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熱的陽光蕭蕭灑下,照在這片平靜、祥和的村莊中。
通往鄉下的崎嶇小路,左扭右拐,跌沛流離,卻是令大巴車上的乘客睡的七葷八素。
唯獨最後一排的青年,正眼神沉寂的看著窗外,手中死死地抱著書包,好像有什麽事,令他難以睡去。
煩躁的蟬鳴響徹耳際,青年額前的眉毛簇的更深,久而久之,竟是鼻尖一抖,眼前朦朧,一滴水便從他的臉頰滑落。
“兒子,我跟你講件事……”
“你媽媽…去世了…”
這兩句話,連同父親那看不出表情的臉,一同浮現在眼前。
怎麽會呢?明明…都應該好好的……
想到這,淚水更是奪眶而出,軒然落下。
“兒,媽媽想你了,你能,回來看看媽媽嗎?”
“兒啊,媽媽這還有你小時候的照片呢,你…你想看看嗎?”
青年劃著手機,眼淚卻是戛然而止了。
整個心卻都仿佛平靜了下來,默默將手指點在了那最後一條未接收的語音條。
“兒…如果有一天你回來了……”一段麻亂的雜音過後,是顫顫巍巍、小小心心的最後一句話:“是媽媽不好,但…媽媽永遠愛你”
不知不覺的,青年的呼吸遲鈍住了,仿佛忘記了,又仿佛…不想再呼吸了。
四周的一切,連同那嘈雜、擾亂的蟬鳴,一並消失了。
忽然,“叮咚”的提示音將青年人的呼吸重新打開。
“牧艾,老師說你沒去學校。你上哪去了?”
緩緩呼吸了幾口氣後,牧艾輕輕在手機上打了字。
“去看媽媽”
那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過了會,消息發了過來:“嗯,我給你老師請假。”
隨後便沒了下文。
看著窗外晃晃悠悠過去的鄉下景色,伴隨著揮揮塵煙飛揚,牧艾不知不覺閉上了眼。
“要永遠開心喔……”
猛地驚醒,向四周看去,卻見紛紛下車的乘客。
乘務員小姐個子稍矮,卻是頗為可愛。
見牧艾久久愣在座位不下車,便好心上前說道:“弟弟,到終點站了。”
牧艾眼睛惺忪,愣愣的看了眼手表【午十一點二十分】。
隨後蒙蒙的點了點頭,便站起身,下了車。
看著眼前的一切,牧艾一時有些恍惚。
自從那次爸爸媽媽吵架之後,牧艾便一直沒來到這個鄉下,也就是母親的娘家,【森碼鄉】。
“那是牧艾嗎?”
人群熙熙攘攘,卻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令牧艾極其熟悉。
扭過頭看去,卻見一個老婆婆正指著他,臉上略帶淚痕。
站在老婆婆身旁,與牧艾差不多大的一個小姑娘正眯著眼睛仔細看著他,待到牧艾轉過頭來時,卻是驚喜大喊道:
“真的是他!牧艾牧艾!這邊……”
看著朝著自己招手的幾個人,牧艾心中的痛好像被稍微撫平了些。
強撐起臉上的笑意,緩步走了過去。
眾人將牧艾團團圍在中央,七嘴八舌問東問西著,一時間把牧艾問的有些頭麻。
這其中,最為惹牧艾關注的,則是他的青梅,也就是剛才站在自己姥姥身邊的女生——巧梨。
別人都是問他沒回鄉下的這段時間裡過得怎麽樣,有沒有受了委屈之類的。
可唯獨這位巧梨,上來就問了句:“你這家夥是不是在城裡處了女朋友!”
這可把牧艾問的頭腦飛飛,然而卻令周圍的娘家親戚們找到了問話主題。
“是啊,咱們小艾現在這麽帥氣,肯定也能有女朋友了吧?”
“哎呦,你可拉倒吧,咱梨梨長得白淨、漂亮,身材還標準,城裡都不一定有比梨梨好看的!要我說,小艾肯定還為梨梨守身如玉呢!”
“是是是,咱巧梨可是鄉裡有名的花,別的不知道,牧艾,巧梨可是沒有男朋友!你二大爺我家的混小子都追求人家好幾次了,都……”
“爸!我不要面子嗎?”
