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邊緣星系行將就木的暗淡恆星正懸瓦斯奇亞-Ⅳ號灰褐色的地平線上。
這顆處於演化周期最後階段的恆星體已是其壯年時代體積的一百四十五倍大。橘紅色的光芒隱隱透著病入膏肓的蒼白,讓人不由得聯想到被猛烈的呼吸道病毒折磨致死的土著種族老人。
薩齊都少校喜歡將它稱為赫斯提亞,那是他故鄉星球傳說中古老女神的尊諱,司掌繁衍,死亡和四季更替。
他把大氅隨意地搭在寬闊的肩膀上,微眯著眼,沐浴在富含射線的日光裡。對於經受過多次基因改造的少校來說,它是溫和且無害的。
生態穹頂外,瓦斯奇亞-Ⅳ號上特有的巨大沙暴仍在移動,高達上百公裡,直徑超過兩百公裡的巨型沙暴,是居住在帝國改造過的宜居星球上的普通公民窮其一生無緣得見的煌煌奇景。
他們怎能想象,在帝國遼闊疆域的邊陲,存在著能在十幾個標準時內粉碎一座山脈的自然偉力,它塑造地貌,改變大氣環流,甚至在外太空中都可以目視觀測,宛如神明手筆。
但神明也不得不折服在帝國的手中。
厚度不超過15mm的透明合成材料隔絕了瓦斯奇亞-Ⅳ號上侵徹萬物,如同神話中跛足巨人的超級沙暴的侵襲,維持著生態穹頂內部被精確設定的溫度、濕度和氧氣含量。
曾經,少校在沙暴肆虐的三至七月,不得不戴上特製的耳罩才能入睡。如今,沙礫刮擦穹頂外殼的聲音,已經是他最鍾情的鄉村音樂。
那雷鳴般的奏響,是他腳下星球仍在頑強存續的證明。
從身後傳來的急促腳步聲,打斷了少校的遐思。他以恰到好處的速度轉過身,果不其然,正如他所猜測的一樣,是那個半年前從帝國首府星戍衛艦隊調來實習的年輕通信士官。
“少校,我們有麻煩了。”
帽簷下露出幾縷栗色頭髮的俊美年輕人用與外貌並不相符的沉穩聲線向他匯報。
“哦?”
薩齊都少校饒有興趣的發出疑問,畢竟,在這個荒涼的星區,除了每半年往返一次的帝國支援艦,甚至一年到頭都見不到幾艘迷航的倒霉運輸船,所謂的麻煩又從何而來?
年輕人在面前隨手一揮,穹頂區伺服主腦“尤希娜”的通信鏈路便被激活,以瓦斯奇亞-Ⅳ號的恆星為中心,半徑1.3光年的星圖當即在空氣中浮現出來。
他用手指指向靠近星圖邊緣的一塊被標紅的區域:
“H1504地區的三對引力阱裝置遭到襲擊,現在輸出功率已經下降到17%,低於引力阱效應發生的最低閾值,換句話說,隨時可能有一支滿載著恆星級武器的重裝艦隊或者一艘裝滿了沙塵暴愛好者的觀光船躍遷進來。”
發現一向嚴肅端正,甚至可以說有些古板的年輕通信士官在此刻還保留了一些難得的幽默感,少校不禁微笑起來。
“那麽,就讓我們為這些客人準備一些小驚喜吧,尤希娜,讓你的小夥伴們去放放風,這麽久不活動,她們的虛粒子引擎恐怕都要生鏽了。”
周圍的空氣中傳來尤希娜悅耳的輕笑聲。
“指揮官閣下,這您不必擔心,在您沒有下達出擊指令的1705個標準日內,瑪麗安(告死天使號驅逐艦艦載主腦)和薇薇安(仲裁天使號武庫艦艦載主腦)已經私下飆船八百多次了,她們的引擎運轉情況都十分良好。”
“尤希娜!你佔用基地帶寬還私自使用5台備份服務器跟人打遊戲開掛的事情你怎麽不說!”
被無情出賣的薇薇安突然插進通信鏈路,開始與尤希娜互相揭發黑歷史,薩齊都上校相信瑪麗安此時應該也掛在通信鏈路上裝死。
但是看喬伊斯那忍不住微微抽搐的嘴角,少校心中了然,兩艘不讓人省心的戰鬥艦隔三差五出去撒歡飆船的事情這年輕人恐怕早就知道了。
不過也難怪,作為通信士官,他的崗位就在指揮中心的中控屏旁邊,瑪麗安和薇薇安哪怕打開了光學遮蔽系統,她們的定位信號也會清清楚楚的顯示在全息作戰沙盤中。
兩艘船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在無垠的荒涼星系中馳騁,在航跡圖上一會兒畫個S,一會兒畫個B來嘲諷不能出去放風的尤希娜這種事情,絕不會少見。
看來這位平日裡沉默寡言,嚴守規矩的年輕士兵,其實遠比他表現出來的更好相處一點?
同時,少校恰到好處的想起,上次帝國支援艦到來時,隨艦的技師曾經委婉地向他暗示,基地裡的動力組設備零配件和輔助計算用服務器都存在消耗過快的問題……
“胡說,沒關就是開了?!”
