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王王府裡,氣氛有點不對勁。
一個約莫50多歲的長須中年漢子坐在議政堂正中央雕花龍椅上,後面一幅落地巨幅江山萬裡圖山水畫,文武官員分列左右,個個低眉順眼面帶諂笑。
那漢子身穿金絲蛟龍皇室常服,頭戴金絲襆頭,渾身上下散發出天生戾氣。
“新宮進展如何?”
一官員跪地:“報王爺,從燕北采集的漢白玉、太湖的奇石、小興安嶺的巨木、景德官窯的瓷器都已經秘密采回,所需民夫從各州府送來了,夯土工程已經完工。”
被呼“王爺”的漢子繃著的臉微微點頭,官員用眼角余光偷窺到後心裡難免一陣狂喜,這是最大獎賞了。
伴君如伴虎,皇帝在千山萬水之外的長安,這個被玄宗皇帝封藩的堂兄弟才是這裡真正的君王。
李忠賢又問:“那個葉姓小吏妄語案辦得如何了?”
典獄司馬回道:“已送北門法場處宰了。”
此時外面傳來仆役聲音:“襄陽刺史韓朝宗求見。”
李忠賢皺眉:“不見。”
話音剛落,老韓已自門外進來,長揖垂首:“卑職冒死求王爺法外開恩饒恕葉仲文,仲文天性純良,實襄陽城府難得清吏,只是無心之言,望大王肚裡能撐船,不計小人無意之罪。”
李忠賢哼道:“不知所謂,難道本王是枉殺忠良之人?這個狗日的躲在自家屋裡妄議老夫獨攬軍政胸懷異心,這話要是傳到長安,你應該知道人頭落地的是我李某人了!更何況,”李忠賢掃了韓朝宗朝帽邊花白的鬢角及胡須,悶聲道:“區區一個襄陽城,值得老夫放在眼裡麽?”
韓朝宗剛要張嘴,李忠賢目露凶光:“老韓啊,皇兄把你放我這裡,只是讓你在襄陽城享下清福,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本王很忙的,你回吧!”說畢拂袖而去,留下韓朝宗呆若木雞,腳下冷汗淌了一地。
圍在一邊的同僚驚若寒蟬,眼含敬佩,也有面帶譏諷。
城西北方向一聲“開斬”的呼喝遙遙傳來,韓朝宗臉上抽搐了一下,面如生鐵。
幾乎是同一時辰,城南夫人城下的老龍堤,聳入雲端的青雲樓下,幾聲鞭炮響過,如花似玉的葉楚楚被迎了進去,負責打理的梅娘用手輕輕端起了楚楚潔白的下巴,面露喜色,也輕輕歎息一聲。
韓朝宗走後李忠賢從後室出來,鼻子哼出一聲:“李隆基派這老小子來監視黃斌,簡直就是瞎子點燈!他李隆基現在整天和兒媳混在一起,為老不尊,不守倫常,把一切都托給楊國忠這個又蠢又壞的家夥,李家的天下再這麽胡搞下去,必將不可收拾,我身為李氏宗室,不能任由他這麽胡折騰下去,所謂,天將降大任於斯人敢,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言畢環視左右家臣狂笑一陣,眾家臣看王爺在笑,也跟著笑,笑得比王爺還開心。
李忠賢突然收住笑,掃了左右一眼,看著襄陽城王走進密室,消失於黑暗之中,家臣們不約而同打了個寒戰。
此時此刻,臨漢門下遊人如織,黃斌站在城頭看著城牆下的槐花飄落,眉頭微皺,引來許多姑娘的眉目傳情,他表面上裝作一律視而不見其實內心無比的快樂。
可見,老孟已經是襄陽人氣王了。
望著江邊的玫瑰雲霞,黃斌積攢的那些紛雜心事仿佛這長夜前的黃昏,已經隨著月色化成無限的透明,過去的那些麻煩,通通都煙消雲散吧。
德寶指著青雲樓來了一句:“男人不來大堤頭,縱然成龍也枉然,浩然兄,如此美景,不吟誦幾句,如何對得起這良辰美景?”
