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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岸之上》拾壹
  據說女人在感情方面的敏銳度是男人的一百倍,所以往往靠著第六感就能抓住男人出軌的蛛絲馬跡,而這樣聰明智慧的女人對身邊潛藏的追求者當然是心知肚明的,好比林孟之於那老博士;如果女人不知道有男人暗戀她,那麽她多半是裝作“不知道”——譬如溜了馬莊幾個月的駱小姐。相對來說男人對感情這方面則要愚笨得多,畢竟男人的情竇普遍開得比較晚,女生偷偷聽情歌看言情小說的時候大部分男生還在玩鬥雞。

  子建學校的外語系有一個女生叫王韻希,他們是兩年前在學校社團裡結識的,上次又偶然在吳大師講座上遇到。王韻希是典型傳統家長製下成長起來的南方姑娘,從小貫徹著“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的理念,一直到本科畢業的時候家裡都不曾允許她談戀愛,所以她對愛情抱有無比的好奇和天真。後來這女生偶然在社團活動中遇到了身肩校國學社社長一職的葉子建,那個時期的子建浸潤在愛情的甜蜜幸福裡,一時才華橫溢風頭無兩光彩照人,大作問世的速度快得好比食堂阿姨炒菜。社團第一次開文藝討論會的時候,葉子建當場就獻出一首詩作:

  雨滴落在草地

  陽光揉進雨水

  我靜靜地看著你

  晚霞祈禱黎明

  晨風期待晚霞

  我默默地等待你

  流星劃破夜空

  大地擁抱流星

  我深深地愛著你

  那一年葉子建留有一頭飄逸微卷的長發,舉止間帶著文藝青年特有的憂鬱氣息,乍一看還頗有幾分木村拓哉的風采……雖然這詩是那時候子建給林孟寫的情書,但沒有想到的是它居然意外打動了其他女孩的心。

  葉子建這段時間開始突擊看課和刷題,他現在氣勢滔滔猶如秦始皇吞六國,誓要兩個月內學完七八本考公資料書幾百個知識點。雖然剩下的時間確實緊迫了些,但是對大學生來說“Deadline才是第一生產力”,子建對自己的應試能力還是信心滿滿的。表哥那邊也時常打電話過來傳授經驗,他告訴子建:“公務員考試的關鍵是要學會戰術性放棄,就像行軍打仗的時候有的據點就是用來放棄的,丟失一子才能換來全局性的勝利。”葉子建把這句話聽到心裡去了,所以刷題和看課也遵循著不會就跳的戰術原則,這才短短幾周已經進度飛快。

  葉懿德這段時間倒是消停了不少,已經連續很久都沒有給子建電話轟炸——這不是因為葉父想通了,而是因為他正迎來自己的人生第二春。一個月前葉懿德經人介紹,認識了一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女人。這阿姨姓劉,在本地的街道辦裡做編外臨聘,和葉父一樣也是單身離異,身邊唯獨帶著一個女兒。雖然這些年獨自帶孩子確實含辛茹苦,好在如今女兒已經在讀大學,所以她也終於有時間追求起自己的愛情。

  葉父自從離異後已經有差不多十年的情感空白,不料跟劉阿姨相處的幾天他卻覺得相逢恨晚:劉阿姨的學歷長相確實不如葉母,不過勝在溫柔體貼善解人意,最重要的是不會跟前妻一樣天天嫌棄他不求上進。倆人雖然都年過半百,但是戀愛上頭的滋味依舊足以衝昏頭腦——葉懿德聊發少年狂,又是送花又是寫情詩:

  “晚霞

  像紅色的海浪

  翻湧在

  屬於落日的

  大海裡

  這是上帝

  留在今天的後記

  而你是

  寫給明天的前言”

  有了愛情的滋養葉懿德覺得自己逝去的青春又回來了,就連爬坡上樓都變得無比輕快。葉父甚至打破“君子遠庖廚”的原則開始去學做菜,只為了搏劉阿姨的歡心——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糟老頭子當年要是對葉母能有這樣的態度,倆人也不至於到離婚的程度。

  葉父那邊發生的一切子建都渾然不知,他這段時間全去顧著備考,哪裡有心思去理會千裡之外桃花盛開的老頭子。直到這天葉懿德突然給子建打來電話,開口就告訴了他自己即將再婚的消息。

  接到電話的時候葉子建正在圖書館看書,這消息猶如平地驚雷直接把他炸得人仰馬翻,他當即沒忍住在圖書館叫出聲來:“啊?”

  “啊什麽啊,你有時間就回家一趟。”那邊葉父對兒子的反應似乎早有預料,只是平靜地補充一句:“帶你們見面吃個飯。”

  “你們處多久了?”子建不由得急切起來,趕緊問道:“她是幹嘛的?”

  葉父無比霸氣地撂下一句:“長輩的事情你別管,等下個月你有時間回家一趟,見了面要喊人啊。”

  “什麽別管,你說清……”沒等子建說完葉父那頭就急促地掛斷了電話,然後微信給子建轉來一千塊錢作為回家的路費。

  葉子建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於是趕緊跑去衛生間衝了把臉——不幸的是這是事實,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平白無故居然要多個後媽。理論上這當然是葉懿德的自由,子建對父母這一輩的感情沒有興趣去管,他對老頭子再娶也不反對;只不過他認為自己作為成年人應該享有參政權,起碼是部分的知情權。像現在這樣先斬後奏直接下通知,葉子建一時半會還是不太能接受……

