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賈琮這邊,卸下書包後,首先前往老太太的院子請安。果不其然,賈母並未召見他,於是他在屋外恭敬地磕了幾個頭,然後便離開了。
賈琮回到東路院,回想起早晨上學途中賈環教授的那些話語,內心默默地為自己加油鼓勁。隨後,帶著堅定的步伐,進入了邢夫人的居所。
賈琮一路順暢,抵達了邢夫人的居室外。他在門外略作停留,向守門的丫鬟表明來意:
“我來給太太請安。”
屋內的邢夫人已經聽到外面的聲響,便吩咐人將賈琮引入室內。
賈琮進門後,依照禮節“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向邢夫人請安。
“起來吧。”邢夫人輕聲吩咐。
“可曾吃用過了?”她隨口詢問。
“謝謝太太關心,我還沒吃。”
賈琮微笑著回答,面帶羞澀,剛開始還有些不好意思開口。然而,他想起了賈環教給他的處事原則,便鼓起勇氣說話。
“既然還沒吃,那就在這裡吃點吧。”
邢夫人稍顯意外地說。通常賈琮在她面前總是畏畏縮縮,宛若面對凶猛野獸,今日卻與往常大不相同。
心中雖然詫異,她還是吩咐一旁的丫鬟紅芍去廚房取些吃食過來。
紅芍輕聲應了聲“是”,便退了出去,留下賈琮和邢夫人兩人獨處。
為了打破略顯尷尬的氣氛,邢夫人隨意問道:“今天有沒有闖禍?”
“太太,我是不敢的。”賈琮回答道。
“不過,我確實有件事想麻煩太太。”賈琮有些靦腆地摸了摸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還有你不敢的?平時少給我添麻煩,免得老爺怪罪。”
“說吧,又打算跑去哪裡玩?”
邢夫人翻了個白眼,毫不在意自己貴婦人形象,沒好氣地說。
“太太,昨天奶娘沒來府上,她想為她的兩個兒子找個差事,我就想是否可以讓他們來陪我讀書。”
賈琮臉紅了紅,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了出來。
“你倒是敢開口,一來就是兩個小廝。”
邢夫人聞言一愣,語氣中帶著些許諷刺。
“在學堂上課時,寶二哥那裡少說有十來號人,而我這裡一個人都沒有,如果被人發現,我被人看輕是小事,萬一連累到太太,說太太管理不妥當豈不是不好?”
賈琮心一橫,將賈環教給他的話轉述給邢夫人聽,然後閉上眼睛,準備接受可能隨時到來的訓斥和責罵。
出乎意料的是,想象中的疾風驟雨並沒有出現。
邢夫人嘴角微微抽搐,她沒想到賈琮此刻竟顯得有理有據,倒像是在為自己考慮,說的也頗有道理。
但她並沒有立即答應,思索片刻後才說道:
“我要先去和老爺商量一下,但我不能保證,如果老爺不同意我也沒辦法。”
“你在這兒先吃點東西,我去見老爺。吃完你就去玩吧,不用等我。”
這時紅芍也帶著食物回來了,邢夫人便讓賈琮留下在這吃用,自己則往賈赦的房間走去。
賈赦的書房,華貴之中透著雅致。牆上掛著名家字畫,琳琅滿目,每一幅都價值連城,古意盎然。紫檀木書桌上,文房四寶整齊擺放,墨香淡淡飄散。周圍擺設精致,瓷器青銅,件件皆是精挑細選的古董。
在書桌前,一個佩戴老花眼鏡的人正專注地研究一串紅瑪瑙手鏈。他時而呼出一口氣,輕輕用手撫摸著這串珍貴的手鏈,顯出無盡的珍愛和欣賞。正是榮國公賈源的孫子,賈代善與賈母的長子,賈政和賈敏的大哥,邢夫人的配偶,賈璉、賈琮和迎春的父親,榮國府的襲爵人,一等威烈將軍——賈赦。
“見過太太。”
隨著聲音落下,邢夫人踏進了書房,身後跟著的丫鬟左手托著食盒,右手還提著一壇美酒,輕巧地將食物和美酒擺放在旁邊的小桌上。
“是不是那小子又闖禍了?”
