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學堂內屋,賈環隻覺得仿佛到了熱鬧的菜市場,學堂內屋裡坐著三四十來號人,各自圍成一個個小團體,正聊的熱火朝天。
先生賈代儒還沒到,這會子正由一個莫約二十來歲,頭戴冠帽,身著淡藍舊襖的青年人管著,時不時發出吆喝聲勒令安靜。
這應該就是賈瑞了。
賈瑞此人,貪圖便宜又好色,迷上了自己的嫂子王熙鳳,書中曾多次找王熙鳳試圖求歡,最後被惱羞成怒的王熙鳳設計,死於“相思局”中。
賈瑞是賈府代字輩老太爺賈代儒的孫子,其父母早亡,由祖父賈代儒教養。父母早亡,對於賈代儒來說,意味著中年喪子,白發人送黑發人,人生三大不幸之一。
賈代儒是賈府中的“代”字輩,與賈母同輩,卻一生落魄。其命運多舛,經歷了早年喪父、中年喪子、晚年喪孫之痛,承受著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拉著賈琮,胡亂找了個位置坐下,賈環從布包中拿出書本,正是當前所有讀書人啟蒙階段必學的四書:
《大學》
《論語》
《孟子》
《中庸》
當前賈府族學眾多求學者年齡參差不齊,賈代儒為圖方便,直接統一進度教學,實行大班制度。
賈環翻開《大學》,頓時隻覺頭暈眼花,原來這時候的印刷技術並不怎麽先進,大都掌握在書坊鋪子中,成本高昂,遠不如手寫抄書來的劃算;書本內容也和現代相差甚遠,閱讀從上往下從右往左不說,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閱讀起來相當的吃力。
賈環手中的《大學》便是由賈府族學出面,統一在府外采購的手抄本。
無視周常喧鬧嘈雜的環境,強忍著眼花,抱著實驗的想法,賈環有些吃力地一字一字往下看去,沒多久一本兩千多字的《大學》便已讀完,合上書本,深吸一口氣放松下來,腦海放空,開始回憶剛剛的內容,緩緩開口道: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雖有善者,亦無如之何矣!此謂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
全本《大學》總共兩千來字,此時一字不落地被賈環背了下來,腦海中仿佛印刻有一本同樣的《大學》,甚至連手抄本上的字跡也一模一樣。
“過目不忘嗎”
賈環喃喃自語道,無暇理會旁邊早已看呆了的賈琮,正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大抵就是,說好的一起撲街,你卻偷偷熬出了頭。
“環哥兒,你今兒這麽快就把《大學》背下來了?”
賈琮一臉驚奇,語氣中夾雜著一絲絲的崇拜和羨慕,顯然,在賈琮這個年紀,對於賈環有這種看上一遍就能把整本書背下來的本事很是向往。
“噓”
“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記憶變得這般好,不過琮哥兒你可得幫我保守好秘密,不然叫太太知曉了,到時候有的我好受的。”
賈環噓聲示意賈琮,隨即輕聲囑咐道。
在前身的記憶裡,小賈環在族學稍有什麽突出的地方,沒多久就會被太太王夫人叫去院子裡,不是幫忙抄佛經就是想法子挑賈環的錯處狠狠懲處一番。
久而久之,小賈環自然會覺得書讀的越好,越容易引得太太懲罰。偏偏王夫人又是個會裝的,表面上一心向佛,心地善良;暗地裡不知道使了多少陰損手段作弄小賈環。
“環哥兒放心,我可不是個嘴皮子松的。”
賈琮聽聞,拍著胸脯承諾道,顯然之前已是了解小賈環的處境。
賈環這才放下心來,現在還年幼,沒什麽資本底蘊,尚不足以應對王夫人的刁難,還是低調行事比較好。
“看來以後可以往科舉這方面上發展。”
