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捕頭看著眼前跪在地上，目光呆滯，狀如癡傻之人，臉上陰晴不定。

　　“此人說他是西門家的家丁?”他看向含靈，問道。

　　含靈點點頭，“此人名喚陸有孝，正是西門家豢養的護院家丁，七日前，十三名家丁奉了他家大官人之名進了山。”

　　“又是西門家……”荀捕頭咬了咬牙，臉色越發凝重，沉聲道:

　　“爾等因何進山?”

　　陸有孝卻如若未聞，依舊癡癡傻傻。

　　“仙師對此人也用了……當初審問武三郎之術?”

　　含靈淡淡一笑，卻不回答，只是看向陸有孝道:

　　“凡捕頭之問，須知無不言。”

　　“我……我們來尋找陳師寨。”陸有孝這才開了口，說到陳師寨這個名字時，眼中又閃過一絲驚懼，他咽了口唾沫，又道:

　　“從五年前開始，每年大官人都會派人進山尋那……那座山村。”

　　“娘的，西門家兩代人，都和陳師寨糾纏不清了！”荀捕頭撫了撫額頭，問道:

　　“為什麽要找那地方，給西門達老爺子收屍?我瞧著大官人也並不是如此赤孝之人吧。”

　　“像是要找什麽東西。”陸有孝慢慢搖了搖頭，“詳細的我也不知。”

　　“那這些年，你們可有找到?”

　　陸有孝又搖了搖頭，“之前進山的，大多一無所獲，這次……這次……”

　　說到此處，他目光瞥向不遠處的孫家院子，呼吸突然急促，眼中閃過一絲凶厲。

　　“這次如何?快說！”荀捕頭心中浮現一絲不安。

　　“這次，我們得知這孫家或許知道通往那村中的路，於是，三天前，我們來了此地，嘿嘿……”

　　他突然咧嘴笑了起來，眼中盡是戲謔癲狂。

　　“狗東西！”

　　荀捕頭大步跨到陸有孝身前，一把將其揪起，厲聲道:

　　“那孫家上下十一口，是你們殺的?”

　　陸有孝只是咧嘴邪笑，幽幽道:

　　“沒想到，這鬼地方竟然還有此等快活，嘿嘿。”

　　“畜生！”荀捕頭一拳砸出，頓時，陸有孝臉上五顏六色綻放。

　　“捕頭息怒，莫要打暈了。”含靈攔住荀捕頭，看向那目光恍惚，舔著鼻血之人，問道:

　　“你們這次找到了陳師寨?”

　　陸有孝又添了口鼻血，點點頭，“找到了……不過，不過……”

　　此時，他突然目露驚恐，面容扭曲，雙手抱頭喃喃自語:

　　“都死了，都死了，有鬼，有鬼啊！”

　　“什麽樣的鬼，你們的人都怎麽死的！說！”荀捕頭揪住陸有孝的腦袋大吼，口水噴了他一臉。

　　“後山……山洞裡……厲鬼！都……都是皮……都是皮！”

　　雙眼一翻，這家丁暈了過去。

　　“呸！廢物，慫貨！”

　　荀捕頭將人丟在地上，又狠狠踹了一腳。

　　他長吸了口氣，穩住心神，才說道:

　　“剛忘了問，既然乾犯如此命案，他又來此地幹啥?”

　　“這個我適才問了。”含靈瞥了眼昏死在地的陸有孝，眼中閃過殺意，“他隻身逃出陳師寨，但沒有吃食，想起這孫家之中還留有糧米，故而摸了回來。”

　　“此案定然並非他一人所為。”她回憶其適才在孫家堂屋中所見，又道:

　　“西門家的十余個家丁都脫不了乾系。”

　　“這是自然，西門家犯行累累，這種事情他家之人乾得出來！”荀捕頭接過話頭，歎了口氣，幽幽道:

　　“只是這西門大官人在本縣兩代浸淫，盤根錯節，聲勢極大，便是堂尊也會顧忌三分，以往啊，凡涉及他家之事往往不了了之。”

　　含靈有些不解，“西門達雖曾任典史，但也是二十年之事，現下這位西門大官人並無官身，縣上何故如此忌憚?”

　　“仙師有所不知。”荀捕頭又歎了口氣，說道:

　　“一則，西門爽有錢且善使銀子，本縣乃至州府收了他好處之人不少，俗話說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啊，據我所知，這些年來，唯有此任縣尊、典史似乎沒拿西門家的好處，雙方沒啥往來。”

　　含靈聞言一愣，沒想到周見深竟還如此清廉。

　　“二則……”荀捕頭又接著道:

　　“據傳，西峽關守備劉晨命和西門爽有八拜之交，那劉守備手下三千兵勇，素來驕橫跋扈，靠了這座大山，地方上誰又能奈何西門家?”

　　“西峽關?清河縣和陽粟縣之間確有一道峽口名曰西峽，現下築了城關?”含靈聞言眉頭微皺，在她前世，曾率部經過西峽，那地方山高林密確實易守難攻，卻並無關口。

　　“仙師竟然不知?”荀捕頭有些詫異，“七年前造的關口，說是為防流寇北上京畿。”

　　他歎了口氣，又道:

　　“還是十年前，清平道鬧的！當年那邪教盤踞永州，聚集了二十萬眾，後來雖莫名其妙散了，清平道也遁入天南都護府，但朝廷著實被嚇得不輕，便修了這道關口，那些年的徭役賦稅可把咱們附近這幾個縣折騰得夠嗆！”

　　含靈聞言，心下五味雜陳，原來這竟是自己前世掀起的風浪！

　　“無論如何，這孫家十一條人命卻也不能就這麽算了！”

　　荀捕頭皺了皺眉， 沉聲道:

　　“等此番事了，我將此事稟報縣尊，看他如何定奪吧，對了……”

　　他看向含靈，“此人既已去過陳師寨，可否勞仙師施法讓其領路?”

　　含靈抿嘴一笑，“正有此意。”

　　待荀捕頭提著陸有孝離開後，含靈坐在帳內，盯著外間劈啪的篝火，心下隱隱不安。

　　她已完全沒了睡意，索性合衣起身，在帳內來回度步。

　　西峽有了道關口，這對她今後興兵北上大為不便，是否還要選清河縣作為起勢之地呢?可現下在此處有了些根基，棄之實在可惜。

　　另外，西門家兩代人和陳師寨糾纏不清，又是何緣由，陸有孝說是要尋物，究竟是何物?

　　最後，青衣嶺這些年來，進山之人大多失蹤，怕是和這西門家脫不了乾系！他們是怕什麽消息外泄?

　　唉，千頭萬緒一時也理不清，走一步看一步吧，不過，還是需要再做些防范。

　　念及此處，她揉了揉太陽穴，喚道:

　　“青一可在?”

　　片刻後，青一閃進帳中，抱拳躬了躬身。

　　“他們還跟著?”含靈問道。

　　青一點點頭。

　　“他們有多少人?”

　　“一百零一。”

　　“他們可有察覺?”

　　青一搖了搖頭。

　　含靈舒了口氣，從腰間解下葫蘆，遞給青一。

　　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輕聲道:

　　“夜黑林密，你領著青部去做件事，記住:隱秘第一，成與不成倒在其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