賈赦坐在書桌前,從邢夫人手中接過一杯剛倒滿的美酒,一口氣喝了下去,問道。
“沒有,但他今天來找我,想讓他兩個奶兄弟進府裡,陪他讀書。”
邢夫人走到賈赦身後,開始為他捏肩捶背,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
“哼,他倒是好意思提。”
賈赦不悅地冷哼一聲,將空酒杯重重地放回桌上。
“大概是在學堂看見寶玉身邊有許多人侍候,這才起了這個念頭。”
見賈赦並未發怒,邢夫人悄悄松了口氣,面上卻堆起笑容,心裡暗罵賈琮多事。
“寶玉身邊有多少人?”
賈赦面露不悅,語氣中帶著些許諷刺。
“具體數目我不太清楚,但至少也有十來個人。”
邢夫人回答得有些遲疑。
“哼,真是好大的排場。”
“老太太實在是偏心!”
“這件事我同意了!告訴那小子,既然要讀書就專心讀,如果在學堂裡表現不好,別怪我不留情面!”
“讓你那歪了屁股的兒媳婦去處理吧!”
賈赦的心情明顯變差,在他看來,賈府的一切都應該屬於他(實際上也確實如此),而賈寶玉僅僅因為讀書便有十多人伺候,連他這個繼承了爵位的人都沒有享受過這種待遇。
話音剛落,賈赦便站起身,向內室走去,打算找自己的小妾消遣。
聽到賈赦提起王熙鳳,邢夫人的臉上也露出了不悅之色,顯然,無論是賈赦還是邢夫人,對賈璉夫婦都沒有什麽好感。
注意到賈赦失去了繼續飲酒的興趣,她便吩咐丫鬟收拾東西,然後走向自己的屋子。
正打算自己用些點心,卻只見飯桌上擺放著幾個空空的盤子,桌面上還留有些許食物殘渣,不由得心中湧起一股怒火。
“那個混小子是不是把點心拿走給誰了?”
她叫來了屋外的紅芍,還沒等對方開口,便怒聲問道。
“回太太的話,琮三爺離開時並沒有帶走點心。”
邢夫人一時語塞,感情剛剛紅芍從廚房拿來的點心和糕點全都進了賈琮的肚子。一時之間也被賈琮的食量震驚到了,無奈之下,隻得再次吩咐紅芍去廚房拿些吃食,一邊讓另一個丫鬟秋桐去請王熙鳳過來。
沒多久,紅芍提著裝著吃食的食盒回來了。邢夫人一邊品嘗著糕點,一邊等待著王熙鳳的到來。
“踏踏踏”
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丫鬟的行禮聲:
“見過璉二奶奶。”
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和丫鬟的問候聲,一妙齡少婦正大步走進屋內。只見其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項脖上帶著赤金盤螭瓔珞圈;裙邊上系著豆綠宮絛雙衡比目玫瑰珮;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裉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身量苗條,體格風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
來人正是賈赦和邢夫人的兒媳,賈璉的新婚妻子,賈府中負責家務事宜的王熙鳳,以“神仙妃子”般的美貌著稱。
“見過大太太,不知大太太近日可好?”
王熙鳳一進門便向邢夫人行了一禮。
“我身體好的很,哪裡像你這麽尊貴,還有站著請安的?”
見王熙鳳只是微微鞠躬,並未下跪請安,邢夫人心中不悅,立刻借題發揮,語氣中帶著諷刺。
“不知大太太找我有何吩咐?”
王熙鳳無言了,不明白自己這位婆婆突然發作的原因,但無奈之下,只能跪倒在地,磕了三個響頭後便重新站起,詢問道。
“賈琮也到了需要侍候的年紀,怎麽他身邊連個小廝都沒有?”
“你倒是對寶玉照顧得無微不至,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寶玉才是你親兄弟呢!”
“不顧自家事務,反而去為別人忙前忙後!”
邢夫人冷哼一聲,明顯對王熙鳳偏袒的做法感到不滿。
“那麽大太太的意思是?”
