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現,村正高興給嬴駟做了最好吃的野菜疙瘩。
嬴駟怡然嚼食口中之野菜,著爺爺給的衣裳,漫步於村落之間。行至清溪畔,觀水中倒影,自覺容貌尚稱
英挺,與昔時相較並無甚異,唯軀乾益顯魁梧,蓋因饑饉之故,形銷骨立耳。
忽聞遠方馬蹄踏踏,然嬴駟並不以為意,隻於泉中悠然滌面濯手,頗感愜意。
此間河水魚遊歷歷,水質清澈透底,實為-方勝境。
余坐於河岸,心緒漸起,憂思此夢境或此生將何以度之。幸而記憶猶存,然潛意識中另有一幕景象反覆浮
現,難以排遣。
嬴駟心中暗歎:“此非長久之策也。躬耕田畝亦無不可,然觀此地之收成,似頗為歉薄,且未知所處之地
是否即秦之疆域,倘如是,則此地土壤僅能歲產一季糧谷矣。”念及此處,嬴駟頓覺絕望,憤然自語:“奈何生
於窮鄉僻壤,烽火連年,此生何其艱難!還不如死嘍。
爺爺家門前再次回蕩起金屬碰撞的沉悶聲響,猶如戰鼓般敲擊著清晨的寧靜。
嬴駟瞬時挺身而起,疾步奔回,心緒隨著腳步愈發緊張。
村民們紛紛向村正家湧去,料想如此清晨的緊急召集,必然是有重大變故發生。
果然,嬴駟奮力擠過人群,只見兩位身著黑衣的士兵矗立其間,面龐凝重如鐵,威嚴之氣撲面而來。
村正環顧四周,確認應到之人已盡數抵達,遂以恭敬的口吻對其中一位士兵言道:“軍爺,村裡的人們都到齊了。
兵微微頷首,目光深邃地掃過村正,語氣溫和卻堅定:“好,村正,我知道了。”緊接著,他清了清喉嚨,以洪亮的聲音向眾人宣告:“魏國侵犯我國邊境,邊關告急!公有令,凡適齡壯士,當以報國之志參軍入伍,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這番話語如驚雷般炸響在村民們的心頭,他們眼含熱淚,激昂高呼:“赳赳老秦,共赴國難!赳赳老秦,
共赴國難!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聲浪悲壯激越,穿越山巒,回蕩於幽深峽谷,久久未能消散。
言畢,士兵將竹簡交予村正手中,隨即翻身上馬,疾馳而去,留下一道塵煙飄搖在晨曦之中。
村正爺爺拭去眼角的淚花,喟然長歎:“祖國在召喚,隻恨我這老朽之軀,已非當年英勇之態。”
此言一出,觸動了周圍同樣垂暮的老者們,他們一生淡泊名利,唯願為大秦奉獻余生,然而歲月無情,如今他們只能黯然垂淚,再無力握住那曾經斬敵無數的鋒銳劍刃。
“嬴駟,修魚胡,看樣子我們村中適齡的男丁就剩下你們倆了。“斷臂老者言語中帶著幾分無奈。
“爺爺,您放心,我修魚胡早就盼望著參軍報國,現在正是時候。“人群中傳來一個稚嫩卻堅毅的男孩聲音,那是修魚胡。他的母親此刻已泣不成聲,要知道,修魚胡的父親已在去年的戰火中英勇犧牲,倘若修魚胡再有閃失,這個家就真的沒有了。
“赳赳老秦”,豪言壯語的背後,實則是無盡的悲涼。一道道刀光劍影一個個家破人亡,每一位秦人,都在以生命捍衛著老秦的榮耀與傳統。
嬴駟心中五味雜陳,他從未想過,在食不果腹的困苦中,還要毅然奔赴生死未卜的戰場。然而,他明白,這既是不可違抗的命令,亦是不容推卸的責任,是一份無聲的誓言,烙印在每一個秦人的心頭。
“我也去!“嬴駟堅定地說,“我沒有家,但爺爺、奶奶、叔叔、嬸嬸,你們視我如家人,這裡就是我的家,我是秦人的一分子。“言至此處,他深深體會到,這個村落早已接納他為親人,他沒有理由不去守護這份厚重的情誼。於是,他竭力振作,高喊出那句誓言:“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整個村莊沉浸在一片悲壯而又決絕的呼喊聲中,男女老少皆淚流滿面。
然而,嬴駟心中湧上一件極其困擾的事,昨日爺爺曾提及,從軍所需武器盔甲需自行準備,而他身無分文,如何應對?他鼓足勇氣問道:“爺爺,能否借我一些錢?”
村正爺爺聽聞,略顯驚訝:“錢?你要錢做什麽?”
“我.….“嬴駟喉頭一哽,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爺爺,我想買件衣服,我.......沒錢購置盔甲和武器。”
“哈哈,哈哈,哈哈。“一位嬸嬸突然笑出了聲,打破了沉重的氛圍,“孩子,你不用擔心,咱們老秦人,雖缺錢缺糧,但從不缺披掛上陣的征衣!”
