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B-1
多年以後,劉洪傑站在郵輪的甲板上,看著大連港的燈火湮沒在渤海的滾滾波濤中,忽然想起了當年那個曾向24個女生表白的下午。
……
劉洪傑這種怪人,大抵上是遠洋中學所特有的吧!這是BJ市的一所普通高中,坑窪的甬道,陳舊的教學樓,雖然外牆新近被刷上了喜慶的紅漆,但樓道中、教室內的霉味,無不訴說這所學校的歷史遠比外人想象中的久遠。
近十年來,這所原本默默無聞的學校,卻成為了HD區乃至BJ市教育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一位姓喻的校長的到來,一場轟轟烈烈的教育改革,令這個12年一貫製的學校,煥發了新的活力。
喻校長並不是孤身一人,他帶來了許多曾經的同事,比方說吳芳蘭,他最器重的徒弟,現在是高中學部的主任,以她獨特的人格魅力,堅定的執行力,使得遠洋中學的高中部小而精,在高考中屢創佳績。
在優質教育資源愈發集中,階級流動趨於停滯的當代中國,取得如此成就,想必是有慘痛的代價的!范文澤曾聽聞在2021年的深冬,有一位學姐,在面對懲戒條例中的種種細則,面對白紙黑字的自習違紀通知單的鬥爭中,選擇了永久的逃避。范文澤並不知道這是真是假,但明哲樓前甬道上碎裂的三五塊方磚,直到2022年的暑假,才在十年難得一遇的大修中被抬出了校園。
‘‘這種事在當代中國,不是很常見嗎?’’有人說,“19年JS省13連跳,才換來15天的寒假。”“如此……,”范文澤本想反駁些什麽,但方才湧到嘴邊的話,又被強行咽了下去,像是嗆了一口苦鹹的海水。
Chapter B-2
學生青春期懵懂但熱切的情戀,面對管理再嚴苛的學校,仍能表達出基因中讓人類代代相傳的魔力,歷史上暴虐的統治者無不為其擊潰,敗落叢林之中,比方說波爾布特。
范文澤的同學王小卓,胡鑫桃,以及惹人憐憫的溫閣,便在遠洋中學,為我們上了一堂關於愛情的公開課。
……
多年以後,面對粘貼在電梯間顯眼處的兩張通告單,溫閣仍不能原諒自己在選科講座上那不經意間的回首。
溫閣向來都是一個老好人,至少范文澤如此認為,他言談溫和,脾性清和,是個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轉眼溫閣就要16歲了,那個“淑女”終於不經意間出現在了他的生活中。
那是2022年秋天一個困倦的中午,期中考試剛剛結束,為了提升學生的職業生涯意識,吳芳蘭主任特意花重金聘請了一位名不見經傳的教授,開辦了一場選科講座。會上,教授展示著枯燥陳舊的數字,而禮堂窗外的籃球聯賽卻打得正酣:歡呼聲猛然響起,溫閣回首望去,並沒有看見籃球正沿著一條優美的曲線絲滑入網,但見一個女生凝思著的眼眸在昏暗的禮堂裡閃閃發亮。
那一瞬間,時間的潺潺小溪,忽的變成冰河時代的巍峨雪山:一切的一切在那一刻短暫的按下了暫停鍵。而隨後那個女生略有怯意的回眸,與溫閣含情脈脈的對視,卻又讓地球的歷史更向前推進了數億年,溫閣如岩漿般炙熱的內心令皚皚雪山化作蒸汽迸散。
溫閣確實是愛上了”她”
她便是胡鑫桃。
……
那個落葉紛飛的秋天,在朋友們真切的期願下,溫閣與胡鑫桃之間的愛幕急速升溫。疫情放開後的那個寒假,他們手挽著手,穿過寥寂無人的白樺林,滑翔在玉淵潭晶瑩的的冰面上。
……
互相愛慕,就一定能白頭偕老嗎?溫閣老師的公開課卻向我們證明了這是一個假命題。
確實是一個文質彬彬的君子,確實是一個靦腆的猶如女孩的紳士,造物主在創造溫閣的時候,或許就是在創造一個女才子吧?他到底出於什麽原因不小心才將Y染色體注入了溫閣的血脈之中,我們不得而知,難道這是在為他們的命運安排伏筆嗎?
