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王澍三人在食堂吃完晚飯,便又聚到了燕園32號樓。
“哎呀,今個兒你怎麽不往自個兒窩裡鑽了?”王碩一邊把書扔到書桌上,一邊看向王澍,眉毛挑起的樣子透著幾分戲謔。
王澍通常都會在晚飯後與他們分開,獨自回自己宿舍的,今天,似乎是有點反常。
“這不,有點事兒想跟你們商量商量嘛。”王澍不以為意,隨手關上門,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史佚生的床上,完全沒把自己當外人。
“什麽事?”史佚生搖著輪椅,一臉關切地靠到近前。
“就是那個改編劇本的事。”王澍的聲音略帶遲疑,似乎在尋找最合適的措辭。
“改編?咱們下午不是聊得挺好的嘛?明早我倆陪你去劇院溜達溜達,到時候你們看著改不就完事兒了?”王碩有些納悶,不太明白王澍到底想說什麽?
“呃……”對這事,王澍似乎不知道該怎麽說才比較合適,吞吞吐吐的樣子透著幾分窘迫。
“有啥話你就直說,別搞這些有的沒的。”王碩最不耐煩這種拐彎抹角,直接坐到王澍旁邊,熱情地拍了拍他的後背,仿佛這樣就能把他心裡的話全都拍出來。
“小澍,有什麽事你就直接說,有我們呢。”史佚生溫柔地扶住被拍得有些踉蹌的王澍,語氣裡充滿了鼓勵。
“哎喲,大酥餅兒!你這是要謀殺啊!下手也忒重了吧!”王澍朝王碩狠狠瞪了一眼,仿佛是責怪他的粗魯,然後稍稍調整了一下情緒,努力將自己的真實想法整理成語言,“其實吧,也沒什麽,就是話劇改編這事,我想讓你們來接手。”
“啊?”聽到這話,史佚生和王碩都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下午不是聊了一通嘛,感覺改編這活挺費勁的,所以……”
“所以就想拉我們當苦力是吧?”王碩最先反應過來,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玩笑。
“怎麽能叫當苦力呢……”王澍試圖辯解。
“小澍,改編成話劇可不是小事,而且人家找的是你,畢竟你才是原作者。”史佚生語重心長地說,目光裡似乎充滿了對這份工作的尊重與期待。
“我知道啊,但我這不是沒什麽時間嘛,你們知道的,我這手頭上還揣著部小說,才剛寫了個開頭呢。”王澍有些無奈,向兩個好朋友展示他的困境。
“要我說,你那部小說乾脆先放一放,好好把這事忙完再說,這可是人藝啊,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王碩的話語中也透露出對朋友未來的期待,以及對這次機會的重視。
“不行不行,我已經答應編輯了,說這個月底之前一定會把第一部分的稿子交過去……”
“這確實也是個問題。”史佚生說,“不過,改編的事應該也不會很急吧?你明天好好跟他們說說,商量商量總能找到辦法的……”
王澍撓了撓頭,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乾脆把自己的真實想法一股腦地說了出來:“其實吧,我對改編這事,真沒那麽在意,而且我對寫劇本也實在沒什麽興趣……”
“那你還……”王碩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史佚生打斷了。
“碩子,別打岔。”史佚生打斷他,示意王澍繼續說。
“你們也知道的,我們經濟系的專業課其實也挺多,真的很難抽出那麽多時間來專心改編劇本。”王澍頓了頓,繼續說,“所以我就想拜托你們兩個幫忙……”
“哦,你沒時間,感情我們就閑是吧~”王碩調侃道,但話語中也不乏認真,仿佛在探尋著背後的真正意義。
王澍連忙解釋:“不是,我不是這意思。你們不也有學這方面的課程嘛,咱就當做是練練手唄……”
“我倒是沒什麽問題,這也確實是個很好的機會。”史佚生沉吟片刻,然後坦率地說道,“碩子,你呢?”
“我?我就算了吧,老史你一個人夠了,我可沒你們那本事,寫東西這事兒,我可是一竅不通……”王碩的聲音裡帶著些許逃避。
“別呀。”王澍立刻說道,他的語氣堅定,仿佛在重申一個不容置疑的共識,“咱們三個一直都是一夥的,少了誰都不行。”
“什麽一夥不一夥的,聽著怎麽跟混混似的。”王碩嗤笑一聲,語帶調侃,但眼中的閃爍卻透露出內心的動搖。
“哎呀,大酥餅兒,反正你得參加……”王澍不依不饒。
“嘿,哪有像你這麽蠻不講理的。”王碩假裝生氣,但任誰都能聽出他話裡的無奈和寵溺。
王澍眼中閃過一抹狡黠:“就當是鍛煉嘛,就是沒寫過什麽,才更應該抓住機會嘛。而且,我怎麽聽說,你私下裡不是也在寫點東西麽……”
“嘿!老史,你這是出賣同志!背叛組織!”
