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都先退下吧。”
周見深看向范師爺、魏典史、荀捕頭等人,三人立刻拱了拱手,退出了書房。
此時,他看向端坐側位的含靈,笑道:
“仙師,適才說要送本官天大的造化,現下房中已無旁人,可否言明?”
含靈品了口清茶,緩緩道:
“縣君可有青州全圖?”
周見深微微一愣,“自然。”
說罷,他起身走到書房角落處,那裡放著一架屏風,屏風之上蓋著白布。
抓住白布一角,周見深望向含靈,正色道:
“此圖詳實,且標有青州各處軍機部署,本不便示人,然西門等賊作亂在即,紫青觀將承擔防務重責,仙師也不是外人,本官便破個例吧。”
說罷,掀開了白布,露出了那扇屏風的真容:
其上繪製了山川地貌、道路阡陌,更以紅筆勾畫了各處關隘和駐軍之地,上首寫了“兵部勘定青州全圖”八個大字。
含靈起身走到屏風之前,細細看去,相較馮衡所繪,此圖大差不差,只是少了些小路,山形地貌也稍微粗略些。
“此處,乃紫青山雲霧谷。”
她指著圖中一條山谷,對周見深說道,“一個月後,此處將高峽出平湖!”
“而此處,是紫青觀山門前的谷地。”她又指著一處說道。
……
約莫一炷香後,周見深已聽完了含靈所述,又驚又喜又疑,有些不可思議道:
“仙師所言當真?如此滄海橫流之象,竟能為人所控?”
含靈點頭道:
“千真萬確,縣君有所不知,千年前,鄙觀肇基之祖洞玄子功參造化,以無量神通做了這潛龍在淵之局,以保我觀千年無虞,這才是紫青觀真正的宗門大陣!”
她這話是信口開河,要不然僅憑一棵樹一塊青石就能改變山川地貌,實在難以令人置信,她也不能將風水大家、欽犯馮衡藏匿在紫青觀之事透露。
不過,在胡扯之際,含靈心中飄過一個念頭:這潛龍在淵之局如此玄妙,當真是天生的?
“妙!妙啊!”
周見深興奮得臉泛紅霞,連連拍手道:
“洞玄天師當真神通廣大,此局不單惠澤紫青觀千年,而今也可解我清河於倒懸,更可化解此番青州之亂!妙,妙極!”
“所以貧道言:送縣君一個天大的造化。”含靈笑了笑,正色道:
“此事須萬分機密,除了朝廷、州府外,切不能讓第三人知曉,否則一旦走漏風聲,賊兵必有變動,那便功虧一簣了。”
“自然,自然!”周見深拈著胡須道:
“我即刻親撰密函,以二百裡加急報送州府,請孫大人早備戰船,屆時可趁機一舉蕩平西峽關!”
含靈想了想,說道: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請縣君將清河移防紫青觀一事也一同稟明,請朝廷能派來援兵,和我們前後夾擊進犯紫青山的賊兵,只是要提防大水出山。”
周見深點頭稱是。
此時,含靈又言:
“此番設防,觀中人手不足,更缺工匠,還要勞煩縣君及早派人相助,時不我待啊。”
“此事已在推進。”周見深看了含靈一眼,說道:
“三日後,我便會著荀捕頭領著二百民夫、四十五名工匠入駐紫青觀,隨後,縣衙會率捕快、鄉勇共二百五十人,護著願意離家避禍的百姓前來。”
“有多少百姓願意前來暫避?”
周見深卻沒有立刻回答,走到案前踟躕片刻,才道:
“我聽范師爺說,仙師願意將紫青觀名下田產盡數分給百姓,如此慈悲實在天下少有,可實不相瞞,此番前來避禍之人大多是無產無業之人,他們得了這好處,日後怕是會和觀上糾纏不清,仙師何故如此?”
含靈對此問早有準備,於是半真半假道:
““貧道夜觀天象,天下陰晦滋長,紫青山群山環繞,這些年來更是陰生陽退,不出數年,難保不和那青衣嶺一般滋生妖邪,可山中人丁稀少,觀中煉氣士也日漸零落。此時,如有人口入駐耕種,一年成聚三年成邑,可增添陽氣壓製陰晦,二來近水樓台先得月,本觀也可從中尋到天生靈根之人,以補道統之缺。”
她見周見深皺眉不語,又道:
“倘若山中有了聚落,仍是王化之地,還請縣君派人管制,一應稅賦皆同清河,本觀還可從中襄助。”
周見深這才稍稍舒展眉頭,說道:
“如此甚好,本縣平白添了千戶四千余口納賦之民,只是要苦了觀上,從此公務往來、閑雜滋事怕是難清淨了。”
“福生無量天尊。”含靈以指掐訣,念了句聖號,笑道:
“承平避盛世,離亂濟天下,本是我道應為之舉。聽縣君之言,此番前來避禍的百姓有四千余人?”
周見深點點頭,說道:
“本縣共三千三百戶,計一萬四千六百八十二口,小三成願隨縣衙避禍紫青山,他們呐,大多還是看在那白得的土地份上,還望仙師早做準備。”
含靈聞言微微一笑,“地雖然可得,卻不能荒廢,還望縣上和他們約定兩事。”
“何事?”周見深皺了皺眉頭。
“其一,以十年為期,期間若發現誰的地荒廢無人耕種,準許本觀收回地契。”
周見深拈須笑道:
“這個法子好,這些人中好逸惡勞之人不少,免得他們白吃不吐,辜負了貴觀美意,又不能給縣上納稅,本官許了。”
“其二,每年清明、除夕之後,得了地的人家須將未成年子女送來本觀驗根骨。”
周見深聞言,搖了搖頭:
“要是千年前,怕是都無須下令,只要宗門一開,登門拜師之人能踏碎門檻,可現下都知修行一途大抵無果,和出家無異,仙師這就有些強人所難了。”
含靈笑道:
“只是查驗靈根而已,至於是否拜入我觀,仍由其父母做主,本觀絕不強買強賣。”
周見深思量半晌,才道:
“此議本官也準了,不過,驗根骨時,縣衙須派人全程觀監。”
含靈自然點頭應允。
此時,周見深突然臉色一寒,正色道:
“今後,紫青觀和清河便是同氣連枝,休戚與共,那青衣嶺的凶煞猖狂至此,仙師打算如何處置?”
含靈故作幽幽一歎,緩緩道:
“待此番亂了,貧道會在陳師寨周遭布下羅天引雷大陣,以十年雷霆之威徹底斷了這妖邪之地的根基!屆時,還望縣君封山十年,以免誤傷擅入之人。”
周見深遲疑了片刻,才淡淡道:
“那陳師寨只是因地脈奇詭,以致妖邪作祟?”
含靈心中一緊,臉上卻沒有絲毫變化,輕輕點頭,“目下看來如此,在貧道布陣之時,還望縣君蒞臨督導。”
“罷了,罷了。”周見深擺了擺手,“就依仙師吧,不過,本官也有一言,還望仙師勿忘。”
“請講。”
周見深雙目微眯,緩緩道:
“這凶煞於我和清河百姓有深仇大恨,還望仙師全力剿滅,日後若她再有塗炭生靈之舉,本縣身為清河父母,怕是只能將紫青山中百姓遷回城中看護,再奏請朝廷誅妖了。”
含靈微微一笑,“縣君高義,本觀定會如君之言,全力庇護清河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