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飯香彌漫,像是剛吃完了一樣,可陳嘉興進門以後才發現原來還用盆給扣了兩份放在案台上,像是專門給自己準備的。
其實宋紫玉和翠蓮嬸也不知道自己回來了才對。
同樣聽到聲響,宋紫玉從屋子裡走出來,神色不太對。
但還是強行擠出笑容,“嘉興哥你回來了。”
“這是給你熱的飯,你拿去吃吧。”
“你怎知道我回來了?”
他小聲問了句。
宋紫玉這樣子他也害怕。
行刑前還有頓斷頭飯呢,他這正好趕上一頓熱乎的,宋紫玉態度還這麽不冷不熱,他都以為自己是不是要被趕出家門了。
不過想了想他感覺不至於,自己也沒做什麽虧心事。
“大牛來咱們家說的,他這段時間都在磚廠裡,我和他說了,要是看到你回來,和我說一聲,我好給你準備飯菜。
你大老遠進城一趟一趟的不容易,自己做飯太辛苦了。”
宋紫玉解釋道。
陳嘉興一聽也不對啊,這聽起來不是自己的問題,可家裡還有誰的問題呢。
他現在甚至能看到宋紫玉臉上的淚痕在反光,“宋耀東那孫子又來了?”他問道。
宋耀東也許會知道他進城了,可宋耀東有那膽子?
宋紫玉好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於是主動開口:“沒事的嘉興哥,你別猜了。”
“和你沒關系。”
“是我和寧寧說了,我姐我姐夫還有我爹……”
她說著又小聲啜泣起來,讓陳嘉興小心肝一顫。
“好了好了,早晚要說的,畢竟她不可能被我們騙一輩子。”
陳嘉興上前兩步拍了拍她,也顧不上吃飯了。
他攙著宋紫玉進了屋,果然,翠蓮嬸同樣一臉愁容,正不斷搖晃著懷裡的薑寧寧。
小家夥手裡還拿著陳嘉興上次送的小猴子,緊緊不放,嘴角掛著幾滴口水,看上去沒有宋紫玉說的那麽嚴重。
“也哭過了,剛睡著。”
宋紫玉小聲說道。
陳嘉興給她拉了出來,問道:“怎麽突然這個時間和她說,其實可以等她年紀再大一些的。”
宋紫玉咬著嘴唇,臉色比平時都蒼白了不少。
“她今天看你不在,非要哭著喊著找爸爸媽媽,一直鬧,我哄她也沒用,真的,我當時……”
宋紫玉的表現像是精神高度緊繃過後的那種松弛感,精神力量完全被抽空,說話有氣無力,還語無倫次。
陳嘉興稍微一代入瞬間就理解了。
是的,說到底宋紫玉也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孩子,別說是她了,就算是陳嘉興突然經受這樣的重創能不能很快走出來都不一定。
可宋紫玉不單單要走出來,甚至還要在所有人面前表現得很不在意,很堅強,還要照顧薑寧寧這個更小的孩子。
今天的情緒崩潰只不過是每一次自我療愈後的突然宣泄,薑寧寧則是那個決堤的口子。
薑寧寧可以對她問爸爸媽媽去哪兒了,可她能對誰問家人去哪兒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沒事的……”
陳嘉興不太會安慰人,此時也只能唐突地摟著宋紫玉,希望她好受一些。
“咱們……日子其實還要過下去,耀坤叔天上有靈也不希望你們這樣頹廢的……”
兩人再次進屋的時候薑寧寧已經醒了,像是知道了什麽一樣,一點也不鬧騰,甚至都不說話了。
陳嘉興上去逗弄,她也只是愣愣地看著陳嘉興。
人的離世就像是水落到水裡,他存在的痕跡最後只能慢慢化為記憶中的某個片段。
也許是突然間翻出的某一件衣服,也許是曾經說過的某一句話再次被提起。
對於小孩子而言,她只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爸爸媽媽了。
其實也許直到這一刻,她還沒有真切的意識到自己永遠沒有爸爸媽媽了,可能會在某個晚上,她突然的驚醒,然後徹底明白這件事。
就像今天的宋紫玉一樣,突然的悲傷瞬間將人淹沒。
“叔叔……叔叔從城裡給你帶了好吃的……”
每次回來給一家人帶點好東西已經成了陳嘉興的習慣,可今天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卻感覺這麽艱難。
他掏出幾個棒棒糖,遞了過去,小家夥接過來,沒有說話,也沒有吃。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開口。
“嘉興叔叔,小姨說爸爸媽媽不會回來了,是真的嗎?”
