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的外面,課室那邊也都各自傳來一陣喧鬧之聲,匯合之後並不衰減而是不斷增大,打破了書院向來的寧靜,看來縣城外的變故消息已經擴散開來。
李吾拾有點怕是昨夜的那些鬼物,如果來的太多,只怕縣城裡沒人能應付得了,如果是那樣,真的是自己害了這一縣的人了。見曲真一來回踱步,便把自己的疑問說了出來。
“並不是厲鬼……”曲真一感慨道:“如今這年頭,人比鬼可怕啊。”說著便解說了城外的情形,覺青寺那智英和尚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居然活捉了幾隻厲鬼,在信眾聚集到最高峰的時候,當場當眾施展神通一一擊殺,一下子把縣信眾情緒調動到最高,隨後智英和尚開始就著鬼物屍身說法,主要卻是剖析著這天地乾坤之間,為何會有這些鬼物。
而伍子霖與那些官府差役一開始聽得還饒有興味,眼見智英和尚誅滅了鬼物,安定了民心,信眾雖然狀態有些不對,那也是因為眼見鬼物在眼前伏誅,情有可原。但很快地,伍子霖就聽出了不對勁,這智英和尚憑借著深厚的辯經造詣,很快地就將這些鬼物產生的原因,歸咎到了朝廷,以及……在場的這些朝廷的代表。
伍子霖見勢不妙,已經不敢再阻止,安排了兩個機靈的差役開溜,一路向城內報訊,一路則向府城方向看看能不能迎上向尾陽縣開撥而來的本州廂軍。
“你去采摘一些醒龍藤花吧……”曲真一看了看李吾拾道:“禦覽上恐怕說的也不全,我這些年在辦差途中,見運送靈石的車輛上,常覆蓋有這東西,聽靈泉處的同年說,皇家靈石礦的地表,也是要種這些東西的……想來應該是有遮蔽靈氣之用。我知道你恐怕聞起來有些異味,但這時候也顧不得了,你是修道之體,雖然修為尚淺,但也是有靈氣外露的。若是危急時刻,也能遮掩一二。我觀那智英和尚,對你恐怕不見得有什麽善意,只怕那些鬼物,也是出自他覺青寺……”
李吾拾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覺青寺忽然來這一下變故,很明顯是預謀已久,絕非是因為這兩天的鬼物就忽然要將矛頭對準朝廷,以及地方官員。而智英和尚那一身神通,不管是他還是他背後的大神通之士,都不是李吾拾能夠對付得了的,為防萬一,還是先做個預備的好。
醒龍藤花是否有遮蔽靈氣外散的妙用,他也不知道,只是目前這局面下,也只能相信了。他知道,如果智英和尚真的要對付自己,是沒有把握能夠逃脫的。
於是他到了午間吃飯的那間屋子,忍著惡臭往窗外庭院中看去,卻沒想到顏夫子正在采摘那些已經成熟的花葉,邊上已經累了一堆這些花葉編成的貓圈。此刻書院中也安靜了下來,李吾拾並未驚動顏夫子,而是去了操場方向,那操場的一側與書院所依的山勢相連,之前他往返藏書院時,看到過那山腳下還有大面積種植的醒龍藤花。不一會他就看到了那些綠色的藤蔓,極目看去,有幾個青衿學子正在做著與顏夫子同樣的事,操場邊已經堆疊了幾摞花草帽圈。
看來種植這東西,顏夫子是有妙用的啊。但李吾拾也有些奇怪,現在外面是流民作亂,而不是鬼物也好還是什麽的修道者作亂啊,顏夫子讓人弄這麽多這個做什麽?
於是他不動聲色的上前,正遇上之前見過的那陸氏兄弟的弟弟,陸敬典。問起他們在做什麽時,陸敬典對他這個客人顯然還保持著尊敬,還貼心的遞給他一個帽環,讓他戴在頭上。看來他老哥與高個女的情緒並未影響到他,或者是根本都還不知道。
據陸敬典說,這帽圈能讓人凝神靜氣,如果一會兒縣城真的亂了,顏夫子會根據情況開啟這山腳下的一個避難用的山洞,但那山洞中有很多瘴氣,只有戴上這醒龍藤花編的貓圈才能讓人安然無恙,不受瘴氣之害。
有這樣的事?
