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年間。
靈山小鎮。
靈山小鎮位於三清山腳下,乃是著名的工匠之鄉。滿城的商戶裡一大半都是做手藝活的,這其中最有名的要屬專做武器和鎧甲的“連天閣”了。
“連天閣”的少主李小天經常會做一個怪夢!
一個不屬於這個年代的怪夢!有個老頭和一個美女給他看了一套精美的金絲楠木牌子,說是這裡面藏著他們家族的一個什麽秘密?……然後就開始有人追殺自己,自己被迫四處逃躥,有次躲避歹徒的時候不慎從高處墜下……這時候夢就醒了!
“我究竟是誰?”小天每次一思考這個問題,腦袋就會疼得厲害。
今天是大年二十九,父親外出辦事情去了,小天叫上七八個玩伴在一株古樹下玩牌。
他們玩的是一種叫做“劍甲三清”的卡牌,一塊塊帶有角色形象的卡牌,由烏木邊料雕成,木料的材質代表其宗派,紋路的密度決定其血量和攻擊,牌手們根據紋路形成的畫面陳述技能,經觀戰者評判後出招,對局雙方交替出招,直到一方血量清零為敗,敗方此卡歸勝方所有。
“哈哈!小天,你又只剩一點血量了……”中央有個稍年長些的小孩,手握一塊血紅色帶點焦黑裂縫的木牌,衝李小天得意道,“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我‘陽霄’給你個體面的死法……眾位看官瞧好了!”
只見他左手捏了一個劍訣,在右手的木牌上空一陣比劃,口中念道“上……清……破……雲……劍!咻——”,那惟妙惟肖的劍氣破空之聲,伴著驟雨般的唾沫星子,噴得對面那個叫小天的小孩趕緊閉上了眼睛。小天還沒反應過來,隻覺手中一空,一個爆滿水波紋的金絲楠烏木卡牌,已經到了對方手上。
“好!!!”眾人齊聲喝彩,“龍羲大哥天下無敵啊!”
原來這贏牌的小孩名喚龍羲,十三歲,乃是村頭荔枝苑老鴇的養子。說道牌技,李小天是遠遠不如龍羲的,但小天身為“連天閣”的少主,家中原料豐富,所以屢敗屢戰,幾天功夫,被龍羲以一塊雷擊棗木贏走了七八個極品木牌。
眼見龍羲得意洋洋地拿著戰果跟小夥伴們顯擺,小天心中充斥著不甘,連他身邊的愛寵大貓,也共情地垂首喵叫,像是被人拿走了心愛的魚乾似的。小天摸了摸大貓的腦袋,大貓立刻撒嬌地左蹭又蹭,“咕嚕咕嚕”了幾聲後,忽然想到了什麽似的,用嘴去舔小天的衣袋。
小天怔了一下,旋即心領神會,對那大貓低聲說道:“福福啊,那個寶貝可不敢拿來戰啊……乖!等下回家趕緊給老爹還回去……”
“什麽?!小天你是要拿這貓來戰嗎?……哈哈哈哈……”一個尖嘴猴腮的小孩,不知是聽錯了,還是故意起哄道。
福福本來乖巧地趴著,這下被譏笑聲激怒,脊背弓起,咬扯著小天的衣袋不肯松口,幾番拉扯之下,竟掉出了一塊金燦燦的木牌,卻是早前福福從雲老爺房裡叼出來的寶貝,當時小天見這木牌精致,愛不釋手,是以未及歸還。
小夥伴們當即噤聲,那木牌上能晃瞎眼的金絲紋路,一看就知道是個神物,想不到這小天還留了一手。小天輕拍了一下福福的腦門,責怪它淘氣,正要把木牌塞回衣袋,不料被龍羲伸手截住。推就之下,小天的雪恥之心終於戰勝了理智,“戰就戰吧!誰怕誰啊!”,松開手借木牌給龍羲端看。
龍羲接過小天手中金燦燦的木牌,立將其他幾個撂在一旁,雙手捧起端看時,但見那木牌形狀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長方體,
“好家夥……好家夥……”龍羲一邊翻看一邊不住地喃喃自語著,咽了一口唾沫,問小天道,“你這個牌的紋路看著很像三清山上的‘巨蟒出山’啊!”
小天想了想,剛要開口,龍羲又道,“右上九個瘤疤,左下九個瘤疤,我就當她九滴血!”
小夥伴們紛紛附和:“對!對!九滴血,沒毛病!”“龍羲大哥威武!!”
“坑爹啊!!”小天心中暗道,“右上九個瘤疤,左下九個瘤疤,一共一十八個瘤疤,為什麽是九滴血?!”
龍羲察覺到了小天的不快,眼珠滴溜一轉,補充道,“你這木牌是千年小葉楨楠,是個神族,神族不能血太多,不然怎麽打?”