“我想爸爸媽媽了。”
陳嘉興摸了摸玉佩,是啊,誰沒有不想的人呢。
他也想那個以前佝僂著身子,兩手一背,抓著小馬扎帶自己在村子到處跑的小老頭。
“寧寧,你爸爸媽媽……不會回來了。”
陳嘉興聽到宋紫玉在身後的啜泣聲,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去承擔這份責任,可眼下的情況不允許他退後半步。
“以後,叔叔會陪你,好不好?”
“嗯,謝謝叔叔。”
小家夥點點頭,不哭不鬧。
陳嘉興匆匆吃完飯,屋子裡的氛圍依然很壓抑,可也比之前好了不少。
他明白,有些事情注定要去面對,既然已經說穿了,以後的日子好好過下去就好了。
其實有時候被人需要也是一件挺幸福的事情。
晚飯後,他喂著薑寧寧吃了點零食和水果,適當安撫了下宋紫玉的情緒,看到三人都沒什麽大礙後他才離開。
臨走前薑寧寧一直眼巴巴看著他,可就是一句話沒有說。
第二天,陳嘉興一早就醒了。
他沒好意思去人家家裡吃飯,畢竟這麽大的事情,他要是還去當寄生蟲顯得太沒人情味了。
但他還是被宋紫玉給叫了起來。
宋紫玉看上去和之前沒什麽區別,其中差距之大甚至讓他有些懷疑昨天經歷的一切是不是自己做了個夢而已。
“說好七點的,再不來飯涼了。”
宋紫玉敲了敲窗框說道。
“來了。”
陳嘉興一個翻身下床,簡單套了件短袖。
跟著宋紫玉,他指了指屋子的方向,問道:“沒事了?”
“小孩子都這樣,忘性大,讓她自己慢慢緩緩吧。”
“你也別放心裡嘉興哥,昨天是我不好,這種事不該讓你摻和進來的。”
宋紫玉表達了自己的歉意,可這讓陳嘉興更心疼了。
“沒事沒事,反正我都賴著住下來了,總不能好事都讓我嘗了,壞事跑的遠遠的吧,更何況這也不是壞事,小家夥那樣我看著也難受。”
聞言宋紫玉笑笑,沒有再多說。
吃完飯後陳嘉興離開家,來到學校前。
村裡的人比他積極得多,看樣子幹了很久,平智叔一人邊忙活還一邊指揮著旁人,一切都井井有條。
陳嘉興不是個乾活的料子,於是就站在教學樓前看著。
所謂大將之風,總有人要指揮不是?
他也可以說自己是在統攬大局,在腦海裡模擬一下眼前這個學校可能會面對的問題。
“連個玻璃窗戶都沒有,好像是我高估了這裡的條件。”
陳嘉興念叨著仔細看了看眼前的教學樓窗戶。
整個窗戶就最下面有兩塊玻璃,基本上還都碎了。
剩下的空余地方還只是用塑料紙給糊上,不過也都被扯爛了。
“叔,窗戶都拆了就行,統一換上帶玻璃的。”陳嘉興扯著嗓子在下面喊了一聲。
二樓窗戶裡探出一個腦袋,正是平智叔:“都拆了啊?換個玻璃窗貴著呢。”
“都拆了!咱們一次性換到位,趁著現在是夏天,沒窗戶也能用,等到冬天想換都來不及了!”
本來這些窗框經過風吹日曬就已經破爛不堪,還不如直接統一翻新。
就換成那種複古的鋼窗,只不過他們村裡得用木頭邊框的,再配上幾個插銷固定一下,好用又方便。
等到了冬天他還能鋪上一層氣泡膜給室內保暖,還不影響采光。
“好好好,聽你的,你有經驗!”