黃斌低頭想了想,隨口裝逼賦詩一首:
江南四月好
草長鶯飛了
大堤上頭遊
紅顏如花嬌
黃斌聽到有人在輕輕鼓掌,回頭一看是韓雲。
憑借老孟的記憶,黃斌知道韓雲是李亮的未婚妻,韓朝宗是大唐名臣,特別熱衷於舉薦人才,雖然黃斌對李亮很不爽,出於對韓朝宗大人的尊重,黃斌朝韓雲微微點了下頭。
德寶說:“妹妹,你怎麽也來啦?”
“賞月呀,你們來幹什麽呢?”
德寶臉紅得像猴子屁股,半天擠出一句:“看風景啊!”
黃斌微笑:“其實,我們是來賞花的。”
韓雲掩口一笑。正在城頭遊覽的眾遊客的側目,韓雲帶著青梅轉身離去。
一位小哥上前拍拍德寶肩膀:“老兄,這位小姐是哪家閨秀?”
德寶目露凶光,小哥嚇得連退三步。
黃斌拍拍小哥的小肩膀:“這年頭活著就好,別什麽事兒都他媽的刨根問底。”
此時所有人一起把頭扭向了漢江邊上,他們等待以久的激動人心的時刻終於來到了。
不遠處一個穿著藍花布裙的女孩正在江邊洗衣服,臉上雖然遮著一層青色薄紗,精致嬌好的面容依然若隱若現,宛如天邊一彎明月。
李賢忠在青雲樓最高層鳥瞰眾生。
英雄難過美人關啊!李賢忠感歎了一聲。
作為青雲樓實際控制人,青雲樓除了幫他積累黃袍加身所必需的資金,還能吸引天下豪傑,一夜良宵後俱被這位襄陽王收入謀反大本營。
剛剛推出的這款“美人浣衣”是手下軍師想出的又一吸金妙招。
就在城頭上眾人七嘴八舌時,李亮帶著三個馬仔已悄然下了城頭,直奔青雲樓而來。
此時黃斌和德寶爭分奪秒一路小跑,下了大堤來到青雲樓前,黃斌看有些氣喘籲籲,用手擦拭著汗水,德寶小聲道:“浩哥沉住氣啊。”
捏著紫色鑲銀絲邊手巾的老鴇一晃三搖:“韓公子昨天不是剛來嗎?”
韓德寶大笑兩聲:“聽說你們這裡來了新茶,剛才江邊洗衣的姑娘現在何處?”
老鴇面露難色。黃斌帶著德寶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去找,剛推開一個房間,看到鹿門書院老大,山長魏世仁正和一個小姐摟作一團,不勝快樂。
魏世仁定睛是一看是他的學生。
於是咳嗽兩下道:“你們不好好在書院讀四書五經,跑到大堤頭來胡混,回去每人抄詩經一百遍!”
黃斌道:“襄陽城佳麗俱在大堤頭,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們來這裡主要是為了欣賞美,山長想必也是此意吧。”
山長連連點頭:“沒想到老孟兄弟你也有這種雅好,老弟言之有理深得我心啊!”
黃斌拉起德寶的胳膊出了門,又去敲下一個門。
德寶勸說:“青雲樓裡個個都是佳麗,不一定非得楚楚吧?”
黃斌拍拍兄弟肩膀:“我就是為她而來。”
說完上了三樓,正走著,聽見前面拐角處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龜公和剛才馬面女人押著楚楚迎面而來。
黃斌跟德寶使了個眼色,兩個人悄悄躲在一邊。
龜公對馬面姑娘說:“小王爺交待了,今晚給楚楚開苞。”
他們把楚楚帶到一個雅致小間,兩隻手都綁好系在床頭,揚長而去,黃斌和德寶推門而入。
楚楚看到黃斌,臉上露出驚恐之色。
黃斌擺擺手:“我們是來救你出去的。”
樓外邊幾聲尖叫,韓雲已經帶著丫環爬到最頂樓的一個房間,房面上掛著“水月軒”的牌子。
韓雲朝青梅眨了一下眼,五大三粗的青梅一腳把門踢開了。
德寶看到韓雲,小臉一呆:“你來這裡幹啥?”