賈環心中沉思,原本是不打算走科舉這條路子的,雖說今朝重文輕武,而且已經幾乎呈現出一面倒的形式,但畢竟是從古至今通往仕途的康莊大道,競爭者之多猶如大浪淘沙,想要從中脫穎而出,可謂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前世雖然已上岸公務員,但兩者之間顯然是無法相提並論的。
科舉之路,共有四道門檻,分別是童生試、鄉試、會試和殿試。
童生試又分縣試、府試、院試。
按照賈府這樣的大戶人家,賈環估摸著起碼得是個舉人甚至進士才能夠完全擺脫庶子身份的影響。
雖說賈環自認為還算得上是頭腦靈活,意志堅強,但卻還是沒有想過走科舉這條路,無他,太難而已,古往今來多少少年才俊,高才博學者都折戟在小小的童生試。
原本,賈環想的是先找個機會積累資本,再過個兩三年,等自己歲數稍微大點就找個機會出府另過,徹底擺脫這賈府,免得日後被抄家清算時被殃及到。
但現在有了這過目不忘的天賦,在科舉路上省去了苦讀的功夫,無疑大大的降低了難度。既然如此,賈環自然想選擇前途更為光明的科舉取仕。畢竟,在現在這個封建社會,可謂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想到這裡,賈環便不再猶豫,翻開剩下的《論語》《孟子》和《中庸》,一字一句地看了起來,沒多久,賈環已將四書翻了個遍,記錄在腦海中。
由於族學進度還在啟蒙階段,後面的五經還未發放下來,賈環隻好停止背書大業,打算下學了去賈政的書房找找看。
只不過,僅僅是簡單的背誦下來還是不夠的,需要的是理解,雖然說有著前世的見解,能夠知道個大概意思。但是,科舉之路,道阻且長,精益求精,賈環還是覺得需要一字一句詳細地了解其中典故和深意。
眼下,隻好寄希望於待會先生賈代儒講課時能夠講一講。
結束了背書環節,賈環閑來無視,正和賈琮聊著天,突然感覺內屋稍稍一靜,接著便是更加的嘈雜,比剛剛還要熱鬧幾分。
賈環抬頭望去,原來是賈寶玉進了內屋,原本龐大的送學隊伍,此時已被精簡到一半左右。饒是如此,粗看一下也還有八九人左右,擦桌凳的,放坐墊的,泡茶的,擺糕點的,拿書的,磨墨的…忙得各種手忙腳亂。
賈環目瞪口呆,心裡直呼好家夥,這哪裡像是來讀書,怕不是來學堂享受生活的。
原本跟在賈寶玉後面那個板著臉的半大小子,此時已坐在了學堂內屋的前排,儼然一副乖乖學生的樣子。
“這應該就是賈蘭了。”
賈環猜測道。
賈蘭是賈政已去世的長子,賈珠的兒子,母親李紈,金陵十二釵之一,字宮裁,出生在官宦之家,父親李守中曾擔任國子監祭酒一職。
李紈長大後,便嫁給了榮國府長孫賈珠。兩人成婚後,倆人琴瑟和諧,相敬如賓,隨後,李紈生下倆人愛情結晶賈蘭沒多久,賈珠便因病去世。
李紈青春守寡,心如“槁木死灰”,是封建淑女,標準的節婦,婦德婦功的化身,一門心思全放在自家兒子身上,平常裡對賈蘭頗為嚴厲,希望兒子能夠好好讀書,可謂是望子成龍。
而書中賈蘭也沒有辜負李紈的殷切期望,成年後得以考中舉人,重振賈家門楣。
也怪不得李紈對小小年紀的賈蘭這般嚴厲,作為賈政的嫡長孫,按傳統禮法來講,應當是賈政這一房最為受重視的,但偏偏有了賈寶玉,導致賈蘭在賈府的地位猶如透明般的存在。
賈蘭早早的沒了爹,自家公公婆婆又靠不住,李紈幾乎是孤身一人將賈蘭撫養長大,雖說賈府這樣的大戶人家,平時吃喝用度不曾缺,李紈將賈蘭拉扯大已是頗為的不易。
盡管自己出身於士林大家,父親更是曾官拜國子監祭酒,可面對賈蘭的教育問題,難免有些捉襟見肘。
這不,早早的稟告了賈政,將賈蘭送到賈族族學來了。
過了好半響,才從外間走進一位頭戴青色冠帽,須發蒼白,正是賈家族學的負責人,賈府代字輩的老太爺,賈代儒。
“安靜!老太爺來了!”
