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剛剛冒出山頭,天交際於明暗之間。
張貴前頭控制著馬匹,林忘語三人坐在馬車內,往小梁村走。路途中,張兆玉與張夫人被林忘語所講的故事吸引,紛紛稱奇道:
“竟有這種奇門怪事!”
張貴也接話道:“若不是我也遇見了,聽旁人說自然也不信。當時我背著你母親,去的是南門,卻繞著北門好一大圈,還看見一頂紅轎子,四個獨腿怪漢並抬,甚是妖邪。
我原以為是運氣好,沒被這轎子糾纏。方才聽了,才知道原是道爺除了此妖邪。”
“妾身謝過道爺相助。”張夫人微微欠身,拉著張兆玉說道,“玉兒,還不快謝謝道爺。”
“謝過道爺救了我父母。”張兆玉也被這故事所驚,半響才回過神來,朝著林忘語連磕了三個頭,“道爺的恩德,小生難以報答。日後必視道爺為親身父母,全力孝敬!”
“誒!”林忘語趕緊攔了下來,將張兆玉扶起。道:“你我年齡相仿,怎敢妄稱父母!況且張老爺同我是舊識,素日也常幫我,相互幫襯應是應有之義。”
“小兒行事莽撞,確實不妥。”張夫人也說道,“古之從師者,皆有古禮。則吉日納束脩,再拜之。如今倉皇逃竄之際,倒顯得對道爺不敬。”
“老爺等我們安頓好,再則吉日,請家中長輩共同見禮。”
張貴想到林忘語製服妖邪,又生得這般怪力神通,也想讓家人學個一二。於是點頭說道:“應是如此。”
“君子之交淡如水,什麽拜師尚父之類的便不要弄了。”林忘語劍眉皺起,情緒變動下,腹間也隱隱疼痛,道:“我也沒什麽可教令公子的,此事修得再提。”
林忘語所學的道書自然是不會傳授給旁人,這女子三言兩語就想誆他收徒更是妄想。
張貴見狀,立即轉變話茬,自語道:“也不知梁元履逃脫沒有。”
林忘語在講抬轎人的時候,自然隱去了白蛇的事情,隻講梁元履先逃脫了。因此回應道:“應該是無事吧!”
“張老爺現在作何打算?”
“您稱我張貴就行。”張貴放高語調,不容置疑。環顧四周,又輕聲朝後說道:“我在小梁村的南山裡,修了一處小宅子,原是趁著寺廟興建的時候悄悄弄的,村裡也沒幾個人知曉。”
‘不愧是老狐狸。’
那南山聽說被州府的一個大官買下,村裡也沒人敢去拾柴之類的,任它荒著,原來是這張貴的手筆。
“不過,興許也用不著去!”張貴之前深夜逃跑,怕的是那些匪徒搞的不高不低的,被官府拿下後供出他,如今看城門起火的態勢和詭異,那縣老爺恐怕都沒命活,誰還記得他這個小吏呢!
‘左不過等府兵收回縣城,定我個臨陣脫逃的罪名,我又不屬軍中,這罪也不算大,花些銀錢疏通一下,新來的縣令一來,怕還得仰仗我!’
張貴一家三代盤桓在休屠上百年,縣令幾年一換,但每一任無不都要依托他家的幫襯,以便勾連縣鄉。
‘就怕那縣令不死!匪徒還不夠癲狂。’
張貴已有腹算,等到了小梁村便差人去府城送信。再多派幾個人去縣外盯著,探察動向。
“張貴,你說這事兒生的蹊蹺不?”林忘語將來往縣城這一趟細細思考,道:“當初那名冊縣內權貴俱全,尤其是糧商,那些規模不大的也在名冊中。”
“細細想來卻是如此。”
“什麽名冊?”張兆玉連忙問道。
張貴聽他兒子發問,忙抽了馬匹幾鞭子,生怕他兒子知道這件醜事,丟他的臉面。又怒道:“娃娃家,怎這麽多話!”
張兆玉平日最怕他父親,聽到這話,也不敢多言,隻得低著頭。
“北門是官府所設的常平倉和義倉,全縣大多數糧食都在那處。”林忘語回憶著說道。
“正是。北門靠近黑河,把糧倉設在那處,就是怕走火!”張貴在縣裡生活多年,對於城內構建自然清楚。
“對!獨獨北城燒的旺,又單開了北城門,難道是搶糧食?”張貴也生疑,又不是荒年,且那獨眼神弓手下頂多千余人,要怎麽多糧食作甚!還不如多搶些金銀,什麽糧食買不到?
“還想不出嗎?”林忘語搖頭說道。
此刻他腦海中就一個念頭,這匪徒不是單想搶一個縣城,而是要造反。但或許,這片土地被大夏統治以來,太久不知道這‘造反’二字了,正如不知道有邪祟一般。
“莫不成是要反!”張夫人剛一說話,就被張兆玉捂住了口鼻,打斷道:“母親慎言!”
“那獨眼神弓敢放過我們,不怕我們報信,說明他有十足把握。”張貴喃喃說道,“可是涼州素來地貧人稀,百姓總有活路,怎麽會跟著他們反。”
“凡是天下大亂,都要讓百姓不得飽腹,實在是忍耐不得,才能成事。單是糧倉和糧商確實還不成。”林忘語沉吟道。
張貴搖了搖頭,說道:“百姓輕賤,餓個半月吃些樹皮,從地裡再刨些吃的,也能活。況且涼州大豐十多年,如今家有余量,足夠活到秋收的。”
“且不管這麽多,多收些糧食,遇事也不慌。”林忘語也沒法預料後面的事情,隻得說道:“只收大戶和周圍鎮鄉的糧倉。”
“好!”張貴應和著,反正糧食便宜。
......
回到寺廟,已是正午。
林忘語早早的和那三人分別,路上也順便看了郎中,不過不知道是什麽毒,郎中也沒什麽把握治好他的左手,隻清理了他腹部的傷口。
林忘語回到院子,原想看橘貓能不能醫治,只是院子內仍舊空蕩蕩。隻得把希望放在白蛇上,正要去梁元履家看看,剛拉開了木門,一個光頭錚亮的和尚拿了一罐黑漆漆的東西正立在門前。
“和尚,你怎麽知道我回來!”
林忘語回來還沒來得及上山知會,這和尚平日性格也古怪,也不說姓名,隻讓旁人喚他和尚。
“我從山上看到你進廟便來了。”和尚走進院內,讓林忘語坐在躺椅上。也不問他因何入獄,又因何回來。依舊保持一副不管不問不理,無為的態度。道:“遠遠看你手臂上纏著白布,想必是傷了。這藥膏是我自己調製的,對創傷、毒物有治療的功效。”
和尚用細長的木棍挑起一大坨,塗抹在林忘語手臂上。
“清清涼涼的,好像有點知覺了。”林忘語歡喜著,慢慢抬起了左手。
“明後日再各塗抹一次,便好了。這次也虧你運氣好,不然也難再見你一面。”和尚邊說著,又朝著槐樹上望了一眼。
那橘貓正在樹乾上,慵懶地舔舐著貓爪。
“多謝和尚,你又救了我一命。”林忘語拱手謝道,“後日用完了,我再把余下的藥膏還你。”
“余下的藥膏你自己留著吧!”和尚口念佛號,又獨自往山上去了。
等到看不見和尚的身影,又過了好一會兒,橘貓突然口出人言道:“這和尚倒是邪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