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學考了72分還買這些亂七八糟的玩具?”中年男人領著蔫頭耷腦的兒子上了人行天橋,一腳將玩具飛機踩得稀巴爛。
一段痛苦的回憶就此深深的印刻在了孩童的腦海中。
人總會忘記許多東西,也許是心裡感覺自己什麽都沒能做好,不配得到親人的至愛,孩童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埋藏自己的心靈。似乎每個偏科的小孩的家庭都有著破碎或是殘缺的情況:這種殘缺並不局限於具體形式,還包括精神方面。
他有時候會想起小學二年級的時和班裡最漂亮的姑娘下課手牽著手去小賣部買乾脆面、一起唱著歌。那是他前二十五年裡最後一次對女孩子坦誠和勇敢,但學期結束後,心中那份美麗的愛在姑娘跟著家裡去了南方後便隨風消逝。
陰天仿佛一面不透風的壁障,將教學樓前充斥著歡聲笑語的沙堆隔絕開來,也許這一切他前往學校的路上喊著要買玩具飛機時就該預見,只是那對著腦袋的一巴掌和碎了一地的飛機零件仿佛燒的通紅的烙鐵,對著未做好準備的孱弱心靈宣判了無期徒刑。
忘記了回家的路途,開始無法原諒自己。
忘記了那個四大天王嬉笑打鬧的阪道,忘記了隨著歲月被風沙深埋的友誼。
但是他一直記得,想要被愛著,想要被人理解心裡最為脆弱的東西,但即便是愛著他的母親也深受其困。
“你個狗東西打我兒子?考了72分又麽樣?一天到晚跑出去走象棋不關心兒子的學習,你這甩手掌櫃真是做的有模有樣!”
他如街邊的乞丐般蹲在木沙發的扶手上,無處安放的雙手想要打開電視看一下能帶來快樂的動畫,但內心的惶恐很快抑製了這份衝動。
“別個家小孩數學都是九十幾分,還有考一百分的,他才考了個72分,就是他天天跟著那些狐朋狗友一起玩、還偷偷玩電腦才會這樣!”
後續的記憶在洗衣間的水流聲和罵架聲中模糊了下去。
他的時間停留在了飛機解體的瞬間,他的年齡增長開始放緩,一個膽小鬼就此誕生了。
一座橋上悲傷的故事竟因它的名字充滿了喜劇效果。
他開始與電腦遊戲為伍,並不是電腦遊戲有多大的魅力,而是家裡永遠都處在吵架和通往吵架的路上。電子遊戲成了他成長的夥伴,但漸漸的他發現他連遊戲都玩不好,或是明明表現出了很高的天賦卻沒有耐心去爬到更高層次。
他病了。
五年後。
“你們先回去,剩下的椅子我一個人來做就好了。”
升上初一的他在成功的當上了勞動委員,母親一直告訴他,多吃苦一定會得到賞識,他懷揣著被人賞識的願望鼓起勇氣當選了班委的一份子,夕陽的斜暉襯印著男孩青澀的笑容,感覺一切都是那麽的值得且美好。
“好累呀,如果有人搭夥把椅子搬起來就好,但是我這樣獨自把活做了,一定會有很多人喜歡我吧?一定是這樣的。”他心想。
班裡一共有七十多人,將鋼椅倒扣在桌子上是一件非常費力的活,等到最後一張椅子拔地而起時,他已經耗盡了力氣,坐在講台旁的椅子上穿著粗氣。
“我到底想做什麽呢?“男孩兒心想。
但是他不知道有些創傷埋藏在了心底,這份創傷將會伴隨他很多年。
交朋友對大多數人來說總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他在母親身邊學到的活潑伶俐讓他很快的交到了朋友,但也僅僅是“朋友”。
男孩兒害怕和女孩兒交流。
小學時在網上瀏覽一些不太健康的事物讓他在性方面比同齡人更為早熟,但傳統的教育缺乏了相應的引導力,這種生理上的衝動和道德約束的衝突讓他渾身充滿扭曲感,想要在虛擬世界裡逃避卻又被長輩用力的往現實拉扯。
如果世上有絕對的真理,那麽這個真理就是“認同感”。
