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軒花了一天多的時間卻沒有找到一名訟師的時候,才意識到這幫壟斷架詞訴訟的人能量有多麽巨大。
訟師們一聽是楊福真的案子,二話不說就立馬拒絕,含蓄點的說此案有白紙黑字的轉讓文書,翻不了案,直接的則乾脆告訴他,金陵城不會有一個訟師接這個案子,因為不敢。
金陵城找不到訟師,隻好到外面去找到。在趙文安的幫助下,趙軒終於找來了一名蘇州的訟師。
這名蘇州訟師姓宋名仁,名字叫宋仁,這個家夥卻渾身上下都看不出哪怕是一點仁。宋仁在蘇州臭名昭著,是出了名的無賴刁民。他每日的工作就是幫著有錢人家打官司,要命的是他對大楚律十分熟悉,又能言善辯,縱橫蘇州幾乎從未逢敗績,幾年下來,吃了上家吃下家,不知道讓多少人傾家蕩產妻離子散。
趙軒不在意趙文安怎樣把這麽一個牛人請來的,在他看來,管他黑貓白貓,抓到耗子就是好貓,管他如何劣跡斑斑,能贏官司就好。
宋仁到金陵後的第一個動作,就讓趙軒佩服不已。
宋仁先是找了一群說書的、唱彈詞的、演戲的文藝界人士,按照他編好的劇情,在廣大人民群眾中廣泛傳播,最要命的是,他還在金陵發行量最大的報紙上弄了一個版面,繪聲繪色地描述了豆腐西施一家悲慘的遭遇。
廣泛而轟炸性宣傳的結果是,全金陵城都知道了殷道炎是如何強佔民宅、逼死楊福真的,一時間群情激憤,大家在深切同情楊福真一家的同時,對殷道炎大肆鞭撻,就連朝中也有言官遞了彈劾他的奏折。
而後他又暗中找了幾個人證,都是被殷道炎逼遷的楊福真鄰居。趙軒知道他肯定是使了些手段,因為楊福真那幾個鄰居要是真為了正義而站出來,那當初他們就不會在殷道炎的逼迫下遷走。
萬眾矚目中,順天府開始了本案的第一次升堂審訊。得了信的民眾聚集在順天府門口,連戒石上都站滿了人,就是趴下,也看不到銘文“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中哪怕是一個字。
順天府推官王子善的面前擺著兩份狀紙,一份是殷道炎狀告楊福真強佔民宅並蓄意傷人,另一份是豆腐西施狀告殷道炎擅闖並強佔民宅、逼死楊福真,於是根據慣例決定將兩案合二為一進行審訊。
“大人英明!”宋仁折扇一甩,上前拱手道:“此案來龍去脈想必大人已經了解,宋某就不多贅述。而此案的關鍵就在於殷道炎是否強佔民宅,至於楊福真是否蓄意傷人、殷道炎是否逼死楊福真則是之後結果,自然一目了然……”
“楊家世代居住長華巷,家中房產也由祖上傳下。戶部員外郎殷道炎貪圖租金之利,,強迫其在長華巷宅子旁的八戶人家遷走,唯楊福真一家不肯搬遷,此事人證俱在堂下等候大人傳召……”
“顯德八年二月二十日,殷道炎又糾集西城兵馬司強行佔宅,強佔不成後,二月二十二日晚又用強使楊福真在房屋轉讓文書上按下手印,意圖強佔楊家唯有的房產,此事亦有人證……”
“大楚律,擅闖民宅者杖六十,強佔民財者杖百二,責其返還財產並視數額大小徒刑五年以上……殷道炎擅闖民宅在先,強佔民宅在後,人證物證俱在,請大人明辨!”
“呵呵……”殷道炎的訟師陳專輕搖紙扇,
呵呵笑道:“人都道宋狀師打遍蘇州無敵手,今日一見,不過如此!” “百姓愚昧,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沒想到宋狀師也是人雲亦雲!西城兵馬司當日不過前去處置楊家豆腐店佔道經營一事,碰巧遇到員外郎收自家宅子,何來糾集?你有何證據?”
“至於說員外郎二月二十二日晚強使楊福真在轉讓文書上按手印,你人證何在?”
“我可以作證。”趙軒起身道。當日的事他自然沒在現場,不過沒有別的證人,說不得隻好客串一把做偽證了。
王子善自然認得這孩子是京城巨富趙文安之子,不由好心提醒道:“趙軒,你年紀還輕,想必不知道其中利害,你此來可經過家人同意?”
“謝大人提醒,小子省的。家父常教育小子要心有正氣,此事小子親眼所見,自然要站出來說一下。”
“哼!”陳專冷笑,真是想什麽來什麽,給你套你就鑽,你想死可怨不得我了。
“既然你親眼所見,那我問你,你如何認定楊福真按手印的是轉讓文書?”
“這還用說嗎,搞那麽大的動靜,難道殷道炎是為了讓楊福真在一張廁紙上按手印?”
眾人一陣哄笑。
“也就是說這隻是你的猜測,你根本就沒有看到楊福真在轉讓文書上按手印!說不準那日楊福真就是在廁紙上按手印,或許他喜歡在廁紙上按手印,又或許他在與員外郎玩什麽遊戲也說不好……”
“玩你爹啊!”趙軒截口道:“難道我看見你吃完飯後用紙擦嘴,會說你用的是廁紙嗎?”