這會兒他忍受那股惡臭之氣已經快到極限了,於是一聲道謝,便向反方向跑去,奔跑之下腹內翻騰,幾乎要吐出來。一時間竟有些天旋地轉,他隻覺得自己需要趕緊找個地方平複一下氣息。自幼年時候那一場大病以來,他還是第一回這樣難受,甚至前兩日接連遇見鬼物侵擾,都沒有這般難以忍受的感覺。
“偷書賊!”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李吾拾這會兒已經沒有力氣再反口,他知道又是那個高個女。至於怎麽會遇到這刁蠻的大姐,他已經沒有精力再去想了。昏迷之前,他依稀看到了那藏書院就在眼前,怎麽會跑到這裡來。
“我不是……”李吾拾話未說完,已經一頭栽倒在藏書房前的空地上。
刁蠻的高個女哼了一聲,啐道:“偷書賊被抓住,扮可憐咯……”
“姐姐,還是去看看吧,他好像暈倒了……”顏如玉在一旁怯生生的說道。
李吾拾醒來的時候,發現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只是那醒龍藤花的帽環依然在頭上,但惡臭之感已經好了不少。他略內視一番便知道了其中緣由,原來此刻不知道如何已經轉入了內息維持為主了。這也提醒了他,他平穩了一下呼吸,外呼吸吸入了最後一口臭氣,繼而轉入內息狀態。這是他修習萬象訣之後很快就能領悟到的本事,果然便再也沒有那種惡臭難忍之感了。
“現在好了麽?偷書賊?”兩女見他有動靜,高個女此刻也不再罵他偷書賊了,轉而多了一分關切。
“好了。你倆為何在這裡,也是來偷書的麽?”李吾拾常年跟老道成長,平常可沒有多少機會這麽耍嘴皮,但李老道愛開玩笑的性格,他倒是學的有幾分相像。
“呸!”一聲的是高個女。
顏如玉仍舊是那怯生生模樣,略躲了半邊身子在高個女身後道:“父親前幾日丟了一本重要的書,因此我們要在這抓偷書賊。不過你今日才到書院,肯定不是你偷的。姐姐,他肯定有名字的,哪有這樣一直叫人家偷書賊的。”
李吾拾這會兒他沒工夫跟她們閑扯,外邊曲真一恐怕也著急了,於是哈哈一笑起身,朝顏如玉道:“姑娘你是好人,說的極是,姑娘你好,我叫……我叫李悟靈。”說完便扭頭跑了。
“李悟靈……”顏如玉念了一遍,朝高個女道:“姐姐,他名字跟你好像啊……”
發現維持內息狀態便可以完全不受這頭戴的花環影響,李吾拾路過顏夫子剛才在的那院子時,順手拿了一個要帶給曲真一,只見原先攀援在假山上的醒龍藤花已經被顏夫子薅完了,只剩零零星星的幾條還掛著。李吾拾從假山旁堆著的那一摞花環中取了一個拿著,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堪堪露出本來面目的假山,有些不明所以地回到了前廳。
曲真一此時的焦躁之態,較方才又更增進了一層,此時顏夫子已經在旁作陪,見李吾拾頭戴花環, 略有些驚詫,對曲真一道:“大人,這便是方才說起的辟瘴用的花環,看小道長也給大人帶了一個,想必是知道其中妙用了。”
顏夫子話是對曲真一說的,但眼神卻一直停留在李吾拾身上。有些奇怪地道:“小道長此刻戴著這花環,卻與方才用膳時不同的?”
李吾拾心知中午時候看到醒龍藤花的反應被顏夫子看到了,不過此刻當然不會承認,笑著搖頭道:“一直是不妨事的。”
也不知道顏夫子信不信,不過他們此刻也沒心情在這事情上再分心了。李吾拾通過他們的談話就知道,城外八成是出亂子了。
果然情形變得更加惡劣,更糟糕的事發生了。原來覺青寺在縣城裡居然早就安排了內應,此刻縣衙前的廣場上已經聚集了幾百亂民,衝砸衙舍,衙門前的石獅子已經被扳倒,縣衙的匾額,以及兩旁懸掛的“尾陽縣正堂”“回避”等各類燈籠依仗等已經被拆得稀爛,被那些亂民在廣場上點燃焚燒。
衙署的差役由於無人主持,已經慢慢向此刻還有一位七品官坐鎮的大千書院靠攏。
如何應對,此刻全看曲真一如何抉擇了。
曲真一已經將那塊隨時能夠聯系藍神仙的法器玉牌捏在了手中,他此刻想到的不是尾陽縣城還能不能保得住,這裡應外合早有準備的樣子,拿下尾陽縣顯然是人家計劃已久的事。
他掛心的是兩個問題,同年好友伍子霖,還活著嗎?好在他在尾陽縣衙內的妻女,已經被人護送趕來。
再有就是,身旁這個少年,會不會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