“沒,沒有……”史佚生訕笑著,尷尬地撓了撓頭,嘴上的辯解十分蒼白無力,因為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不就是寫部小說嘛,就算是用一個女孩子的第一人稱寫又怎麽,咱們搞創作的,就該不拘一格……”王澍趁勢而入,越發興奮,說著說著,最終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聲,滿是戲謔。
“哼!”王碩被逗得也是氣惱夾雜著笑意,背過身去,佯裝生氣的樣子,不再理會他們兩個。
“嗯。”王澍看出了王碩的破綻,端正了身子,語氣中帶著一分誠懇與盼望,“說正經的,你就當幫我個忙,行不?”
王碩向來拿王澍沒什麽辦法,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敗下陣來:“幫你忙,這沒問題,但人家願不願意用咱們,這還得兩說呢。”
王澍眼睛一亮:“那明天再說唄,今兒先跟你們倆通個氣。”
“那行吧。”王碩終於松口,點頭答應。
王澍一拍大腿:“那就這麽說定了啊,明天早上我來找你們!”
他話音剛落,便從床上一躍而起,像一隻活潑的兔子,沒有給兩人任何反悔的機會,一溜煙地跑出了房間,消失在夜色中,隻留下王碩和史佚生相對無言,夜風輕輕吹過,帶著他們的笑聲和竊竊私語,飄散在燕園的上空。
次日,清晨的陽光透過古舊牆瓦的縫隙,灑在東城區史家胡同56號的磚石路面上,溫暖而不失古城的寧靜。
王澍一行人踏著這份歷史的沉澱,在林兆華的帶領下,走進了人民藝術劇院的大門,心中既激動又帶著幾分莊重。
講真的,這還是王澍生平頭一遭,踏足這個充滿藝術氣息的殿堂,更別提探索那神秘的後院了。
上輩子好歹也是在燕京讀了四年書,愣是沒聽過一場話劇,唉,倒不是不感興趣,完全就一個字——窮。
連看電影都要在網上白嫖人家會員的,怎麽可能花錢買票看話劇。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他不僅將觀賞話劇,還能親眼見證一部話劇的誕生過程,此等機緣,豈不美哉!
人藝的建築透著蘇俄風情,一樓側面是化妝間與製景車間,二樓則是院行政機構的所在。走廊兩側,一扇扇門間隔有序,燈光略顯昏暗,空氣中夾雜著些許複雜的氣味,加之毗鄰廁所,王澍等人不禁輕扇鼻前,以驅散那不經意間的異味。
林兆華見狀,笑著解釋道:“我們劇院頂層擠著些青年演員的小屋,故而難免會有些不盡如人意的味道。”
穿過這條走廊,他們來到了院長辦公室前。
林兆華輕敲了幾下門,隨即屋內傳來一聲老者的邀請:“請進!”
門緩緩開啟,映入眼簾的是一間裝飾著實木風格的小房間,木地板顯露出歲月的痕跡。
屋內,兩位老者端坐,一位坐在辦公桌後面,另一位則在沙發上。
史佚生一見辦公桌後的那位,便情不自禁地驚呼:“家寶先生!”
