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外,玉階之上。
胡惟庸只是眉心微微皺起,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那便是怎麽前腳剛說要找能臣巨匠,後腳就讓應天府尹孟端留下?
要知道這孟端可是少有的,不怎麽買他帳的文官。
從他內心來講,他並不希望這個被安置為文官,但卻和武將一條心的人,得到過多的重用。
也就在胡惟庸如此思索之時,一位前腳剛踏出奉天大殿,就昂首大步離去的朝中大員,就與他擦肩而過了。
這位朝中大員身披大紅官袍,胸前補子圖案為象征著正一品武官的‘麒麟’圖案。
不錯,
他就是史上唯一一位,從南統一到北的,大明第一元勳魏國公徐達。
胡惟庸趕忙上前道:“魏國公請留步!”
徐達轉身淡笑道:“胡相有何賜教?”
胡惟庸連忙笑道:“我哪裡敢賜教魏國公,我只是想向魏國公討教,怎麽太子前腳剛提議尋找能臣巨匠協助工部,陛下怎麽後腳就讓應天府尹孟端單獨留下?”
“難道這孟大人,還懂工藝匠作?”
徐達只是看著胡惟庸,一臉嚴肅道:“胡相,本相勸你一句,陛下的家事,我等不可置喙,陛下單獨留下誰,自然也是不想我等置喙。”
徐達話音一落,胡惟庸直接就當場噶在了那裡。
他除了微笑點頭,並表示受教之外,也沒有其他話可說了。
徐達見目的已經達到,又當即淡笑道:“我軍中還有要事,就不耽誤胡相了。”
胡惟庸忙拱手道:“魏國公慢走!”
就這樣,胡惟庸目送著徐達,以及在前方等徐達的湯和、李文忠武將離開。
也就是確定徐達他們已經走遠之後,他這才看著他們三人的背影,目光逐漸深邃了起來。
也就在此刻,
一名身披大紅官袍,胸前補子圖案為象征正二品文官的‘錦雞’圖案,身高一米九,體格比某些武將還壯的老者,走到了胡惟庸的身邊。
他便是孔子五十五世孫,當朝翰林院大學士,國子監五經博士孔克表。
他的官職並不高,翰林院大學士才正五品,胡國子監五經博士更是只有從八品。
他之所以可以穿正二品文官的官袍,還得感謝他的祖先孔子!
因為孔子的嫡系長子長孫,世襲正二品‘衍聖公’爵位!
別人的官職爵位再怎麽世襲,也只是本朝作數,可他家的這個特殊的爵位封號,卻是自宋至和二年(1055年)開始,就一直世襲了下來。
不僅宋明兩個漢家王朝認帳,就連金元兩個外來勢力也認帳。
也可以說金元兩個外來勢力,為了某些政治原因,比宋明兩朝還要重視‘衍聖公’三個字!
孔克表走到胡惟庸身旁問道:“胡相,魏國公知道是什麽情況嗎?”
胡惟庸看著這個面相像儒聖,身高與體格卻比武將還武將的老人家,突然出現在身旁,也是被嚇得不輕。
但礙於他這特殊的身份,即便胡惟庸貴為中書右相,也不敢太過斥責。
不說要多麽的恭敬,保持客氣就是了!
胡惟庸還算客氣道:“魏國公自稱本相,讓本相不要置喙此事。”
孔克表一聽這話,直接就皺起眉頭道:“他居然在您面前自稱本相?”
胡惟庸嚴肅道:“他也是中書右相,有著文武一品兩套官袍,他自稱本相乃實至名歸,你我斷不可多言。”
“魏國公說得也對,你我確實不該置喙!”
話音一落,胡惟庸就加快了腳步。
可他嘴上說著不置喙,但卻在心裡置喙個不停。
畢竟孟端不是他的人,他是真不希望孟端受到太多的重用。
也就在胡惟庸沉浸式思考這個問題之時,孔克表又追上,自信的淡笑道:“胡相放心,孟端雖然是亞聖孟子五十六代子孫,但他卻只是個披著文官身份的武將,哪裡懂得什麽工藝匠作?”
“再者說了,他孟端獨子,還只是一個不學無術之徒,斷不可能得到陛下的重用。”
胡惟庸忙提醒道:“小點聲,你生怕別人不知道本相不希望他得到重用?”