世上真的有一種膽小鬼,連幸福和被認同都會感到害怕,碰到棉花都會受傷。
“如果我們四大天王還住在一起,那該多快樂啊!”男孩兒扯回了念想突然感慨到。
“但我選擇了不去回憶他們,選擇交了新的朋友,但是比起那時我沒有覺得更快樂。”
比起安靜獨來獨往的習慣,喧鬧中的孤獨更像是緩緩侵蝕著嫩枝的海水。
那是世上所有孤獨的極致。
若僅僅是環境的孤獨、但行為邏輯能自洽,倒有可能安然的駛過風浪,但若明明內心寂寞到乾涸,卻用名為熱情的東西證明自己的開朗,這應能稱為人世間最為深切的悲哀。長輩用‘開朗’、‘活潑’形容他無憂無慮的幼年期並無過錯、但這些形容詞並不完全能攜手年歲的增長一同前行,但當局者若是沒有引導便會在這無盡的泥淖中沉淪,直到他覺醒或是毀滅的一天。
想哭的時候就哭吧,不要在意別人的眼光。
想沉默時就沉默吧,不要佯裝開朗強行接話。
成長究竟是什麽呢?男孩兒也不太懂,但是他唯一能確定的事情就是:成長一定不是趴在床上讀《小故事大道理》。
“媽媽我以後一定要賺好多好多的錢,帶你住進大大的城堡。”
“那真好,媽媽等著呢。”
程序正義和實體正義在一個混亂的家庭內通常也是混淆不清的,這種混亂感會讓孩子的執行力變差,執行程序正義的流程被實體正義所擾亂,但不可否認的是,與生俱來缺乏的實體正義會成為一塊心病,如果不加以引導他便會一直產生對程序正義的影響。
“可是媽媽總是在上夜班、爸爸在外面玩、姐姐在寄宿學校讀書,我很難過所以隻想玩電腦,因為網上有人陪我。”
母親頓時語塞。
她有時覺得自己也很可憐。勤勞、善良、堅韌、智慧而富有文藝氣息,這世上所有美好的形容詞都能加在這個女人身上,但唯獨無法被剝離的標簽卻是最殘忍的——‘傳統’。只是被一句‘你不嫁給我我就去死’而欺騙,婚後十年想帶著女兒逃離卻被外公和大姐勸阻,她所有的美好都在歲月的蹉跎中慢慢消逝,直到男孩兒出生給她點亮了生活的希望。
“媽媽也沒辦法,你爸爸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也沒給你什麽良好的引導、也不會陪伴在你身邊, 你就把他當一個反面教材來看待吧。”
他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母親一直對父親不滿意,但已近天命之年之年的她,也隨著孩子的長大而慢慢放下了心中的一些執念,可總有一些細小的疙瘩會在不經意間打破寧靜的心境——開始灌輸仇恨教育,他因此不再願讓父親參加家長會、不願讓父親出現在朋友的面前,因為他感到一切都是那麽的丟人。
“我真可笑,一天到晚喊著別人虛榮,結果自己是最虛榮的那一位。”男孩兒笑著說。
“我要樹立遠大的理想嗎?有時候我真的懷疑這一切,只是平靜的過一輩子不好嗎?有時理想太大容易被無情的現實所擊碎,能成功的終究是少數人。”
“可是我還沒見過正面教材,為什麽要學反面教材呢?”
他缺乏勇氣,他太患得患失了。
願望沒有實現就應該被宣判人生的失利嗎?
很多人說,兒時的願望大多是一場空談,男孩兒也相信了這一句話,所以他有時候想當科學家;有時候想當作家;有時候想當畫家,還有時候想當遊戲設計師。他在成長的過程中逐漸‘被忘記’了這些願望,做著普羅大眾認為正確的事情。
可惜的是,就算是做著大家都認為是正確的事情,這些事因姐姐婚後不得不離開身邊而變成了一種煎熬。懷疑與憤怒成為了生活的主旋律,他沉溺在遊戲與動畫的海洋中不可自拔,虛擬的一切是那麽的讓他著迷、憧憬。
“醒不來的夢,終有一天會變成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