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克獨自來到海邊,望著海面。以他的直覺來說,今天的空氣一定彌漫著些什麽不同尋常的因素,他試圖用眼睛去驗證這份直覺,過了半晌也沒有什麽結果。
好吧,也許只是自己太緊張了。
這種緊張的感覺是可以理解的,而且已經持續了一周了。
阿斯克即將迎來自己的成人儀式,儀式頗為恐怖和古怪,村裡的長老曾盡量用美好的語詞為他描述其過程,但安慰的效果並不好。
“等到滿月出現,那貫通陸地、海洋、大陸的自然之力將達到鼎盛。你們要待在柯洛肯的肚子裡,閱讀記錄了宇宙法則的古老壁畫,領悟自然的奧秘。待重回大海,你們已是偉大自然之密友。”
柯洛肯是一隻深海巨獸,體型龐大。據說能輕松吞下十個阿斯克居住的島嶼。
“我們參與的是成人儀式,不是送命儀式吧?”阿斯克忍不住向長老抱怨。
“噢,放心,古老的柯洛肯被時光雕琢了心性,它很溫和。”長老解釋道。
阿斯克不敢相信,就為了領悟什麽自然奧秘,他們就得冒生命危險?
盡管長老聲稱這一儀式十分安全,說是村裡的大人都經歷過。但年輕人的恐懼是按耐不住的。
阿斯克沒覺得村裡的大人“領悟”了自然之後有什麽不同,難道還能學會魔法不成?村子誰真的有魔力,能憑空把食物變出來?反正阿斯克沒見過這樣的人。他認為魔法都是故事裡虛構的,與其靠什麽古老的儀式讓自己“成長”,不如多鑽研鑽研捕魚的技能。
但儀式之所以是儀式,就因為它歷史悠久,不容置疑。年輕人必須經歷成人式的考驗,這是村子的規矩。
過去的一周,阿斯克狀態差到夜不能眠,食不知味。有路過的人問他什麽話,他也不理不睬。
同樣要參加成人儀式的還有他從小到大的玩伴埃爾瑪。作為對比,阿斯克觀察著埃爾瑪的情況,埃爾瑪明顯不如他緊張,可也不能說有多輕松自如。之前,在儲物倉完成整理物資的工作的時候,一貫認真謹慎的她幾天之內接連打碎了三個罐子:一個裝著新收的小麥,另外兩個還沒有來得及裝上任何東西。上周的篝火夜會,埃爾瑪乾脆就沒有來,而這明明是她平時最期待的文藝活動。埃爾瑪的身體充滿了力量,又有著柔軟的曲線,小麥色的肌膚和碧藍的眼睛彰顯著魅惑——她是個天生的舞者,不會錯過哪怕一次展示自己的魅力的機會,當時阿斯克心急如焚,以為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他找遍了整個海岸線,最後終於在一棵橡樹下發現她的身影。
“我覺得有些不對勁。”聽到身後有人靠近,埃爾瑪頭也不回地說道。
“你會擔心也是正常的,沒有誰面對‘儀式’臨近還不慌張的,但大家不都能熬過來麽......”阿斯克細聲安慰。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埃爾瑪轉過身,很熟練地拉著阿斯克的手臂,讓其同自己一道坐下,然後把他擁入懷中。“阿斯克......你有沒有覺得,海浪的節奏不太對?”
“什麽不對?”阿斯克很疑惑,他們確實從小在海邊長大,但對海洋的習性也還沒有了解到可以分析海浪有什麽節奏的細膩程度。在阿斯克看來,海的樣子和過去的每一天比起來沒有什麽不同。
“儀式”已經夠他煩的了,難道還有別的狀況?
“抱歉,我說的確實有點亂。我的意思是,我感覺有人會來,或者說有什麽‘東西’會來,而大海已經做好了準備,你不覺得嗎?”
這一點也不像平時的她。阿斯克心想。平時的她沒有這麽神神叨叨,不過一想到自己恐怕更不像個正常人,他也就不苛責自己可憐的伴侶了。
直到今天,後知後覺的阿斯克也不得不承認,確實有什麽東西不對勁。這種異常即使不主動現身,也已經藏不住了。
阿斯克的視野朝向無垠的海面。烏雲不知何時造訪,但早已密布於上空,深沉的灰色取消了碧藍鏡面的熠熠光輝。
空氣十分安靜。
人如果屹立於天地之間,卻只能望見這樣的景色,恐怕只會覺得自己變得更加孤獨了。
恍惚中,阿斯克感到海之深處,有無數肮髒的暗流聚積,將海水染成了黑色......
“轟!”
雷聲傳來,阿斯克嚇得一抖。但這雷聲也像是在提醒他:快看!有東西出現了。
不知何時起,一個身影已倒在海水與石灘交界的地方,它上半身搭在一塊石頭上,下半身還被浸泡在水裡,隨著一波一波的浪而擺動。
阿斯克踩著碎石和沙礫拚成的地面,逐漸靠近。
那是個人影。其身材魁梧,身上穿的,是亮晃晃的、金屬材質的怪異服飾,阿斯克沒見過這種衣服——像是用一塊塊貝殼拚出來的。他的‘帽子’上還纏著幾段海草。這套“貝殼”把陌生人包地嚴嚴實實——除了右手,那人的右手手套不見了,一隻白得發紫的手暴露給了濕冷的海風。
阿斯克生於一處與世隔絕的村落,他們一村人的生活樸素而虔敬,規規矩矩地順應著天時和信仰。阿斯克活了十五年,在他的記憶裡,只有對村裡不過百人的認知,除此之外再沒見過其他人類。
別處會有其他人嗎?阿斯克不知道,村裡大部分人也幾乎不提及,但埃爾瑪曾堅持說:一定有。
據她的說法,她無意中在一處沙灘上撿到過幾塊石板,拚在一起,就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圖畫,上面畫著衣著打扮與他們村完全不同的一幫人類的故事。所以,一定還有別的人,別的村落......可能在很遠的遠方,可能在海底,可能在天上。 當時,阿斯克對她的經歷半信半疑,現在,他自己也感到自己想象中的世界的尺寸被擴大了,這是一種令人眩暈的體會。
這身打扮,難道是來自異鄉的人類?
原來,真的有別的世界?
“轟——”遠處又一陣雷鳴使阿斯克全身一振。
一滴一滴的雨落下,打在金屬衣服上。
阿斯克幾乎可以肯定此刻的他沒法回應外界的信號——這人要麽是昏迷,要麽是死了。
雨勢變大了。
阿斯克深吸一口氣,伸出右手試探。
五根手指的指尖碰上了銀白的光滑亮面。
輕微的凸起感,讓阿斯克察覺到,這殼子上面還有花紋……
金屬殼子突然啟動。手迅速縮了回來,阿斯克猛退了幾步,差點摔倒。
“不要去。”平靜且溫和的聲音傳來,說的還是阿斯克能聽懂的語言。陌生人逐漸起身,然後站穩。
“不要去......你們......會有危險。那些巨大的家夥......也會有危險,它們幫不了你們。”
“巨大的......”阿斯克感到疑惑,他說的一定是明晚的儀式了,可他怎麽會跟我說話?他怎麽會認識我?
“轟——”
“不要去,一切都還來得及。”
阿斯克發覺自己的身體正在止不住地發抖。
“只要你明天不出海,一切就都改變了......”
全部海水都在盡力翻騰。
“相信我。”
雨傾倒在阿斯克身上,直到將記憶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