下了這次的布匹皇商資格。

　　不同的是，當結果宣布後，出現了一件趙文安感覺頗有些受寵若驚的意外。工部尚書高貢竟然親自向他道賀！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待遇。

　　“趙老板再次榮膺大楚皇商，實在是可喜可賀哪！”高貢滿面春風地道。

　　“全仗聖上隆恩和諸位大人成全！”趙文安忙拱手不迭地道，“諸位大人今日為國操勞時多，實在讓在下感動至深，因而在秦淮醉備了些許薄酒，希望能為諸位解乏卻累，尚書大人如果能夠撥冗賞光，在下更是榮幸之至！”

　　“是啊，工部能有今日，全賴諸位同僚辛苦哪……”高貢慨歎著，向眾人致以親切問候的目光。

　　“既然是同僚間小聚，高某要是不去倒顯得生分了，也好，高某就借趙老板的酒敬諸位同僚幾杯！”

　　“大人實在太客氣了……”

　　“為大人分憂乃屬下本分……”

　　“像大人這樣體己下屬的上官萬裡難尋其一哪……”

　　……

　　不出意外的是，在眾人眾口一詞的讚美聲中，左丘告了罪，獨自一人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