隨著賈瑞的一聲吆喝,原本鬧哄哄的學堂頓時安靜下來,看來,不管是哪個時代,在教室裡,老師對學生都有一種震懾力。
賈代儒走上屬於他的小講桌,拿起一本《大學》,沉聲道:
“今日我們還是講《大學》,溫故而知新,先把前面的讀一遍,我念一遍,你們跟著讀,再讀後邊的。”
說完便是搖頭晃腦地讀了起來。
“大學之道…”
學堂內屋的學生們跟著賈代儒讀大學,聲音整齊,富有節奏感。沒多久,一本《大學》就已經讀完,停了下來。
正當賈環以為賈代儒會為學生們開始講解《大學》時,卻聽見賈代儒道:
“好了,《大學》已經講完,你們且自行專研,有不懂的去問賈瑞。”
說完,卷起講桌上的點心,緩緩走出了學堂。
賈環目瞪口呆,幾乎一口老血噴出來,這賈代儒上課都是這麽的清新脫俗嗎?僅僅隻帶著學生們讀上一遍,就算是已經結束了講課。
怪不得自賈族族學舉辦以來,能考中的只有寧府的前任家主賈敬和榮國府賈珠,感情這族學講課方式如此離譜。原本還寄希望於賈代儒能夠教一教,現在看來,賈敬和賈珠能考中,很有可能是另外聘請了良師教導。
想到這裡,賈環不禁發了愁,自己現在這條件可沒有請到一位良師教導的可能,不說有個視賈環如眼中釘,肉中刺的王夫人,就單單在賈政面前這關就難以過得去:
一是賈環已經十來歲,卻沒有表現出讀書的天賦,可能賈政看來,在族學讀書就已經足夠了,沒必要另請良師。
二是有賈寶玉的存在,賈環要是請良師上門教導,賈寶玉要不要?最大的可能就是兩個人一起開小灶,甚至帶上賈蘭。
讀過紅樓夢原著的賈環深深了解賈寶玉的性子:不愛讀四書五經、厭惡八股文,甚至批判程朱理學,把那些個追逐科舉考試、仕途經濟的封建文人叫做“祿蠹”。
賈政請良師上門,必定會強行拘著賈寶玉讀書,賈寶玉動不動請假逃課,稍有不如意就摔玉,賈環怎麽能夠安安心心求學?
就算是賈政那關過了,那也還有一道永遠繞不過去的坎:賈母。
作為整個賈府的最高執掌者,賈母超品誥命加身,平日往來所交無不是伯侯之家,甚至是郡王之尊,哪怕是在當今和皇后面前,也要被恭敬地叫上一聲“老封君”,可謂是富貴到了極點。
賈寶玉作為老封君最疼愛的孫子,享盡榮華富貴。賈母自然不會允許有人越過她的寶玉,就算是作為重孫子的賈蘭,但凡有一點比賈寶玉優秀的苗頭,估計也會被老太太給鎮壓下去,更不用說作為庶弟的賈環,甚至連借口都不用想太多:庶子蓋過了嫡子,禮法何在?
難不成,只能放棄了?
想到此處,賈環不由得心中煩悶,想要以庶子的身份在賈府出頭,實在是困難,堪比鹹魚翻身。
有了過目不忘的天賦,賈環實在不甘心,過個幾年被幾千兩銀子打發了出府另過,說好聽點是自由;說難聽點,和被趕出府去有什麽區別?
至於走軍功封爵的路子, 那更是想都不想要,不說賈府自開國以來積累的軍中人脈早已被拿去給王夫人的哥哥王子騰開路。
但凡賈環稍微表現出一點點想要從軍的想法,迎接賈環的,必然是賈母和王夫人兩個人的雷霆手段。除非是將賈環送到哪個犄角旮旯送死,否則賈環是不可能到軍中的。
至於主動將自己送到邊關混軍功?那根本就不是目前賈環能考慮的事,十來歲的年紀,怕是連刀都拿不穩,更不用說穿上盔甲了。
雖說自己穿越到了這個世界,但賈環可沒有打通任督二脈,覺醒什麽力大無窮、武藝值爆表的天賦,唯一算得上是金手指的就是目前表示出來的過目不忘。
“看來得想想辦法了。”
思來想去,賈環還是決定做兩手準備,一是想辦法吃透四書,最好是一口氣將五經也掌握;二則是平日裡打熬身體,勤學武藝,不說上場殺敵混軍功,就是將來科舉時有個好身體也是很有必要的。
科舉考試,除去會試和殿試,對考生的身體來說都是一個巨大的考驗。動輒三五天的考試,遇到個好天氣也就罷了,要是運氣不好下雨或者酷暑,那無疑是極大的增加了難度。
身體孱弱者參加科舉考試,極大概率是考完之後大病一場,更有甚者直接一命嗚呼,在考場上被人抬著出來。
賈環穿越而來,自然是比誰都愛惜自己的小命,畢竟,小命是自己的,萬一因為一點點小紕漏或者身體不好導致丟了性命,那可是真是沒地說理,憋屈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