“對,咱們老秦人,缺錢缺糧不缺征衣!“眾人異口同聲,豪情四溢。
就在此刻,昨日得到嬴駟分肉之恩的小女孩,忽然輕啟朱唇,唱起了那首流傳千年的秦歌:“豈日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日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日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豈日無衣!“嬴駟咬著牙,噙著淚水跟著唱著。
豈曰無衣?
與子同袍!
老秦人的剛毅,猶如黃土高原般粗獷而深沉,那看似野蠻的外表下,掩藏著風雅與悠揚的內核。他們以劍揮灑情深如海,以弓唱響讚歌如潮。
“諸位,都回家為這兩個孩子準備起來吧。“村正爺爺揮揮手,話語中飽含著決然與期盼。
眾人聞此,紛紛響應。修魚胡的母親拽著兒子疾步歸家,其他村民們也四散而去,各自忙碌,為兩個即將踏上征途的孩子精心籌備行囊。
村正爺爺緊握嬴駟的手,二人緩步回到家中。
在堂屋古老的木櫃中,爺爺取出一柄被布料密密纏繞的古劍,鄭重其事地遞予嬴駟。“孩子,如今你將代替老朽,隨咱秦王蕩平天下。爺爺老矣,這柄劍,便交付於你。“爺爺邊說邊緩緩解開布料,原以為塵封多年的劍身會鏽跡斑斑,卻不料隨著布條抽離,劍刃竟熠熠生輝,金屬光芒猶存。“老朽雖舍不得,卻始終擔憂異族踏足我秦土之日。故而即便年邁,仍定期為她塗抹油脂,悉心保養。如今你來,是緣分使然,就讓她伴你披荊斬棘,建功立業吧!”
嬴駟瞬間單膝跪地,雙手莊重接過戰劍,眼神堅毅:“爺爺,孫兒定不辜負您的厚望。劍在人在,人在大秦在,縱使千軍萬馬,任誰都不能奪我大秦寸土。”
遞劍完畢,村正爺爺輕輕拍打著嬴駟的肩膀,示意他起身。繼而又從櫃中取出一個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一襲黝黑的戰甲赫然呈現,然而歲月無情,無論爺爺如何輕柔,那些串連甲片的繩索與甲衣布料早已風化脆弱,未及完整展現在嬴駟眼前,甲片便零落,布匹瞬間破裂。
嬴駟反應迅速,右手緊握劍柄,左手即刻拾起散落的甲片。
“哎,終究還是這副甲胄先抵不過時光侵蝕啊。“爺爺望著殘破的甲衣,滿目感慨,仿佛看到了自己垂暮的身影,“就像老朽一般,已經不起任何波折。”
“不,爺爺,您老當益壯,精神爨鑠。“嬴駟連忙安慰。
“罷了,別寬慰我了,老朽心中有數。這一生,也就如此,余下的日子屈指可數,無兒無女,唯有這劍陪陪伴左右。”爺爺黯然神傷,將破損的甲衣放回櫃中,轉身背手, 眼角發起淚花,步履蹣跚的離去。
“爺爺,您雖無親生兒女,但您有我啊,我是您的孫兒。待我征戰歸來,定要孝敬您,讓您安享晚年。“嬴駟心中湧動著深情,他放下手中的劍,雙膝跪地,徐徐挪至爺爺身後,緊緊抱住爺爺蒼老的雙腿,懇切的話語在寂靜的堂屋裡回蕩。
“快起來吧,拿著那個包,去下頭找你那嬸兒給你把甲修理,讓她給你再縫套甲衣,“爺爺喊嬴駟起來。
嬴駟答應道:““好,爺爺,我這就去。“說罷嬴駟撿起劍放好,拎著裝著盔甲的包朝修魚胡家跑了出去。
剛一跨出門檻,嬴駟便被眼前的情景深深觸動。
只見村裡的嬸嬸、老伯們早已聚集在自家門前,手中各自緊握著滿載心意的物件,或是鼓鼓囊囊的乾糧袋,或是厚實暖和的棉衣,亦或是歷經風霜卻依舊堅挺的l舊戰甲。
他們深知嬴駟身無長物,故在確保修魚胡所需之後,又紛紛慷慨解囊,為嬴駟備齊行裝。
一位滿面皺紋的老嬸眼眶泛紅,聲音略帶顫抖:“孩子,別再四處奔波了,我們已為你備好一切。你們兩個若有個閃失,這村子可就沒啥指望了啊。“她的話語中,滿是對後輩的疼惜與擔憂。
另一位須發皆白的老伯則以堅定的語氣寬慰道:“唉,咱村雖貧瘠,田間勞作的牲口寥寥無幾,更別提能上戰場的戰馬了。但你先安心做一名武卒,待日後鄉親們合力攢夠錢,定會為你們購置良駒,讓你們成為威風凜凜的大秦騎士。”
“大秦萬年!”村正爺爺抬起手高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