緊接著,他也只是長歎一口氣,語重心長的說道:“孔大學士,本相以為,孔孟之爭可以適可而止了。”
“人家孟大人從來沒說過要和你爭什麽,你孔大學士也不必處處貶踩於他!”
“本相的確是因為某些原因,不希望他得到重用,但他也是開國功勳,你我不該背後論人長短。”
“尤其是,人家的兒子!”
“盡管他的兒子確實不學無術,一無是處,但也不要說出來啊!”
“如果別人背後說你兒子不行,你高興嗎?”
“做人做事,還是得對得起你這個姓!”
胡惟庸話音一落,直接就果斷轉身,快速與孔克表拉開了距離。
孔克表看著胡惟庸那揚長而去的背影,也只是心中暗自鄙夷道:“你有本事在魏國公面前,自稱本相,也如此說教啊!”
“孔孟之爭適可而止?”
“我孔家任何時候都要壓他孟家一頭,我孔克表也勢必任何時候,都要壓他孟端一頭!”
“......”
想到這裡,孔克表也加快腳步向翰林院而去。
而此刻,
一直在身後不遠處默默看著這一幕的太常寺卿呂本,也是目光深邃的看了一眼,只剩下朱元璋和孟端二人的奉天殿,也徑直往太常寺而去。
與此同時,徐達和李文忠以及湯和二人,也已經走出承天門,走上了去往五軍都督府的外五龍橋。
李文忠好奇道:“大將軍當真不知為何?”
“這孟端雖然沒有爵位,但也是我等弟兄,末將只怕......”
徐達皺眉道:“我是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也好奇呢!”
“但也還是那句話,不該我們置喙的,就不要置喙,該我們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真相大白。”
說著,徐達就看向李文忠道:“文忠啊,我也奉勸你一句,自從陛下登基那一天開始,他就不單是你的舅舅了。”
“他可以把你當外甥,你卻不能當他是舅舅,你只是他的臣工!”
“我們現在應該做的事,那就是全力保證二次北伐的勝利!”
李文忠抱拳道:“末將受教!”
“中山侯呢?”
徐達忙轉頭看去,只看見湯和早已獨自遠去。
徐達看向李文忠道:“從今以後,你我都不要叫他‘中山侯’!”
說著,徐達忙笑著追上去,又笑著招呼道:“湯大哥,湯大哥,等等我們......”
也就在徐達和李文忠追上湯和之時,朱元璋和朱標父子就已經把孟端領到了,禦書房隔壁的皇帝專用‘多功能廳’內。
朱元璋在馬皇后的建議下,讓人把這個房間弄成了既可以喝茶會客聊天,也可以當飯廳使用的大廳。
而這個大廳在這個時間點,就是吃早飯的飯廳。
而今天做這頓早飯的主廚,卻是當朝皇后馬秀英。
孟端看著這一桌豐盛的早餐,再看著坐在那裡微笑等待的馬皇后,直接就愣在了那裡。
“陛下把我留下來,是為了請我吃早飯?”
“還一家三口都在?”
“這早飯,不會是皇后娘娘親自做的吧!”
“......”
孟端想到這裡,真就是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下朝之後叫他單獨留下來之時,他就沒想明白是怎麽回事,現在看到這一幕,就更加的慌了。
因為皇帝開私宴請客吃飯,還皇后親自上灶,真就不是什麽好事,而且還極有可能是九死一生的‘差事’要讓被請之人去辦。
在這方面,徐達是最有發言權的。
朱元璋第一次請徐達吃飯,馬皇后親手做徐達愛吃的燒鵝,那是因為至正十七年,陳友諒進犯應天,朱元璋要徐達與開平王常遇春在九華山設伏。
朱元璋第二次請徐達吃飯,馬皇后又親手做燒鵝,那是因為至正二十五年,徐達帶兵討伐張士誠。
而這第三次這樣的規格請徐達吃飯,那是因為吳元年之時,朱元璋要徐達與常遇春率領二十五萬大軍,進攻元大都。
要知道這三次戰役,不是九死一生之戰,就是決定局面的關鍵性戰役。
孟端想到這裡,心就更加的懸了。
看著馬皇后微笑的臉龐,朱標友善的面容,孟端還不是特別的慌,可他看見朱元璋這慈祥的笑顏,直接就慌了!
“我也沒徐達的本事,我憑什麽吃這碗飯啊?”