反觀胡鑫桃,一個熱情奔放的女高中生,總是在盛情的歌頌生活中最美好的一面:溫閣害羞的走在紫藤花架下,胡鑫桃在縱情歌頌這浪漫的花朵。可惜這種美好,注定是絢麗但短暫的,源於它那不可祛除的脆弱。
迥然不同的性格,日漸匱乏的交流,終令兩人的情誼漸漸消散,而王小卓的參與,則讓這場愛情的歡愉畫上了終止符。
同樣熱切奔放的王小卓,相較於靦腆但無趣的溫閣,真正的俘獲了胡鑫桃的芳心:他們在愛情的大海中,峻峭的崖壁旁,征服了一個又一個驚濤駭浪,揚起風帆,共同見證朝陽從海天模糊之處升起。
……
隻留下溫閣像是被沙皇放逐的普希金,孤獨的坐在海邊岩漿冷卻熔成的冷峻的岩石上。
Chapter B-3
愛情的童話在遠洋中學的學生間口口相傳,它也觸動了劉洪傑饑渴的心。這是一個堪稱情商天花板的存在,因為他曾在化學課上盛情讚頌一個跟他還不是那麽熟悉的女生俏美的面龐,酷似一個注定與奧斯卡獎無緣的電影女主角,她那令人羞恥的作品至今仍安放在劉洪傑的硬盤裡。
不一定是智者,哪怕是肉身凡胎的俗人,都能有理由堅信,劉洪傑這一生是不會為任何一個基因組為XX的碳基哺乳生物所愛的,只因為劉洪傑那令無數生物分類學家膽寒的相貌:非洲熱帶草原上的金合歡樹般稀疏的毛發,點綴著猶如史前巨蛋般的頭頂,映襯著他那滿目痤瘡的面龐。而他那沙銳的眼神,仿佛在他面前的一切人物下一秒都會變成無與倫比饕餮大餐……
劉洪傑本人卻認為自己頗具競爭力。
為了向那些質疑自己的俗不可耐的凡人證明,在一個“愛意”萌發的春日下午,劉洪傑在明哲樓前攔下了24個剛剛放學的女生——她們中年紀最小的才八歲,脅迫她們允諾自己深情的告白。
她們尖叫著跑開了,像是撞到冰山上時泰坦尼克號上驚慌失措的小姐們……
Chapter B-4
四月中一個頗為涼爽的清晨, 范文澤走在紫藤花架下,縱使那時繁花已化作綠葉,但其留下的芬芳仍然沁潤著遠洋中學的校園,久久未能散去,直到多年以後一個怪人忽的從郵輪上墜入渤海之中,那股令人心曠神怡的氣息才為鹹腥的海風所取代。
忽然哨聲急促的響起,催促人們快點到操場上接受服從性訓練。“該死,”范文澤心中默默的咒罵,“淨做些表面文章。”
跑操是遠洋中學的一大亮點,縱招惹諸如范文澤等的學生頗多不滿,但祖宗之法不可變,喻校長和吳主任依然是跑操制度的最大簇擁。
……
轉眼已經是第三圈了,隊伍末尾的喘息聲,像是緩緩進站的蒸汽火車,在乍暖還涼的春日裡,散發著冷靜的水汽。
隊伍忽然有人說,咱們年級馬上就要組織研學活動了,一石激起千層浪,火車猛地加速了,噴出帶火星的陣陣煙塵:天剛蒙蒙亮,火星頓時散作漫天星辰。
……
傳言說研學是將要去怪石嶙峋的海濱城市大連的,並且,最令人振奮的是,這群北方的旱鴨子,將乘搭渤海上的郵輪,從燈火通明的大連港起程,在寶石般湛藍的海面上,靜謐的月光下,遠洋航行。
范文澤一想到大海,不知怎的,心中那股熟悉的無助感又一次湧入腦海之中。
……
是的,那艘無辜的乳白色郵輪,注定要為遠洋中學帶來無數疑竇與明證,無數甜蜜與不幸,無數變化、災難與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