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就在一瞬間,來自頭頂的威壓消失了,四下又起了風,風中傳來眾人的歡呼聲。
含靈再向周圍望去,一切恢復如常,草木雖然蕭瑟卻並未枯萎,人們雖面帶疲憊卻並未化為枯骨,再看向自己的手,雖滿手是血卻仍纖細紅潤。
幻覺,適才竟然是幻覺!
可這幻覺好生真實,令她心驚膽戰,全身冷汗淋漓,不過,她還是察覺到了不對:左眼,雖已無適才那般錐心刻骨,卻仍在隱隱作痛。
含靈緩緩伸出手,遮住了自己右眼,眼中……一片漆黑。
她的左眼……失明了!
此時,若有一面鏡子,她便能發覺自己的左眼已大異尋常:
眼眸已化為淡青色,沒了瞳孔,好似一團凝聚的煙霧。
慌忙間,她氣行周天,卻並未發覺左眼處的經絡、血脈有何異常,可就是看不見了。
天譴,興許這便是天譴!
心中閃過這個念頭,含靈回憶起從夜空凝望自己的那雙眼睛,以及那驚天動地的威壓,暗忖:
這一戰中,自己過度使用天魔引魂咒,興許當真引發了天譴,看來,所謂天譴之說並非空穴來風啊。
此時,紫府中傳來歐冶采蓮的聲音,她似乎驚恐非常:
“適……適才,那東西是什麽?!我險些魂飛魄散了!”
“你……你也察覺到了?”含靈通過神念問。
“能察覺不到嗎!”采蓮的聲音仍在顫抖:
“如此強大、如此古老的存在,仿佛遠古的神祇!即便躲在紫府深處,我仍然能感覺它的注視,幸虧突然消失了,否則,我就要魂飛魄散了!”
含靈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以神念說道:
“這興許……便是天魔引魂咒引出的天譴吧,無論那存在是什麽,它廢了我的左眼……我失明了。”
過了片刻,采蓮才說道:
“不,我並未察覺你左眼受創,但多了一道氣息,是它遮蔽了你的視線。”
含靈一驚,忙問:
“氣息?什麽氣息?”
“我只能感覺你左眼中多了一物,帶有適才那存在的一絲氣息,至於那是什麽,我又如何知道?”
“唉……”含靈歎了口氣,暗忖:
現下只能如此了,以後再慢慢尋求醫治之法吧,看來,這天魔引魂咒還真不能濫用啊。
今日以少勝多大獲全勝,自己又得入金丹大道本是雙喜臨門,可暗閣死傷慘重,自己更失了左眼,真可謂有得必有失,半點不由人。
收回思緒,含靈望向山下密林,原本散落的點點火光正漸漸集結成片,她皺了皺眉頭,轉身對玄鵠等人道:
“收兵回去吧,今夜要防著賊兵夜襲,他們還未死心呢。”
“仙師,你的眼睛?”借著火把,玄鵠察覺了她左眼的異狀。
“不妨事。”
含靈淡淡回了一句,一扯韁繩,打馬朝山門走去,夜風中,她的背影分外落寞。
……
深夜,含靈梳洗完畢後,在紫苑精舍接見了周見深等人。
今日鏖戰一場,含靈又是女子,原本不便深夜打擾,可周縣令得知現下西門軍並未撤兵,心中又是不安,另外,他隻知此戰雙方傷亡不小,卻不知詳情,於是心一橫,只能失禮來訪了。
一見含靈步入前堂,周見深立時前迎,堆笑拱手道:
“哎呀,仙師今日大展神威,以三十二騎大破賊兵數千,足堪彪炳史冊!大戰疲敝又兼更深夜重,本不敢打擾仙師安寢,可那西門賊仍賊心不死,我實在坐立難安,不得不討擾,見諒則個!”
含靈示意明月奉茶,又引周見深等人入座,才笑道:
“今日一番大戰,事後諸事繁雜,還未及向縣君通報,還望見諒。”
“不敢不敢,倒是周某唐突了。”
現下,周見深已不敢在含靈面前自稱“本官”了,他想了想正欲接著說,卻盯著含靈左眼,詫異道:
“仙師的眼睛?”
含靈聞言心中一痛,臉上卻波瀾不驚,淡淡道:
“今日殺孽過重,有乾天和,以致氣血反噬,不妨事,慢慢調理便無大礙。”
“哎呀!”
周見深聞言誠惶誠恐,立時起身拱手道:
“為全我清河上下性命,仙師領紫青觀上下披肝瀝膽,親身衝殺敵軍,可謂巾幗不讓須眉,如今貴體受恙,倒讓我這個一縣父母慚愧,某必上書朝廷力陳仙師及紫青觀之功,以慰赤誠。”
含靈回禮:
“有勞了。”
周見深話鋒一轉,又道:
“今日之戰驚天動地,看得我是熱血沸騰,隻恨天不假年,手無縛雞之力,不能與仙師同陣禦敵,不知此戰,敵我傷亡如何?”
含靈面色一肅,正色道:
“此戰,捕快陣亡二十三人,傷十七人,鄉勇陣亡七十人,傷三十三人,護觀弟子陣亡八十,傷二十人,賊兵遺屍約五百六十一具,傷者不明,應當不少於二、三百。”
周見深心下算得飛快,當下道:
“便是說此戰之後,觀中可用之兵已不足三百,賊兵約莫還有過千戰力?”
含靈點點頭,“我已調了五十名駐守後山的弟子回觀,觀中勉強還有三百五十人可用吧。”
周見深臉上爬滿愁容,歎道:
“那還是敵眾我寡,倘若明天賊軍再來攻打,山門、中門已破,可還受得住?”
“今日一戰,賊兵已挫銳氣。”含靈輕輕撫了撫左眼,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說道:
“今日他們能連破二門,全賴那兩個黑衣術士,這二人已伏法,明日再來便是討死之道!”
周見深這才稍微寬心,又道:
“聽說今日繳獲兵器、輜重無數?”
含靈淡淡一笑,看向周見深,過了好一會兒,才道:
“待清河平定後,我會將所獲整理造冊,交由縣令處置。”
“不!不!仙師誤會了。”周見深忙擺了擺手,笑了笑:
“造冊上報是規製,是要的,但數量上仙師可自己拿捏,多少讓周某對上有個交待便是。”
他這話倒讓含靈有些意外,今日繳獲的甲胄、盾牌、長槍、佩刀、長弓等總數合以千計,照理來說,這些都是朝廷的管制之物,沒想到這位周縣令竟如此“大方”,這已是十分明顯的示好了。
含靈立刻會意,朝周見深行了一禮,笑著說:
“紫青觀也是王化之地,豈可枉顧國法,定會[如實]呈報,不會令縣君難做。”
此時,一名弟子前來告門,明月去開了門,從那人手中接過一個竹筒,走回含靈身邊,雙手將竹筒奉上。
含靈從竹筒中抽出一張紙,掃過一眼,看向周見深,笑道:
“緊趕慢趕,十二爐鐵水總算於半個時辰前淋上了,即刻神兵天降,縣君可無憂矣!”
周見深一聽此言,立時紅光滿面,拈著胡須哈哈大笑:
“三十二騎破賊陣,神來之水淹西峽,孫大人要是借著紫青山這股大水破了西峽關,仙師啊,貴觀上下功不可沒,朝廷定會封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