  第一次考試安排在十二月底,考試的頭天晚上子建輾轉反側——倒不是因為緊張,純粹是因為他宿舍樓下的一群留學生在開露天party。大晚上快十二點這幫洋小子還循環播放著搖滾歌單,窗外不時傳來一聲聲怪異的尖叫歡呼,葉子建戴著耳塞依然覺得震耳欲聾,仿佛自己的床都在跟著他們蹦迪。他心裡有一種想衝下去武士決鬥的衝動,不過以他的身板和血統怕是不足以獲得打架的法律豁免權。

  “大晚上不睡覺,這幫人有沒有素質啊?”子建心中非常不爽,在宿舍裡幽幽地嘟囔著:“特麽的明天還考試呢……”

  沈霖此刻也睡不著,翻了個身對葉子建說:“剛剛我已經向保衛處舉報了,就是不知道有沒有用。”

  “Holly shit!”這時候子建突然聽到窗外傳來一句地道的美式英語,然後是一段字正腔圓英文夾雜的中國話:“去你丫的,大晚上不睡覺滾你老家去!It is China!Shut up!”

  樓下瞬間安靜了下來,然後傳來了一陣保安的驅趕聲……

  葉子建心想終於結束了,這時候沈霖突然開始放聲大笑,直笑得他一頭霧水。笑了半天沈霖才勉強止住,然後給子建轉來一條群消息——原來剛剛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不知道哪位猛士往樓下扔了一坨貨真價實的“shit”,所以那句“Holly shit”並非感歎詞!子建忍不住在心裡感慨:自己果然還是缺乏了想象力,在他畏畏縮縮打嘴炮的時候真的猛士已經親自上陣去抵抗八國聯軍了。

  這一夜葉子建做了好多光怪陸離的夢,先是夢見自己騎著馬從西伯利亞飛到了加拿大,又突然看見日照金山,林孟就在山頂等著他……第二天醒來葉子建就覺得腦袋昏昏沉沉仿佛浸在水裡,不過眼下也來不及休息,只能匆匆洗把臉便奔赴考場。

  子建的考場被分配在城南的一個小學。雖然這小學遠在六環以外的旮旯裡,但是托這幫未來公仆的福氣今天也得以享受到三環內的堵車體驗。離學校的最後兩公裡被送考車堵得水泄不通,葉子建坐在後排心急如焚——奈何這車只能宛如蝸牛般走走停停,耳邊不時傳來這司機師傅越發直白的罵娘聲……

  好不容易歷經艱辛趕到了校門口,不料學校居然還沒開門。這幫早到的考生只能紛紛化身門神,密密麻麻地排在大門前吐著白霧。眼見他們人手一本背誦筆記都在臨陣磨槍,葉子建默默低頭看了一眼手上剛買的包子油條,心裡突然飄過一陣小慌張——他本來權當這次是練手,卻沒想到對手已經認真到要跟他搏命,於是也心虛地拿起手機裝模作樣地看起新聞來。

  “家屬站在紅線外邊兒等啊。”大概是注意到子建兩手空空吊兒郎當的模樣,隊伍旁邊一個保安突然開口對子建不耐煩地說道:“這裡不允許陪考人員進場。”

  “不不不,我也是考生,我是來考試的。”子建說著就趕緊從包裡掏出準考證,高舉過頭來宣示自己的身份合法性。

  不料那保安看都不看,只是冷冷地對他甩下一句:“是考生你就排好隊啊,看看人家怎麽排的隊。”

  經這麽一提醒子建才恍然發現他正遊離在隊伍之外,這時有幾個考生循聲轉頭向他看了過來……他心裡瞬間生出一種被當眾批鬥的羞恥感,於是趕緊低下頭快步挪到了隊尾。

  葉子建悄悄在人群裡打量了一番:這些考生大部分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學生模樣,有的甚至還帶著沒有褪去的嬰兒肥;當然也有人顯得格外突兀——子建無意之中在眾人間瞄到了一個髮型別致的腦袋,這腦袋的中心已經寸草不生,周圍的頭髮卻還茂盛, 想必肯定是經歷過生活毒打的前輩;子建又忍不住細看了一眼這人的臉,只見幾道縱橫的溝壑深深地印在他的額頭上,眼下似乎正在閉眼默背著什麽……葉子建沒想到這幫考生裡居然還有這種老儒生,這哥們大學畢業的時候自己恐怕還在讀小學,實在是老生可畏。其實他還是缺乏了想象力,范進中舉的時候都五十四歲了,若不是如今考公有年齡限制那在考場看到兩代同堂也不是不可能。

  這時候一個大媽興衝衝地跑過來跟子建打招呼,然後神秘兮兮地從包裡掏出一本小冊子:“小夥子,要資料不要?免費的,考前看一眼漲十分。”

  子建接過來冊子一看,上面赫然寫著:“郭大師考公衝刺密卷”,下方則是一行小字:“十年專注國考,憑此券報班立減一千元”,然後附贈了一個聯系電話。葉子建不禁覺得有些戲劇:居然又是一個大師,現在大師的門檻已經低到這個程度了麽……不過既然這資料是免費的那拿了也無妨,拿著它多少能給自己壯壯軍威。

  這兩場考試考得渾渾噩噩,晚上葉母不出所料地打來電話詢問情況:“考得怎麽樣啦?”

  “不怎麽樣。”葉子建心不在焉地回道。

  葉母在電話那邊急切地大喊:“你平時多跟你表哥請教啊,你表哥有經驗,上岸肯定有秘訣的。”

  “誒呀……我知道我知道。”子建實在懶得再去跟老媽討論這個話題,於是就使出殺招:“媽,我沒有錢了。”

  葉母那邊愣了一下,旋即丟下一句便掛了電話:“沒有錢,找你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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