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冬天,大雪掩蓋了進山的路,薑莊孤零零地矗立在黑原的一處群山之中,與外界幾乎沒有聯系。
“吱嘎~”
破落的木門被緩緩推開,發出了不情願的聲音,像是在抱怨這寒冬時節的冷。
一隻枯瘦的手扶在木門的門把手上,一條如竹竿般的腿緩緩從屋內邁了出來,觸碰到了寒冷的空氣,腿的主人不禁打了個寒磣。
這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臉上布滿道道皺紋,是時間在他身上刻下的印記。
老人有一綴花白的胡子,已經結起了白霜。胡子很長,直達老人的腰部。
老人眉目和藹,像是一個德高望重會受他人尊敬的老人。
老人張了張嘴,胡子隨著嘴唇的張開抖動了起來。
“這該死的雪天,都下了兩個月了,還下,再下咱薑莊的人都要被餓死在這裡了。”
老人叫薑符,是薑莊薑姓氏族的族長,薑家傳到他手中已經有二百三十一代了。
他依稀記得他父親在臨終前緊緊握著他的手,眼含熱淚,用顫抖的聲音告誡他要好好帶領薑姓村民,要在這片黑原中活下去。
但是就眼下這個局面,薑符就感到眼前一黑,要是村民死在了這次的寒天中,他都不知道怎麽去面對泉下等著和他團圓的父親。
“呵呀呀!你給我站住!乖乖受死吧!”
薑符身後傳來了孩子的嬉鬧聲,也不知道這寒冬臘月他們是哪裡來的力氣,明明大家都快餓死了,還不乖乖回家躺好等死。
估計又是哪家溺愛孩子的父母把口糧節省下來給自家的皮猴吃了吧。
但身後孩子的聲音越來越近,而且一直也就只有一個聲音,這個聲音還越來越耳熟。
薑符忍不住回頭一看,人一下子就呆住了。
是薑相家的二傻子!還拿著一把柴刀!
薑符拔腿就跑,但奈何人到暮年,腿力比不過少年人,就跑了那麽一兩百米,薑符就跑不動了。
“滋滋滋。”
柴刀在地上劃開了一道筆直的痕跡,像是裁刀裁開雪白的布匹。
二傻看著上氣不接下氣的薑符,嘿嘿一笑,隨後就將柴刀扔向薑符。
“叮!”
不知道是二傻腦子不好使的緣故還是什麽,他的眼睛似乎也不是那麽好,柴刀飛出去後,徑直扎在了薑符身後的大樹上。
大樹上積壓的雪被柴刀驚擾到了,搖晃地墜了下來,蓋在了薑符的頭上,薑符本就蒼白的頭髮變得愈加蒼白。
薑符感受到頭頂傳來的溫度,打了個寒顫。
越來越多的雪落了下來,壓在了薑符的身上,薑符被壓倒在地,白色的雪像是墳包,柴刀此時也從樹上掉了下來,正好插在了薑符的面前,像是一塊墓牌。
二傻見此情形,眼角竟流下了淚,“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嘴裡咿咿呀呀地叫喊著,聲音無比淒厲,像是在為老人哭喪。
薑符在雪中沒了動靜,村莊一片寂靜,二傻的聲音像是深嶺中淒清的狐嚎,讓人感到害怕。
沒有一個人來救薑符。
約莫十五分鍾過去,二傻哭淚了,抹了抹眼淚,把柴刀從雪中拔了出來,扛在瘦弱的肩上,慢悠悠地走回來家。
待二傻走遠後,雪包裡卻有了動靜,薑符從內部破開了一個洞,從雪中鑽了出來。
薑符抖了抖身上的雪,看向二傻離開的方向,搖了搖頭,神色一片落寞。
………………
“村長!你先走,不用管我。”
“村長,幫我最後一個忙,照顧好我家的癡兒,多謝了。”
男人話音未落,便轉身對抗強敵,為他爭取活命的機會。
………………
那是薑符記憶中最無法忘卻的。
人老之後,記憶力會慢慢減弱,他本以為自己會忘了薑相在他面前慘死的樣子,但現實告訴他:不會。
那是七年的冬獵,薑莊人的冬獵地點選擇在裡薑莊四十余裡外的一片山嶺。
在結束了三天的冬獵後,薑姓眾人本打算第二天清早再回薑莊,但七年前還能活動身子的薑符卻執意要在夜間趕路,他想早點回家,家中剛出生不久的孫子還在等著他呢。
就在那天夜裡,濃霧來了,隨之而來的,還有山中的霧鬼,那是濃霧特有的一種怪物,按怪物境界劃分,足足有三階。
他們一行人中實力最強的莫過於薑符和薑相了,都已打開了身體的兩個命門,相當於怪物境界中的二階。
薑符和薑相赴死抵抗霧鬼,為其他人爭取活命的機會,但霧鬼實力超出他們太多,薑符一個不留心,便被霧鬼抓住機會,打成重傷。
薑相為了救他,一個人迎戰霧鬼,並讓他快跑。
薑符跑了,留下了薑相,在他跑出數百米之後,他回頭看了看薑相的情況,卻正好看見霧鬼將霧氣射入薑相的體內,薑相爆體而亡。
薑相就這麽死在了他的眼前。
薑符這一生都活在愧疚裡,他痛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為什麽沒有在那一天和薑符一起赴死。
漫天飄落的雪,冰冷了他的意氣,此後他再未在境界上有所突破。
所以就算是二傻每次見到他都要拿柴刀砍他,他也沒有同二傻計較,這都是他欠他的。
都是欠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