“......”
孟端看著多出來的那副碗筷,真就是不敢再前進一步。
甚至在他看來,那碗裡的菜粥不是粥,而是一碗滿滿的砒霜湯,而那一碗砒霜湯邊上的筷子,也是鑽心的兩根大針。
“還愣著幹嘛呀?”
“還要太子扶你坐下嗎?”
朱元璋話音一落,直接就看向朱標道:“快,去扶你孟叔坐下。”
“你要記得,你孟叔當年可是咱的親兵,不僅幫咱接來了惠妃,還曾經替咱擋下過一刀。”
“就憑這兩件事,你這個太子殿下,就該扶你孟叔坐下。”
朱標忙起身笑著說道:“爹說得是。”
緊接著,朱標就笑著朝孟端走來。
孟端看著這一幕,直接就腳下一軟,要不是朱標速度快,他就不是順勢坐凳子上,而是直接坐地上了。
“我啥時候替他擋一刀了?”
“我要是有這機緣,我最起碼也是個伯爵了!”
“替他接回惠妃?”
“就是當年的倩兒,確實是我駕車一路護送回府的,可他又為什麽這時候當著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面提起?”
一想到這裡,他再看碗裡菜粥之時,就不再是砒霜湯,而是砒霜羹了!
完全找不著北的孟端,直接就坐不下去了。
他趕忙站起身來,行禮道:“陛下,臣沒犯什麽事吧?”
“臣雖然開始不想當這府尹,是有點情緒,但也安心赴任啊!”
“臣雖然不怎麽懂治理地方,但手下得力,也沒出什麽大事,勉強算個無功無過吧!”
“這,您不說出個道道,臣實在是......”
朱元璋一聽這話,直接嚴肅道:“咱讓你當應天府府尹,是因為你是亞聖孟子的五十六代嫡系子孫。”
“咱把你趕鴨子上架,是為了逼著你文武雙全,是為了不讓他孔克表一家獨大!”
“你還有情緒?”
“你還無功無過就心安理得?”
孟端一聽這話,瞬間就覺得自己有愧聖恩不說,還自以為這就是皇帝上次微服之時,不安排他負責沿途安保的原因。
“陛下,臣知罪。”
“臣以後一定盡心竭力,不讓陛下失望!”
朱元璋見孟端已經有了這個態度,直接就滿意的笑了。
而他對面的朱標,看著一臉笑意的朱元璋,也只是心中暗道:“明明都快忘記別人的存在了,還能編出這麽好的理由?”
“薑還是老的辣,爹的馭人之道,我還有的學!”
也就在此刻,馬皇后又看向朱元璋勸道:“陛下,孟大人已經知錯,就不要責備他了。”
“我們好好吃飯,先把飯吃了再說。 ”
朱元璋也是當即一笑道:“皇后說得對,吃飯就得好好吃,咱們吃完了再說。”
“別客氣,就像當年在戰壕裡一樣,一起啃餅子。”
此刻的孟端,看著碗裡的菜粥,已經不那麽像砒霜了。
因為在他看來,朱元璋請他吃飯,就是為了明說,讓他扛起不讓孔克表一家獨大的大旗。
如果是以前的話,他還真不敢動筷子。
原因無他,
只因為不僅他是武人出身,沒孔克表的本事,他兒子更是文不成武不就,文武都沒本事。
可現在他卻敢坐下來吃這碗飯了!
原因也很簡單,那就是他可以肯定,他的兒子已經脫胎換骨了!
盡管他也不敢保證能成什麽事,但他卻是實打實的看到了希望,只要有哪怕一點希望,他就願意為了皇帝陛下去拚!
也就在孟端如此思索之時,宮女又端上來了一盤燒鵝。
馬皇后笑道:“嘗嘗,我親手做的燒鵝。”
孟端一看這隻久聞大名,但卻從未見識過的燒鵝,直接就瞪大了眼睛。
他是萬萬沒想到,他竟然也有了徐達的待遇?
“陛下,皇后娘娘。”
“怎麽大早上的,就上燒鵝呀?”
沒有人回答他這個問題,朱元璋也只是把一卷聖旨,直接就放在了他的面前。
朱元璋一邊吃飯,一邊說道:“有個差事,你得替咱辦好咯!”
“先吃,吃完了拿回家再看。”
“再者說了,吃燒鵝還非要分個早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