親戚們的一句句話,不知不覺間,竟是把牧艾的目光吸引到了眼前正俏臉通紅的姑娘身上。
姑娘眉毛輕挑,似乎注意到了牧艾的目光,便又問道:“我…我問你話呢!”
牧艾苦笑,老實回答:“沒有……”
“你們看看,我說什麽來著!”
“我不也說沒有來著……”
不知是不是錯覺,牧艾竟是看眼前的丫頭松了松肩膀,帶動著胸腔起伏了一下。
“行了行了,都別在這愣站著了。牧艾好不容易回來一次,趕緊帶著去吃飯去吧……”
此話一出,周圍頓時靜了一瞬。
就連巧梨都氣呼呼的看了過去。
其實牧艾也能猜得到,大家這般打趣、起哄,無非是想減輕他失去母親的痛苦。
“那個…直接帶我去媽媽的葬禮吧,生前沒見著最後一面…總要讓我見到……”
說到這,牧艾哽住了,好像有快石頭壓在了心頭。
周圍的親戚們愁眉未展,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巧梨拉起牧艾的手,眼睛亮亮的,似是反射著陽光。
“我帶你去……”
兩人就這樣,一路跑著,一路看著周圍熟悉又陌生的景色。
終於,到了一處平房前,院子裡已經有了不少人坐下,白色的綢緞掛滿整個院子。
沒理會院子的喧雜,二人徑直走進屋中。
一張牧艾母親的黑白遺像掛在屋子裡,面貌溫和從容,絲毫不像父親曾與自己描述的那樣。
印象裡,媽媽就一直是個堅毅、開明的母親。
那時候家裡窮,父親整日加班,唯有母親獨自一人在城裡與自己相伴。
照顧著自己的起居、一日三餐,衣服換洗。
連同父親那份關懷,母親都一並給了他。
可現在,原本開朗、愛美的母親,此時竟是變成了一張黑白色的照片。
而那操勞半生的身體,此時卻是僵硬的躺在冷冰冰的棺材裡,等待著最終的焚燒,燒去有關她的存在,燒去她的身體,燒去她的所有。
除了有關她的記憶。
強忍眼中淚水,牧艾縱使不願,縱使不想相信,牧艾都不得不看向棺材裡,那具一直愛著他的,一直陪著他的,他的母親。
輕輕退下書包,從裡面翻出許多根玉米腸,都是一塊錢的小零食,但這卻是母親說過的,她最愛吃的東西。
小的時候,牧艾曾經問過她:“媽媽,你小時候的夢想是什麽啊?”
母親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隻得仔仔細細回憶著,然後笑著對牧艾說道:“媽媽小時候最愛吃玉米腸了,小時候最想長大掙錢了,買多到數不完的玉米腸吃。”
牧艾一直記著,也一直想給母親這個驚喜。
沒想到,竟是在這個場景。
手上緊了緊,牧艾扭頭看去,正好對上巧梨關切的雙眼。
想支起個笑給她,卻無論如何笑不出來。
隻覺得,腦袋漲漲的,頭混混的,心靜靜的。
“我媽…怎麽死的……”
牧艾小聲問著,卻連他都沒意識到,自己聲音的顫抖。
巧梨歎了口氣,說道:“阿姨在教堂那忙著調查什麽,結果那突然失火了,阿姨為了救一個孩子,被幾根倒下來的木頭壓住,最後被煙……”
牧艾抬手打斷了巧梨,左手微微握住,發著抖。
“那個孩子,在什麽地方?”
“好像是住在鄉南邊,是個孤兒。被阿姨救下後,那個孩子就衝出了教堂,沒了蹤影……”
牧艾深吸了口氣,眼中忽然浮現出一抹猜疑。
父親曾跟他說過,自己的母親是有了外遇,拋棄了他們才……
那時候父親說的痛苦,牧艾深信不疑。
現在,又說母親為了救所謂的孤兒,丟了性命。
那會不會,所謂的孤兒,就是母親跟她外遇的新生子?
可明明她說她愛自己,一直想念著自己……
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來人啊,牧艾暈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