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歲,朱清順家喜添新丁,取名朱鳳山。這天剛好滿月,中午時候擺了六七桌宴席,招待了親朋好友以及街坊四鄰。到了晚上,朱家飯館的大堂在五六根紅蠟燭的映照下,和日常相比起來格外的明亮。秋風瑟瑟,秋月皎潔。李白有詞“秋風吹,秋月明”。落葉吹散,又聚起。這是悲天憫人的季節,又是個收獲的季節。朱清順把最是要好的薑恩慶,楊故生兩家人留了下來,擺上酒席表示謝意。
晚風初涼,飯館還有兩三桌客人。
“恩慶哥,故生哥,還有嫂子們,今中午多虧你們幫忙了,我敬大家一杯,辛苦你們了。”
朱清順拿起酒杯一口幹了。“也辛苦我大侄女玉蘭了,要不然你嬸子中午連飯都吃不到嘴裡。”忙讓媳婦又給玉蘭的兜裡塞了一把糖果。
“這麽客氣你就外道了,不就是招待下客人嘛,都是小事。”薑王氏作為大嫂子先說道。
薑恩慶擺手讓大家都坐下,“行啦,都是應該的,有嘛好說的,坐下,歇一會吧,咱幾家用得著這麽破費嘛,你看這一大桌子菜,哪吃的了。”煙酒茶不分家的他,嘬一口,五錢的小酒盅就見了底。一旁的楊故生不等他人說話,舉起了酒盅,“他是應該的,生那一大胖小子,再讓他伺候咱幾天他也高興,你說是不。來清順,弟妹,再次恭喜。幹了,幹了。”
朱清順看向他道,“故生哥,你和嫂子也得抓緊啊,將來你家也添個兒子,讓他哥三也跟咱們一樣,雖然不是同姓,勝似親兄弟。”楊故生有些不好意思,瞅了一眼媳婦說“快了快了,我們兩口也著急呀。”
“哥,你們先喝著,我先去忙活一會。”朱清順剛起身,店裡走進兩個彪形大漢,腰間別著駁殼槍,一腳蹬在店門口的桌子上。“小二,過來。”朱清順一眼看出這是兩個土匪,大氣也不敢喘趕忙上前。飯館裡的眾人,驚恐有余,想趕緊離開,卻動彈不得,門口給堵著,這時誰還敢出去。“二位好漢,二位爺……你兩位吃點嘛菜啊。”朱清順此時心都提到嗓子眼。心想,今天算是完了,怎還把土匪招來了呢。“你拿手菜隻管上,你家燜餅不是挺有名嘛,要二斤。”“好好,您二位先坐下。鳳山媽,給兩位爺沏茶。”這時候孩子哇哇的大哭,眾人像看到老虎一樣動彈不得也不敢說話。
角落裡一人,自故吃著,若無其事。
“兄弟你飯量不錯呀。”二人見角落裡的人淡定的吃著飯,就走上前要找茬。
“哎,哎,兄弟別吃了,哥哥今天沒帶錢,幫個小忙,拿幾塊錢吧。”為首的大漢剛拍在他肩膀,只見霎時之間那人抬手起身,緊接著一個掃堂腿,大漢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慌忙之間正準備掏槍,已經被搶了過去。那土匪胸口一悶,被膝蓋壓的死死,腦門也被冰涼的槍口頂住。“大哥,大哥,手下留情,您貴姓,我……我……”
“張師傅,您別走火了。”朱清順見勢膽子也大了起來,走上前來。“好漢,這是咱縣張錫,張師傅,你沒聽說過嗎?”
那土匪猝不及防,趕緊求饒道,“哦哦,哦,張師傅,您就是拳館的張錫大哥啊,小弟眼拙,誤會誤會,您高抬貴手。”“趕緊走,拿著你的家夥什,記住以後別欺負老百姓。”張師傅本來也沒有想傷人,見這兩個土匪認慫,起身往旁邊桌子一扔。兩人趕忙道謝,灰溜溜的跑了。
“張師傅來來,快到我們那桌喝點好酒。今天真是感謝,要不是你在,這兩個土匪真不知道會幹嘛事。”朱清順拽著張師傅的手卻拉不動。“不了,我不喝酒,你們該忙嘛就忙吧,他兩一時半會的不回來了,你們多小心,我還得回拳館。”說著告辭離開。朱清順心有余悸,俗話說的好,和氣生財,剛才那土匪如果真的打了槍,他的飯館誰還敢進門。小小的買賣人,在沒有戰亂的太平時候,誰也猜不到哪個外在的因素在某一天就變成壓垮它的最後一根稻草。自打前些年,張師傅打跑過一些土匪,多少年沒有土匪來鬧事了。唉,真是又要變天了,他覺得今晚上真倒霉,心裡不禁罵著那幫黑皮子警察,一幫廢物,只知道整天嚇唬老百姓,作威作福。
朱清順再敬大夥一杯酒,仿佛看見了自己剛滿月的兒子,拳打腳踢壞人的樣子。心想等他兒子六七歲就送去拳館,習武強身,將來不被人欺負。醉眼朦朧裡,威武高大的兒子,就是他未來的希望和當下寄托。朱清順想來今天是又驚又喜,還好一切都還順利,也就不在顧忌自己做東喝多失態的事情怎辦,畢竟人逢喜事精神爽,敞開了的喝酒,似乎酒量也比平日大了許多。
“薑大哥,恩生一直沒回來?”楊故生問道。“沒回來,不知道去哪了,這都大半年了。縣裡說了不追究他那事了,可能快回來了吧。”薑恩慶點上煙袋,心情稍微平靜了些,人們常說盛世才有賊有土匪。恩澤縣這十來年確實比以前富裕了, 假設這裡窮的什麽都沒有,哪會有土匪來搶劫呢。“哦,是嗎,沒事了就好,等他回來你給他說,可別瞎折騰了,你說這孩子加入那個什麽黨,跟政府對著乾能有嘛好處。趕快娶個媳婦生孩子過日子吧。”
“不提他了,不提了。他也不小了,自己做的事情要自己負責了。你看在我們家茶館講一個閑談莫論國事,有些事情咱說了也白說,倒給自己招麻煩。來,喝酒吧,乾一個。”薑恩慶賣了十畝地,通過馬禾友給縣長送了禮,才把警局通緝恩生的事情給擺平的,可恩生自從去了北杲村之後,音信全無。
朱清順接道,“我也三十歲的人,開館子這些年,我覺得,人活著就得吃飯,別人來咱館子吃了,我就有飯吃。不管什麽年頭,有這麽個手藝,客人只要來飯店,我就餓不死。恩生這孩子不知道怎想的,唉,年輕人呀,折騰去吧。”推杯換盞間,幾家人舊事重提說說笑笑,朱清順又生感慨,回憶才來恩澤縣那幾年的不容易,說到飯館的房子,不論提起多少回,他依舊對薑恩慶滿是感謝之詞。
抱團,誰家有事都出人出力,對於單門獨戶楊家朱家,找不弟弟的薑恩慶,是當下生存的一種方式。他們過去的每一天,現在的每一天,和將來的每一天,平凡且普通,並沒有區別。
是夜,對於這幾家人來說,幸福的時候,夜深了也察覺不到。趴在一旁桌子的睡了醒,醒了睡,反覆幾次薑玉蘭,看著熟睡的薑玉奎和朱鳳山,心裡疑惑著大人們都在聊些什麽,她迷蒙看了下門外,天色已經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