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帳東西！”

　　嬴政突然坐起身子，手按著額頭，面色一陣扭曲。

　　旁邊把脈的侍醫被掀倒在地，還沒有翻起身來，便開始稟報。

　　“陛下原本就心力交瘁，此番又動了肝火，氣急攻心，才導致暈厥，這等症狀隻喝藥無濟於事，想要避免這樣的情況，還要多休息才是。”

　　嬴政猛然間揮起大袖，見說話之人不是別人，正是禦醫夏無居，臉上的憤怒這才消去一些。

　　“把藥方留下，朕自會讓尚食令去備藥，你還是趕緊回去寫你的醫書去吧！”

　　“好吧！”

　　夏無居無奈寫下藥方，放下毛筆，起身吹乾墨水之後，順勢一把拍到趙高懷裡。

　　“陛下向來不聽他人勸告，兩位大人形同左膀右臂，難道也視而不見?”

　　“神醫教訓的是，確實是我二人的過錯！”

　　李斯連忙道歉，夏無居理也不理，只是冷冰冰地睨了一眼，便拎著藥箱揚長而去。

　　這年頭醫療技術落後，醫者的地位極高，尤其是夏無居這種醫術極高的醫者，越是在位高權重的人群之中，就越是備受尊崇。

　　畢竟說不定哪天自己或家人得病，能不能撿回一條命，全憑人家一句話。

　　見嬴政接過藥方開始掃視，趙高試探著勸諫。

　　“陛下每日批閱文書，不足一百二十斤便不休息，長此以往，就是鐵打的身體也要累垮了啊！”

　　“事無大小，皆由朕一人決斷，丞相和百官都只能是聽命行事，你也覺得朕對權勢迷戀到了瘋狂的地步?”

　　“臣不敢！”趙高撲通一聲跪下，委屈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臣只是為陛下感到不值，世人皆有惰性，悠然自得，輕松快活的日子，臣也想過，想來丞相大人也想過，試問天下人，誰不想過?陛下日理萬機，事必躬親，為的究竟是什麽?還不是為了讓千千萬萬的黔首過上這樣的好日子，可盧生侯生他們卻說陛下迷戀權勢，還誘導世人一起中傷陛下，莫說是佞臣，就是禽獸也乾不出來這等喪盡天良的惡事，陛下只是要把他們活埋，這樣的處置簡直不要太過仁慈，在臣看來，就是將他們施以五刑，然後再千刀萬剮，五馬分屍，也一點兒都不過分！”

　　嬴政長舒一口氣，忍不住拍上肩膀，心懷甚慰地說道:“世人數以萬萬計，真正能懂朕的人，只有你趙高一人啊！不過朕還是要糾正你一點，朕不是世人，朕是萬民之主，是皇帝，是君父，天下的黔首都是朕的孩子，朕如何能不傾盡全力地愛護他們，你們要是不想朕累垮，就把朝中的事情處理好，李斯，丞相，朕的愛卿，你能夠幫朕嗎?”

　　“臣本是布衣之身，為楚人所棄，流落秦國，陛下不以臣卑鄙，任郎官，客卿，廷尉，如今更是委以輔國之重任，臣自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李斯也跪倒在地，和趙高肩並著肩，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哭得像兩個長不大的孩子。

　　“好啊好啊，要是朕的兒子也能和你們一樣，幫朕分憂該多好啊！”

　　不提這個還好，一到嘴邊，嬴政的臉色陡然就沉了下去。

　　“那個混帳東西人呢?”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說的是誰，趙高再清楚不過。

　　“稟陛下，長公子回府後並未出門，一直在忙著收拾東西！”

　　“收拾什麽東西?”

　　“除了錢財和衣物之外，還有被褥和桌椅！”

　　“這是要把宜春宮搬空啊，看來不僅是要出遠門，而且一時半會兒是不打算會回來了，朕將天下分成三十六郡，你們說他究竟是想要去哪個郡?莫不是上郡?”

　　隨著上郡兩個字落下，李斯瞬間神情大變，毫不猶豫地把腦袋磕到地上。

　　“臣罪該萬死！”

　　“何罪之有?”

　　嬴政弱弱地發問，可聲音越是淡漠，李斯就越是清楚地感受到那隱藏在背後的殺意。

　　“陛下讓長公子去上郡監軍的旨意尚未徹底定下，臣便讓消息傳了出去，其罪萬死莫贖！”

　　“此罪不該由丞相大人一人承擔，詔令形成不僅需要丞相草擬詔書，還要經臣複審，是臣不小心將草稿遺失，或才將消息傳了出去，都怪臣一時鬼迷心竅，想著自己默寫一份就算過去，沒想到卻發生了這樣的事，還請陛下降罪！”

　　趙高也把腦袋重重磕在地上，和李斯一起肩並肩，等待著嬴政的審判。

　　“詔書還沒到朕手中，內容便不脛而走，這要是被敵人知道了，戰場失利，國破家亡，這種責任別說是你們，就連朕也未必承擔得起，念在你二人有功於大秦，對朕亦是忠心耿耿，釀成的也不是什麽大錯，暫且各自罰俸一年，你們可有異議?”

　　“謝陛下隆恩！”

　　兩人異口同聲地謝恩，之後再也沒有多說，只是推脫還有事務處理，便灰溜溜出了大殿。

　　走在鹹陽宮前的台基上，李斯忍不住埋怨道:“方才既然承認是自己遺失了草稿，你為何不把罪責都攬在自己頭上，害的我白白丟了一年的俸祿?”

　　“說的好像就你丟了俸祿一樣，要不是我主動站出來，和你一起承擔罪責，你覺得陛下只是罰你一年俸祿便能夠作罷?”

　　“如此說來倒是我的不是，非但沒有感念恩情， 還反過頭來埋怨，如此不知好歹，還望府令大人不記小人過！”

　　“你我同朝為官，自當攜手互助，共同報效陛下，他日高遭逢危難，只求丞相大人不要落井下石！”

　　“哪裡的話，若是真的有那麽一天，斯定會鼎力相助，以報今日相助之恩！”

　　李斯感激涕零地向趙高拱手。

　　遺失手稿，多麽簡陋的借口，分明就是想把水攪渾，好掩蓋自己對胡亥的支持，倒頭來還說是為了幫我，該不會真是他把消息泄露給扶蘇的吧，真是個老狐狸！

　　趙高亦笑容滿面地向李斯拱手。

　　支持扶蘇上位，暗中阻止陛下，在一堆罪行中主動挑了一個最輕的泄露消息，轉過頭來還來試探我，該不會真是他把消息泄露給扶蘇的吧，真是個老狐狸！

　　兩人心照不宣，只是相視一笑，便進入了馬車之中。

　　位於閣樓上的嬴政冷冷地眺望著兩輛馬車各奔東西，但就在抬頭看向南方的時候，一雙虎目中湧現出無盡的悲痛。

　　扶蘇啊扶蘇，朕在先前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誡你，你這次若是還跟朕唱繼續反調，就讓你去上郡監軍，嘴上說為了歷練，其實也就是想讓你知難而退，沒想到你不僅沒有絲毫收斂，反而在朝堂上把朕罵得狗血淋頭！

　　是朕有什麽不對的地方，竟讓你如此恨朕，哪怕置身險地，不要太子之位，徹底失去繼承大統的機會，也要和朕天各一方！

　　朕是千古無二的皇帝，任何人都不能反抗朕的意志！

　　沒有朕的允許，你休想離開鹹陽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