尤希娜振振有詞的反駁,根本不管少校和通信士官爬滿腦門子的黑線。
這個奇葩主腦,愛好就是在多線程工作的同時開五百個小號跟人聯機打不同的遊戲,為了能夠肆無忌憚的開掛,她90%以上的算力都用來黑入遊戲運營商的服務器。要不是因為你聲音好聽,老子早就把你當二手貨處理了!薩齊都少校恨恨的心想。
不過鬥嘴並不耽誤她們的本職工作。
兩分鍾內,尤希娜已經將地下機庫的通道檢查完畢,兩艘戰鬥艦從通道口魚貫而出,巨大的艦體距離生態穹頂不過咫尺之遙,壓迫感十足。
首先滑出的是艦體長度達到了1500m,外形棱角分明的告死天使號驅逐艦。她剛離開地面就啟動了副引擎,強勁的氣流衝破了尤希娜為地下機庫通道設置的正壓環境,將大量礫石與沙塵吹進了地下機庫。
顯然,她是故意的。這就是一個腹黑主腦對告密者的無情報復。
當然,如果少校質問,她一定會辯解稱自己是為了盡快趕往任務區域而采取的臨時舉措。
與告死天使號驅逐艦早有默契的仲裁天使號武庫艦將所有外置武器都收進了艦體內部,絲毫沒有受到這場人工沙塵暴的影響,緊隨其後衝出地面,長度超過兩千米,艦體寬度也明顯超過了驅逐艦的武庫艦自然也擁有功率更強大的推進器,所以,第二場沙塵暴不出所料的再次肆虐地下機庫。
少校不禁為地下機庫內那群命途多舛的自律輔助機械默哀了三秒。攤上這麽幾個脫線的主腦,你們有福了。
“作戰分隊已成功脫離大氣層,預計1.67個標準時後抵達任務區域。”
尤希娜恢復了工作時冷靜甜美的聲線,開始追蹤匯報當前任務進度。
“1816A號通信中繼站正在持續向目標區域明碼呼叫,暫時未收到任何回應。”
“喬伊斯,和調度中心聯系過了嗎,近期有沒有武裝艦隻經過本星區的備案?”
少校眯起眼睛,看向遠方天空,兩艘戰艦離去的方向,但漫天沙塵彌漫,看不到任何東西。
“沒有任何備案,少校。”
通信士官答道。
“那麽,這更有可能是一次有預謀的襲擊,而不是哪個出現了躍遷事故的新手海盜艦隊咯。”
“指揮官閣下,從傳感器獲取的數據推斷,該區域內的敵對勢力攻擊引力阱裝置所使用的並非海盜團常用的粒子炮和其他定向能武器,而是威力與製式武器近似的集束質子炸彈。”
尤希娜適時補充了她從遍布整個星系的傳感器陣列中獲取的情報。
“作戰分隊報告!”瑪麗安的禦姐音此刻在通信鏈路中響起:“雷達探測到超過20個大質量躍遷反應目標,推斷其中至少有14艘帝國製式巡邏艦級別和5艘帝國製式次級驅逐艦級別武裝艦船。分析表明目標當前威脅度高,請求主炮攻擊授權。”
“準許開火!”
少校斬釘截鐵的回答她。
通信鏈路中隨即傳來小小的歡呼聲,來自重度火力癌薇薇安,帝國艦隊中的武庫艦主腦有一個算一個都染上了這種絕症。
“是,主炮開始預熱,預計45標準秒後開始第一輪打擊。”
尤希娜將告死天使號的艦橋視角展示在空氣中,可以看到,在艦艏部分已經有一圈圈淡淡的光暈環繞著她的艦體, 那是高能粒子富集到一定程度後的征象。
主炮“告死先聲”正在充能。
而在告死天使號身後約7000萬公裡處,武庫艦仲裁天使號正在展開,她的模塊化艦體外殼經過一系列變形重組後在太空中鋪展為兩條龐大的金屬結構體,如同兩面巨型船帆一般固定在明顯纖細了許多的艦體中段兩側。
監視器已經捕捉到了告死天使號主炮發射的畫面,武庫艦的最後校準才剛剛開始。
“超光速打擊倒計時,十,九,八……”
空無一人的艦體內部,回蕩著薇薇安因失真而充滿金屬質感的聲音。
幾乎在同一時間,兩艘戰艦的打擊便同時覆蓋了目標區域。直徑五千米的高能粒子流跨越近千萬公裡,如同一把鋒利的手術刀般在星空中緩緩移動,被它直接命中的巡邏艦將會在百分之一秒內全艦護盾過載然後殉爆,而防禦能力遠超前者的次級驅逐艦在它面前也只能堅持短短8分鍾。
相比“告死先聲”在星系尺度下的纖細,薇薇安的超光速打擊在聲勢上更為煊赫,也更突然。
數百枚重型反艦導彈在扭曲的空間漣漪中漸次出現,它們與目標之間最近的距離還不到20公裡,轉瞬即至的距離和突兀的出現方式,讓敵方艦隊幾乎無法采用機動規避,只能使用護盾來硬抗。
爆炸的導彈與被摧毀的戰艦在荒蕪的星空中炸出熾烈的火光,如同沉寂億萬年冰冷星域中一場盛大的煙火表演。
只不過,構成這美麗景象的,是鋼鐵、火焰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