王熙鳳暗自咬緊銀牙,心中不悅,但她只能恭敬地接受,不敢有任何反駁,強裝笑顏地問道。
在那個時代,除了擁有公郡縣等高級爵位的媳婦能稍微擺脫身份束縛外,其他大多數都被公公婆婆牢牢壓製。
“琮哥兒的那個張奶娘知道吧?他那兩個兒子,你叫進府來,當個小廝到琮哥兒跟前聽用。”
邢夫人淡淡抿了一口茶,顯然能看到王熙鳳吃癟很是痛快。
“這…琮兄弟身旁的小廝,沒必要特地從府外安排人吧?直接從府裡安排幾個家生子便是了。”
王熙鳳有些遲疑,卻是開始心疼公中的銀子,找人進府和從家生子中找,顯然是後者更劃算些。
“你懂些什麽?那張奶娘他男人可是為府裡出的事才沒得!現在他兩個兒子沒了著落,不得好生優待著?”
“虧你平時管家管的熱火朝天,這點子道理都不懂?”
“就算放到老太太那兒,也會說要優待府裡老人的話!”
邢夫人火力全開,早就看王熙鳳不爽,好不容易抓著她的痛處,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也不怪邢夫人不顧及王熙鳳的面子。自從賈璉夫婦大婚後不久,便搬離了東路院,遷至與賈政相鄰的院落居住。賈璉主要負責外出事務,而王熙鳳則打理家中內務,平時還幫著賈政處理府裡的一些瑣碎事務。
然而,在賈赦和邢夫人眼中,卻是相當的不爽。自家兒子竟然淪落到了給弟弟賈政管家務事,而且家中的稱呼還有所區別,他們被稱作“大老爺”和“大太太”,而賈政那邊則被稱為“老爺”和“太太”。這樣的稱呼讓賈赦夫婦感覺好似他們是住在府中的外人一般。
王熙鳳被邢夫人這一訓斥,也沒了陪笑的心情,隻得苦著臉應了下來,待邢夫人同意後才緩緩離去。
而邢夫人則是看著王熙鳳有些狼狽的步伐心情大好,再給自己倒了杯六安茶,喝完便是帶著丫鬟跑去園子裡賞花去了。
賈琮在邢夫人處吃飽喝足後,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出乎意料的是,他看到自己的奶娘正在幫他整理床鋪。
“張媽媽!”
賈琮心情愉快地走上前,向張奶娘打了個招呼。
“琮哥兒回來了啊。”
“吃過飯了沒有?”
張奶娘聽到賈琮的聲音,手上的動作沒停,繼續整理著,臉上帶著笑意,關心地問道。雖然這可能有些不合規矩,但在她眼裡,賈琮從小由她帶大,跟自己的孩子沒什麽兩樣。
“我太太那兒已經吃過了。”
“我的兩個兄弟找到活計了嗎?”
賈琮摸了摸頭,表示自己已經吃飽了,然後想起了之前向邢夫人提出的請求,便關心地問道。
“哥兒今天倒是跟以往不同。”
“你那兩個哥哥,有正經手藝不肯學,現在整天遊手好閑,哪能這麽快就找到差事呢。”
張奶娘感到有些意外。平時賈琮都要等她去廚房拿吃食才能夠吃飯,今天竟然自己解決了,又想到自己的兩個兒子,不由得有些擔憂地說。
“今天我去求了大太太,讓兩個兄弟進府來陪我讀書,你覺得怎麽樣?”
賈琮想到一會兒能和賈環一起出府去玩耍,不禁有些興奮,但他仍然沒忘記正事。
要說也難怪今天邢夫人會訓斥王熙鳳一番,賈琮這邊恭敬地稱呼她為“太太”,而到了她的兒媳婦這裡卻變成了“大太太”;原本就對賈母將家中大權交給了王夫人心存不滿,王熙鳳還不斷火上澆油,仿佛在提醒她沒有管家的權力,這事落在誰身上都會感到惱火。
“這……”
“哥兒說的是真的?”