平智叔沒有多言,直接答應了下來。
錢都是陳嘉興賺的,還幫他忙活學校的事,他自然有求必應。
一上午的時間,在幾十號村民的幫忙下,幾個教學樓基本都被清理乾淨了。
八間教室裡面留了六間當做教學用,以後一個年級一個班,剩下的兩間一間用來放教學器具,作為倉庫使用,另一間則空著當個備用。
此時那一百多件衣服鞋子教具就被放在一間剛打掃乾淨的教室裡面。
陳嘉興上樓視察了一下,環境簡陋了點,但也足夠。
“叔,這是一百套配套的衣服和褲子,村裡孩子長得快,我想著衣服大點沒關系,裡面還能套,小了不行,所以我都是按照大碼買的。”
“咱們這個價格得定一下,我看供銷社賣這樣的衣服一套下來起碼也得個十幾塊錢,咱們就按照一套一塊錢賣怎麽樣?”
此時倉庫裡只有陳嘉興和宋平智兩人,陳嘉興出聲問道。
對於他而言這些衣服沒有成本一說,都可以忽略不計,他要考慮的是既不能對村民造成太大的經濟壓力,又不能讓村民們不珍惜。
不然村民低價買了衣服,到頭來還是讓孩子以家裡農活為重,他不白幹了嘛。
讓村民出點血他們才知道珍惜這個機會,怎麽也得靠讀書把這個錢賺回來才行。
“去咱們廠裡乾活的一個月三四十的工資,兩塊錢你是不是虧大了?”
“怎麽說這個衣服也是你的路子搞過來的,你不能因為這個把自己拖垮了,這樣,村民能多負擔點,你說個正常價。”平智叔擺擺手,沒有接受這個價格。
“那……兩塊錢?”
陳嘉興再次提議。
再貴估計就真不行了。
村裡人買東西都是幾分幾毛的買,乍一下兩塊錢還真得讓他們反應反應。
“行,兩塊錢一套棉襖棉鞋,加上這些上學用的書包鉛筆本子對吧?”
“對,以後咱們還可以多進點其他日用品,目的就是鼓勵讀書,只要有孩子讀書的家庭,都給他們優惠,在讀的孩子越多,優惠越多,也防止誰家選出一個孩子讀書,其他的不讓讀。”
陳嘉興說完,平智叔思考了下最後點頭。
看起來只要他們的磚廠正常運作,每年的利潤應該足夠供起這個學校的虧損。
畢竟每年就一茬孩子幾十個人,花不了多少錢。
“哎,本來打算這幾天在咱們村開個席,慶祝慶祝咱們這個磚廠建成,順便表彰一下你對咱們宋家村做出的貢獻,沒想著學校的事情拖拖拉拉的,一直沒辦成。”
說完衣服的事情,平智叔點上一支煙,猛吐一口再次說道。
“這次不是鋪張浪費啦?”
陳嘉興哈哈一笑。
“你不用和我皮,咱們祖宗傳下來的,村子裡遇到大事,不管是紅事白事開席都少不了。
之前咱們宋家村是整個泥山鎮最窮的一個, 出了村說自己是宋家村的人都讓人看不起,現在有了這個磚廠,帶著村民賺錢了,你說是不是該開席慶祝下?”
“是該慶祝。”陳嘉興點頭認可。
“行,那先等著吧,等學校建好了,開學了以後我再給你辦。”
“大夥也不會說什麽,你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裡。”
“我也不瞞你說,就今兒個村裡這些來乾活的,好幾個都舔著臉問我你有沒有對象,想讓自個兒閨女和你好呢。”
“怎個,到底有沒有?”
陳嘉興和平智叔對望,他從平智叔眼裡看到了一種熟悉的眼神。
就是那種平時自己爸媽催婚時候的眼神。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在家被人催婚,穿過來還要被人催婚。
“暫時……還沒有吧……”陳嘉興不確定地說道。
只是他腦子裡想的都是其他的事情。
比如說他要是結婚了是不是就得搬出去住了,那薑寧寧這小家夥是不是就看不見了。
他昨天可是答應以後要陪著薑寧寧呢。
“沒有是吧,行我知道了,咱們村可好幾個黃花大閨女呢,家裡成分也乾淨,你娶了人家不吃虧。”
說完,平智叔把煙一掐,起身先走了。
“穿林海,跨雪原……~!”
平智叔哼著小調走遠,陳嘉興不由得一笑。
他把教室門關上鎖好,再次在教學樓裡逛了逛後才滿意離開。
等他去找人把窗戶裝上,再進一些教材,差不多就能開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