“而且我這人族打神族,一次得出三個角色了,我虧大了……”
小天再度怔住,隻覺龍羲說的似乎不無道理,但明明自己才是吃虧的呀……
幾個回合下來,龍羲的三個角色被小天的“巨蟒出山”乾掉了,他又接著補充道:“我再上場三個,人族打神族嘛,一般是車輪戰……”
小天已然無語……
經過了三輪車輪戰,小天的“巨蟒出山”,終於被龍羲擊殺了。發出最後一擊的,依舊是那個雷擊棗木的“陽霄”,用的依舊是那招“上清破雲劍”。小天這幾天輸掉的七八個木牌,一個個都贏了回來,可是,他卻輸掉了“巨蟒出山”,這塊福福從父親房裡叼出來的寶貝。
眼看著天邊晚霞漸收,出外辦事的父親即將歸來。這鑄成大錯的一人一貓,怔怔地杵在原地,宛若丟了魂一般。
再說龍羲在那牌局散後,一手顛著一個木牌,喜不自勝地走回家裡。快到家門口時,只看見三輛掛著紅彩的馬車佔在了路中央,後面兩輛上擺滿了長長短短十余個箱子,為首的一輛是個車廂,此時仆從正掀開帷幕,從車廂內扶出來一個年逾古稀的老頭。這老頭上身穿著一件赭黃色拚著些麻布的皮裘,下身也是粗麻勁裝,若不是這大戶人家的排面撐著,倒真像是一個砍柴打獵的野人。
“誒喲——雲老爺……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快請快請……”一個濃妝豔抹有些微胖的女人趕忙從邊上的紅樓裡迎了出來,原來這老頭竟是村裡最大的木料行——“連天閣”的雲河雲老爺,也就是雲舒的老爹。只見那紅樓二層的闌乾邊上,探出來兩三個妙齡美女,用團扇半遮著櫻唇,嬉笑打鬧,不時還朝過往的行人拋個媚眼。樓簷上的牌匾紅底金漆,書著“荔枝苑”三個字。
龍羲躲在邊上聳了聳肩。這腔調,這場景,他再熟悉不過了,因為這裡就是他的家,那個整日在門前迎客的老鴇,正是他的老娘,這裡的人都叫她龍姑娘。
龍羲苦笑了一下,旋即戲謔地扭起了腰肢,演了一段老娘迎客的動作。接著,又演起了雙手叉腰,左顧右盼吼叫的動作,那口型好像在叫:“龍羲!你死哪兒去啦!!”
“龍羲!你死哪兒去啦!!”這邊剛演著,果然,就聽到了一陣震耳欲聾的吼叫聲,從荔枝苑內傳出來,震得全村人無不耳膜生疼。
龍羲全身一緊,本能地便要往家裡邁腿,可忽而一想:“這雲老爺以前從沒來過我們荔枝苑啊,這會兒擺這麽大陣仗,是要做什麽?……置辦年貨嗎?沒聽說過……給誰贖身嗎?最近倒是有個新來的歌姬,不過雲老爺這把老骨頭,嘿嘿,還能一戰嗎?……”
龍羲剛想到這裡,腦海裡便浮現出了雲舒呆萌的形象,可接下來的念頭卻把他驚出了一身冷汗:“完了完了!!雲老爺該不會……是幫雲舒來要回那塊木牌的吧?!這木牌果然價值連城!”
龍羲下意識地摸了摸屁股,他想到上個月,因為藏了二十幾文錢,被老娘當著姑娘們的面,扒了褲子,打了二十幾板屁股的那一幕。到現在屁股還隱隱生疼呢,不光是疼,最主要是丟臉,幸虧那事兒不大,沒有給外人瞧見。瞧今晚上這排面,要是我那老娘哪根筋搭錯了,給我拉到大街上揍,給小夥伴們瞧見,我以後就不用混了!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大不了等晚一點我再去找雲舒,把木牌還給他唄。今晚上岸邊的空地上好像有大戲,到時候他肯定在那裡。 在這之前嘛……”
龍羲不舍地摩挲著手中的木牌,忽然眼珠一轉,另有一計蹦上心頭:“說起來,岸邊還有一口枯井,好像從來沒有人靠近過,不如……我就先把木牌藏在那裡!”
這樣決定了,龍羲咬咬牙忍著饑餓,摸到了村子東面的海岸邊上。這時已是月影如紗,岸邊的空地上,幾個仆役正在賣力地搭台擺座,一派節前的喜慶氣息。無人留意到邊上的枯井旁,有個鬼鬼祟祟的小孩,沐著海風在瑟瑟流淚,洶湧的海水衝岸而起,碎成冰冷的浪花拍在臉上,已分不清澀眼的是淚水,還是海水了。
龍羲倔強地擦去臉上的淚水和海水,將懷裡的木牌用油布包起扎好,連上一個鐵釘做的掛鉤,先是假裝隨意地倚靠在枯井上,乘著旁人背身的空檔,迅速轉身,攥著油布包上的鐵鉤,迅速往枯井下方的內壁戳去。幸好這枯井內璧可以下鉤,可當龍羲想從邊上扒些泥土去遮蓋油布包時,不曾想,卻摸到了一個黏呼呼的會動的東西。“啊!!”龍羲一驚之下,一個甩手,竟將掛好的油布包碰落,徑直落入了枯井之中。
龍羲跺腳喊糟,強忍住心中恐懼,更不管旁人看沒看到了,撐在枯井邊緣往下看時,但見一片漆黑之中,隱約有團拳頭大小的赭黃色,應該便是剛剛掉下去的油布包,目測深度不到兩丈。龍羲正想著如何將油布包弄上來,怎料從井底撲面而來一陣腥風,隨之竟有一個孤傲的、又帶有點癲狂的聲音,幽幽傳了上來,仿佛來自地獄的呼喚:“下來吧……少年……嘿嘿……你想要的……我都能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