“你放心,那兩個混小子別的不行,聽話還是可以的,要是他們敢對你有半點怠慢,你就告訴我,我非收拾他們不可。”
張奶娘感動不已,沒想到賈琮會為了她的兩個兒子去求情於太太,心裡立刻下定決心,一定要讓兩個兒子好好聽從賈琮的吩咐。
“媽媽就放心吧。”
其實賈琮也不是十分確定,但今早賈環對他說的話他記得清清楚楚,在他眼裡,這位好兄弟是個有能力的人,所說的話自然是信得過的。
……
另一邊,在賈政的書房裡,夢坡齋的內室中。
賈環此刻就像一塊乾渴的海綿,孜孜不倦地吸收著賈政的教導。
他擁有過目不忘的能力,加上前世積累的閱歷和見解,雖然賈政講授的內容有些晦澀,但賈環還是能理解個大概。對於那些實在難以理解的部分,他也強行記了下來,打算回去後仔細琢磨。
隨著時間的推移,賈環逐漸察覺到了些許不對勁。他發現賈政面露疲態,盡管如此,仍堅持給賈環講解,似乎不將內容講完誓不罷休。
賈環急忙向趙姨娘使眼色,希望她能帶賈政去休息。然而,趙姨娘看到賈環擠眉弄眼,還誤以為他是聽累了想偷懶,便連忙瞪了他一眼,警告他認真聽課。
但還是心裡打算過一會兒就讓賈政停下來。雖然她很喜歡看到父子在書房一起相處,但累到賈環,她可就不樂意了。
而賈環此時心中感到無奈,常言道母子心有靈犀,怎麽到了他這裡就不靈了呢?他再次向趙姨娘使眼色,試圖讓她注意到賈政的臉色。
“老爺,今天您剛從衙門回來,肯定累了,不如改天再繼續教吧?”
趙姨娘注意到賈環的暗示,本來想再次警告他,但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賈政,發現他臉色有些木然,明白他是困了。盡管如此,他還是堅持給賈環講課,心中十分感動,於是趕緊輕輕拉了拉賈政的袖子。
賈政在講課時被趙姨娘打斷,有些意猶未盡,但他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最近幾天吃住都在工部衙門,自然沒有在家中那般舒適。這會子困意洶湧而來時,實在是難以堅持下去。
“今天就到這裡吧,明天我下衙後你再來。”
賈政放下手中的書,向賈環吩咐道。
“父親,我剛和琮哥兒約好了,一會兒要一起出府去書店看看。”
“雖然有父親講課,但您平時在衙門已經夠辛苦了,我怎能每天都來打擾您?”
“如果累壞了父親,做兒子的豈不是不孝?”
賈環對賈政拱了拱手,再次懇求道。
“講講課有什麽累的?”
“不過你說的也有些道理,以後你隔三天來一次夢坡齋罷。”
“想出府就去吧,不過書店就不用去了,你且過來。”
說罷便背著手走到書架上,抽出幾本精裝手抄本遞給賈環。
賈環接過書一看,發現是《四書章句集注》《孟子注疏十四卷》《論語集解義疏十卷》《論語注疏二十卷》《四書或問三十九卷》……這些都是關於四書的詳盡注解和疏解,心中頓時大喜,簡直是瞌睡時有人遞來了枕頭。
“這幾本書你拿回去仔細研讀,千萬別弄壞了!”
“過幾天再來的時候,我會好好考考你,如果沒什麽進步……哼,你就等著瞧吧!”
賈政看到賈環拿到書後露出的喜色,心裡感到滿意,但仍是保持著嚴肅的表情,警告道。
“父親放心,我回去後一定會勤奮學習,絕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賈環拍了拍胸脯,鄭重承諾。
“好了,既然你想出府,那就去吧,記得多帶幾個人。”
賈政此時感到一陣強烈的困意,便開始催促賈環離開。
“是,父親。”
說完,賈環便向趙姨娘打了個招呼,然後走出了屋子。
當賈環走到夢坡齋的正堂,一群清客相公們還沉浸在愉快的交談之中。他們對賈環的出現並未給予太多注意,只有之前迎接他的那位清客對他輕輕點了點頭,致以簡單的問候。
賈環回以一個溫和的微笑,禮貌地點頭致意,然後繼續向門外走去。那位清客的目光卻不經意間落在了賈環懷中抱著的書本上,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