“有何不可?我就是喜歡飯後用廁紙擦嘴怎麽了?”陳專輕蔑地道:“既然你說那就是轉讓文書,那麽你可看清上面內容如何?”
“我年齡小,記不得太多,但大體意思是記得的,‘茲將長華巷宅……轉讓於殷道炎,雙方自願,立此為據,永不反悔’……”
“此乃轉讓文書製式,你能說出來不足為奇,但你可知道此文書是何日畫押?”陳專冷笑一聲,又向王子善道:“大人請看,此乃員外郎與楊福真所立轉讓文書,雙方於顯德八年二月十八日畫押,也就是說當日此房產已經歸員外郎所有,二十日和二十二日員外郎上門不過是收回屬於自己的房屋而已,而楊福真卻不知因何原因突然反悔,反悔不成後惱羞成怒,以黑油灑滿全身以威脅員外郎,威脅不成又點燃黑油妄圖傷害員外郎,致使員外郎被火燒傷,至今昏迷不醒……”
“大人,案情至此已經水落石出!長花巷此宅早已屬於員外郎,而真正強佔民宅的是楊福真一家!”
“因此,陳某替員外郎請求大人按大楚律處置,一追楊福真家強佔民宅之罪,二追楊福真蓄意傷人之罪!”
終於,圖窮匕見。
宋仁一直都在等待這個時刻。
他清楚地明白,此案的唯一不變的關鍵就是這張文書,其他的如人證什麽的在雙方勢力博弈中都可以變化,而隻要見到了文書,他就可以采取下一步行動。於是他從王子善那裡拿過文書,仔細地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然後給出了自己的結論:
“文書是假的!”
“先看這印泥。我朝官印所用印泥俱為八寶印泥,其色紅而不燥,有細膩厚重之感,聞之略有松油香氣,而此文書上的印泥過於豔麗,且質地粗糙模糊,聞起來卻有一股檀香之氣……”
“其二,楊福真怎麽也算得上是一個讀書人,在我們大楚,你們誰見過一個讀書人的字這麽難看?因而,此文書必定為假!”
陳專微笑。別人不知道,他可很清楚這個官印絕對的是真的,因為那是殷道炎花關系和銀兩在順天府蓋的,那可能假的了?
於是他自信地道:“是真是假,順天府找人鑒別一下便知。”
“假的!假的!”
“肯定是假的!”
“當官的就知道欺壓百姓!”
“楊福真不過是一個小商賈,哪鬥得過官府呀?”
……
不知道誰開了頭,堂外圍觀的群眾開始叫嚷起來,而且聲勢越發有些浩大。
陳專冷笑,這種場面見多了,百姓叫的再凶,什麽時候影響過官府判案了?於是,他衝著人群大喊了一聲:“瞎吵吵什麽?拿出證據來說話!”
圍觀人群的叫喊的聲音略微小了些,然後一個尖銳而拉長的聲音傳來,像一把利刃插進了耳朵,然後還順便攪了一下,讓人覺得牙齦發酸。
“爺們――有證據――”
王子善一看,心說他怎麽來了,忙起身下堂迎了上去,施禮道:
“呵呵,李公公,哪陣風把您老人家吹來了呀!”
李公公看著他語重心長地道:“王大人哪,爺們今兒來是奉了三皇子之命前來作證的。他老人家說了,戶部員外郎殷道炎、霸佔楊家宅院之事,乃是他親眼所見,請王大人秉公處置……三皇子一心為民,實乃社稷之福啊!當然了,他老人家自然是不方便出面的,就把當時的事情說了一遍,由爺們我替做人證,我說王大人,您這是審到哪兒啦?”
王子善讓人準備了上座, 看了茶,心裡卻苦笑,本來是一直是按部就班走著的,您這一打岔又回到原地了,再說您這一上來就給定了性,還審個屁?
“哦――關於房屋轉讓文書真假之辯……”
“那爺們就坐在這等著了,王大人什麽時候需要就知會一聲……”
陳專頓時心裡一陣涼意。這麽座大神擺在邊上,官司還怎麽打?幸虧這死太監來的晚,趕上辨別文書的時候,這個他攙和不了,不然要是一開始他就在,王子善一問證據他就說有,怎麽反駁?
宋仁暗暗心驚,他實在沒想到,這個花了大價錢請自己來的商人竟然有這麽深厚的背景,居然連三皇子都請得動!看來這趟京城真是來對了。宋仁覺得一條金光大道正在眼前鋪開。
“大人,因案情出現重大變化,宋某要求此案押後再審!”
李公公的一陣擺唬,讓趙軒驗證了一直以來的那個猜測。如果那個猜測是正確的,那麽,這個李公公肯定是因自己而來。
“請大人準許押後再審。”
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李公公頓了一下對王子善道:“王大人何日再審哪?”
趙軒如果此時還不明白,那真就是個白癡了。
王子善驚堂木一拍:“因案情出現重大變化,為確保公正審理,本案兩日後辰時再審,所有物證按例封存,所有人證隨時聽從召喚――退堂!”
黃三,三皇子,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