韓雲說:“父親讓我跟著你。”
李亮眼前馬上晃蕩起家裡掛在牆上的那條鞭子,屁股上的肉立馬驚恐萬狀起來。
黃斌過來說:“韓小姐,我現在需要你幫個小忙。”
不一會兒,韓雲帶著青梅和穿著黃斌青衫頭髮梳作男子模樣的楚楚出了青雲樓。
青雲樓的人都認得韓雲是小王爺的未婚妻,所以沒一個人阻攔。
跟在後面的則是德寶攙扶著身著女裝的黃斌。
日落時分,孟浩然一行人出了襄陽城北門,此時碩大的雨點從天上砸下來,濺出淒美水花。
三個人一登上江邊的那條小舟,船兒就似離弦的箭一樣朝漁梁洲的方向劃去。
約摸一個時辰的樣子,在鹿門山下的河邊,一條小船慢慢靠岸。
楚楚跟韓雲道別,形同姐妹。
掌燈的時候,春夜花燈如迷,喝得醉熏熏的李亮上到頂樓,推開水月軒,看到裡面空空如也。
酒立馬醒了,大吼一聲:“張龍趙虎!”
李亮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抽打在襄陽城城的上空,讓城中小巷中的百姓們打了個冷顫,正準備張嘴的小孩立馬被嚇得不哭了。
其時書院已經關門了,門口兩盞燈發出淡紅色的光,與天上的月亮遙相呼應。準時關門也是書院的規矩,子時一過,書院裡專門負責敲更守門的老李就把門給關上了。
老李是一個守規矩的人,除非是襄陽城王來了,喊破喉也沒有用的。
“李大爺……”德寶叫了大約有一百聲的時候,黃斌也只聽到李大爺如雷的鼾聲。
“我們翻牆吧。”
聽到這個提議,德寶一臉恐懼:“逮住了都得挨三十大板。”
黃斌說:“要是給李大爺看到我們帶楚楚進去了,就不是三十板子的事了。”
德寶走到牆根蹲下來,黃斌後退兩步,衝上去倆腳踩到德寶肩膀上,輕輕一點翻牆而過。
黃斌打開門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濃鬱的桂花香味。
德寶在前面帶路,黃斌牽著楚楚的手,黃斌們經過泮池,繞過側面的竹林,朝書院東邊的儒生宿舍潛行而去。
快靠近西邊最裡頭那間寢室的時候,出來夜尿的趙虎正對著花壇一邊亂滋一邊打哈欠,哈欠快要打完的時候趙虎感覺眼前像有東西在晃動,仔細一看是三個黑影,再一看有個黑影隱約好像是個女的。
空氣中散發著尿騷味兒,趙虎捂住鼻子,決定先去捉奸,再跟李亮表功,想到這裡趙虎高興起來, 邁出左腳時差點被一條蔓草絆倒了。
“開門!”走到位於西北角位置最偏也最簡陋的丙等儒生宿舍,趙虎舉起拳頭“嘭嘭嘭”敲將起來。
趙虎雖然有踢的衝動,還是忍住了,他知道浩然才氣衝天,不是一般的儒生可以放開欺負,更何況韓得寶他爹還是襄陽刺史。
黃斌揉著眼睛一臉惺松:“誰啊?”
“那個,你倆是不是帶女的回來了?”
“沒有。”
趙虎觀察了一下黃斌,感覺不像是在裝。
趙虎開始懷疑自己剛才可能看花眼了。
書院的儒生們偷偷把大堤頭的姑娘們帶回來院裡吟詩作賦風流快樂,這事兒趙虎也沒少乾。
趙虎二話沒說上前掀開黃斌塌上的被子,發現韓德寶四仰八叉靜靜的躺著,含情脈脈的望著他。
德寶扶著門框看著趙虎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呆呆的說:“我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德寶走後,黃斌把木地板上的席子和青花染被鋪好後說了一聲:“睡吧。”
說完這句,就先躺下了,閉上的眼睛。
黑暗中楚楚默默躺下,把被子拉好,睡到一邊,另一邊留下寬闊的空位。
黃斌盯著窗外,心裡一直吊著的一塊石頭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放下來了。
楚楚忽閃著美麗的眼睛,看著簡陋木質窗外那枚已經變得圓而亮的明月,輕輕籲出一口氣,雖然不知明天等待她的是何樣的命運,她知道至少今晚自己是平安的。
過了不到一會兒,楚楚眼睛閉著,鼻翼如蟬翅一樣輕輕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