王澍和王碩瞬間也反應過來,原來此人正是如今人院的院長——曹禺。
仔細一瞧,確實有股子大家風范。
面容端莊,五官清晰,眉宇間更是透露出一股書卷氣和深沉的感覺。
眼睛明亮而有神,仿佛能夠洞察人心,這也許是他作品中人物形象刻畫得如此細致入微的原因之一。
髮型沒什麽特別好說的,與這個時代知識分子常見的髮型並無二致,穿著也樸素大方,身著一件中式長衫,卻別有一番味道,那股子文人的氣質怎麽也遮蓋不住。
另一位老者,身材適中,面容慈祥,鼻梁挺拔,嘴唇略顯薄,頭髮花白,穿著一身合體的西裝,領帶整齊,給人一種莊重而親切的感覺。
史佚生他們並不認識此人,幸得林兆華及時介紹:“這位是曹禺先生,我們的院長。這位是刁光覃先生,歐陽山尊先生因健康原因辭去副院長職務後,由他暫代。黎光黎書記是另一位領導,但他較少涉及院內事務,所以不常來。日常事務主要由曹院長和刁院長負責。曹院長、刁院長,這三位是《獅子王》的作者王澍,以及他的同學們,史佚生和王碩。”
“曹院長好,刁院長好。”三人禮貌地向兩位院長問好,不過明顯都有些局促不安。
“你們好。”曹禺先生從辦公桌後走了出來,伸出手和三人握了握,“不用緊張,先坐下吧。”
刁光覃先生也站起身,與三人打過招呼後,找了個旁邊的座位坐下,以便讓客人們能夠更自在地交流。
王澍和王碩在兩位老人的引導下落座,林兆華幫忙把史佚生推到他們身邊,然後便忙著為眾人泡茶。
“說起來,這還是我和王澍同學你第一次正式碰面。”曹禺先生微笑著,眼神中流露出對年輕人才的讚許,“先前別人將你寫的《獅子王》拿給我看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位年歲較大的人,沒想到你這麽年輕,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哪裡哪裡,家寶先生您太抬舉我了。”王澍謙虛地擺了擺手,臉上帶著幾分青澀的笑容,“我還得感謝您當初在報紙上力挺我呢,不然我的作品哪能這麽快就被人看見。
“這都是小事,其實主要還是你自己的作品寫得好。”曹禺先生擺了擺手,一副謙和的模樣,“就算沒有我們這些老頭子替你吆喝,你的才華也一樣會大放異彩。你新近寫的兩部小說我也看了,一點也不差。”
雙方先是一陣寒暄,隨即進入了正題。
王澍忍不住問道:“曹院長,刁院長,這麽說人藝真的打算改編我的《獅子王》?”
刁光覃先生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期待:“院裡現在是有這個意向。你也知道,我們劇院剛恢復工作不久,也沒什麽新的劇本,都是些排過好多遍的……”
聽到這裡,曹禺先生不禁面露愧色:“也是我,這麽長時間都沒寫出什麽好的作品……”
“曹頭兒,您可千萬別這麽說……”林兆華聽到曹禺自責的話語,急忙安慰道,平時用慣了的稱呼也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是啊,老夥計,咱們還有的是時間……”刁光覃先生也連忙接過話茬,試圖緩解氣氛。
“是啊,是啊。”王澍一行人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能附和。
“唉,自家人心裡明白自家事兒……”
對此,曹禺先生一直是有遺憾的,他年少成名,處女作便是《雷雨》這樣經典的作品,後來雖然陸陸續續也有產出,但實在是難以超越前者,所以免不了有許多人說他“江郎才盡”,他一直以來最大的心願,也是能寫出一部超越自己的作品。
曹禺先生收拾了一下情緒,將話題拉回正軌:“不說我的事了,還是商議一下改編的事情吧。”
“好。”王澍點點頭,但心中仍舊有些忐忑,“曹院長,我這故事真的能夠得上咱們人藝的標準嗎?”
曹禺先生輕松地笑了笑,眼神中充滿了信心:“不要妄自菲薄,故事很好,無論是人物、情節還是立意,都是上乘之作。”
“可我從沒寫過劇本啊……”王澍的聲音中透露出一絲不安。
“是誰都有第一次嘛。”刁光覃先生也在一旁鼓勵道。
王澍似乎還是覺得有些為難,扭捏著,半天都沒應承下來。
曹禺先生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王澍同學, 你要是心裡有什麽想法,可以直接說出來,我們大家夥一起商量商量嘛……”
王澍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鼓起勇氣說:“是這樣,我想讓我的兩位朋友來寫這個劇本。”
“沒問題啊,你們都是青年人,相互討論,也有助於進步。”刁光覃先生表示支持。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全權交給他們兩個來改編。”
“這……”聽到這話,曹禺先生和刁光覃先生明顯都有些猶豫。
“您二位放心,我這兩個朋友很厲害的,兩個都是今年燕大中文系文學專業的新生,這位史佚生,在雜志上也發表過多部小說,這位王碩,雖然沒正式發表過作品,但私下裡也有創作……”生怕對方信不過,王澍趕緊介紹起兩位好友的情況。
“我們會努力的,可以給個機會讓我們試試嗎?”史佚生也跟著表態,順便還推了推旁邊的王碩,讓他也說兩句。
只是王碩張了張嘴,半天嘴裡也沒能蹦出一個詞來。
曹禺先生看著他們三人的樣子,不禁笑了笑,似乎是很看好他們之間的友誼:“要是你這個原作者沒意見的話,我們自然是支持的……”
“太好了!”聽到這話,王澍不禁歡呼起來,拍了拍旁邊的王碩,想要和他擊掌慶祝,只是王碩還是有些愣神,沒反應過來,沒能領會他的意思,讓王澍白舉了半天的手。
“先別急著高興……”曹禺先生繼續說,“劇本寫完,不是立刻就能用的,得通過審查才行……”
“您放心,我們一定努力。”
“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