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夫子並不健談,聽完曲真一來意後,倒也不加拒絕,吩咐仆役安排客房。至於費用,顏夫子連連擺手,只是開了個笨拙的玩笑說讓隔壁縣學辦公的教喻能在幾個月後的院試給書院稍稍多一兩個名額就好。借著他們說起讀書、考學的事,李吾拾抓住機會,問起了在書院讀書的想法。
顏夫子不加拒絕,問明了這小朋友跟曲真一並無關系之後,明確而又熟練地開出了條件:
“本縣人氏憑照身龜符,外縣人氏憑路引紹介到縣衙蓋印後就行。一年束脩製錢十五貫,可分春秋兩期交。青衿笈囊本書院給發,不收費用。”說到這些招生事宜,顏夫子口齒頓時就伶俐起來,引得李吾拾和曲真一不由得微微一一笑。
這麽多錢?李吾拾忽然想起,李老道當時只知道著急讓自己走,可是一文錢也沒有準備……這費用確實不低,曲真一回憶起自己當年蒙學時的開銷,心中不由得想起當年辛苦供自己讀書的爹娘。
又看了看李吾拾有些窘迫的表情,也猜得出他是很難滿足這些條件的,沒錢是肯定的,就那個第一個照身路引這些證明身份的文件,恐怕他也是沒有的。
經過這兩天的同相處和共患難,曲真一雖說對這個小孩有些提攜親近之意,但這一切都需要等藍神仙到了之後,再做決定。他也沒有摸清這小孩的弟媳,雖說這小孩看起來不像壞人,但頗有些神秘難明之處,於是寬慰李吾拾先住下,這些事過兩天等伍子霖忙完了縣裡縣外的事再說。
李吾拾孩童心性,沒有立刻得到肯定的回答,立時就順勢有些傲氣起來,有些針鋒相對地對顏夫子道:“這些都容易,只是我想先看看你的書房之中,可有能教得我的本事。”
他確實想讀書。但李吾拾的想讀書可跟曲真一、顏夫子還有那智英和尚想的不一樣,他可不是為了做官,而是為了從中找到能令他更好修道的法門。從他這兩天的所見所聞,以及十二年來朝夕相處的老道忽然就展露出的驚人神通,還有……還有把自己送到這裡來後又忽然變身為自己的貼身護體法寶的飛劍……
他肯定這個繞開天地靈氣消失的法門一定有,也不怕找不到,大不了等有了路費後,就跑回萬象山去問李老道……少年心性,誰不想靠自己獨力完成一件事?實在不行,還有家長兜底嘛,盡管去試~
顏夫子聽了他的話也不惱怒,又再問了問他的姓名,用讀書人特有的酸話道:“小兄弟名字取的有趣,沒想到說話也這麽有趣。”
這土裡土氣的名字,曲真一也覺得有趣,甚至在剛接觸少年沒多久後,腦海裡就閃現過幾個可以改的名字備選,只是這少年身份特殊,一切都要等藍神仙示下。
這少年身份特殊,想法也很獨特,他看過少年帶的幾本書。很簡單的蒙學書,估計這書院中任意挑出一個學童來,都能在學識上壓過他,但他偏偏口氣很大,要看看這書院都藏了些什麽書,看能不能教他。曲真一這麽想著,與顏夫子一個碰杯,李吾拾的要求就算答應了。
看他們答應,李吾拾心中暗笑。他們根本想不到道爺我其實並不是那樣想的,李吾拾摸了摸胸前,衣服覆蓋著的那枚太極魚符,可是有著神奇的本事,心想等下等我的寶貝發起威來,說不定一下子把你那些書全給學會了。也不用曲大人再去幫忙弄什麽學費照身什麽的,麻煩。
方才顏夫子確認了他的姓名後,並未有什麽異樣的表現,他更有些懷疑阿公是不是被這胖夫子給騙了。學費那麽貴,雖然現在有人代出,但人家的錢,有那麽好欠的麽?李吾拾雖然還沒在這世間嘗試過賺錢,但他也知道那東西不是輕易得來的,不然老道也不會臨出遠門也沒給自己一個子兒。
參觀書房倒也不是著急的事,眼見午飯時候已到。加之曲真一這七品官在縣城裡算是極為尊貴的客人,於是顏夫子吩咐設宴用餐,由於縣城裡幾個正式官員都帶了人出城去應對大事,曲真一就幾乎是這縣城裡唯一的官員了。
於是兩人也正式成為大千書院這幾天的貴客,李吾拾陪坐在曲真一身旁,看著一桌子琳琅滿目的菜品,這是他第一次在人世間看到這麽多菜,之前在萬象山上的時候,老道是不怎麽吃喝的,給他做的飯菜當然不會好到哪裡去。
初次見面,這餐會上當然不會有家眷參加,顏夫子叫了兩位年齡較長的學生,過兩年就要參加鄉試的,難得有朝廷官員來,叫他們作陪也是個讓他們開開眼界的意思。
李吾拾對他們不怎麽有興趣,沒見到李老道口中的顏如玉他也不怎麽在乎。自從開始發現了修道這麽有意思的事情之後,他很快就有了雖然淺顯但明顯能感受到進步的修為後,他對凡塵俗世的飲食似乎也失去了興趣,隻簡單吃了幾口後,心神便不在這餐桌之上了。
那兩位頗有些英氣的學子似乎是一對姓陸的堂兄弟,兄弟兩心思當然也肯定是在座的七品官曲真一身上。李吾拾樂得無人攪擾,將他的注意力放在了窗外。窗外是個不大的院子,一汪淺池,中央一座假山,都是尋常布局。
讓李吾拾覺得不尋常的是沿著假山攀援而上, 長得極為茂密的綠植。對這種植物,他是既熟悉又厭惡,因為在兩天之前他所在的萬象山中,尤其是萬象宮上下前後,有很多地方都種了這種叫做醒龍藤花的滕蔓類植物,依附在高大的雲杉或是松樹生長。
小時候不覺得,現在回想起來,李吾拾有七八成的把握,那些樹肯定是李老道有意種出來的,恐怕跟陣法還有關系。
這醒龍藤花遠看沒什麽,但離得足夠近大約三尺左右,便立時能嗅到一股怪味,讓人極不舒服,頭暈目漲。他小時候吃過幾次虧後就再也不到那些樹林去了,小時候就這事問過李老道時,當時得到的答案是:
“我好不容易拾來的你,萬一亂跑掉下山去,我不是白拾了麽?長了這東西也好,看你還敢瞎跑!”
如今看著這院子裡茂密的醒龍藤花,李吾拾在想這兩者之間的關聯。萬象山上那些討厭的玩意兒,不會是從這裡弄的種子或是乾脆移植回去的吧?
不過看這老夫子聽到自己名字毫無表示的樣子,李吾拾也無從猜測。也許,阿公只是從這書院買種子罷了,根本沒提起過自己讀書的事……
微風襲來,李吾拾聞到了一股明顯惡臭。不知道這破書院裡還有多少這樣的玩意,不過左右看看旁人,似乎卻都是沒有什麽異樣。不知道是他們修養好還是鼻子壞了……
少年心性,想什麽都很容易寫到臉上去。他的神色變化很快就引起了顏夫子的注意。李吾拾厭惡那股惡臭的表情雖然不明顯,但顏夫子卻是明顯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