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倦做了一個夢。

　　一個記得不太清楚的夢。

　　夢裡面，他好像是一個生活在另外一個星球上的人。

　　在那個世界裡，他每天都過得非常安逸。

　　當然安逸的同時也很無趣。

　　直到有一天他遇見了一個穿著白衣大褂的男醫生。

　　醫生問他:“你……是否懷疑過?”

　　懷疑過?

　　懷疑過什麽?

　　懷疑自己的人生，懷疑自己是誰?

　　還是懷疑這個世界的……

　　真實性?

　　夢境忽然一轉。

　　記憶回溯到那次車禍現場。

　　癲狂的人開車在街道上肆意亂撞。

　　他持槍掃射大街。

　　父母倒在了血泊中，妹妹也身負重傷。

　　正當那人把槍口對準自己之時——

　　無盡的恐懼感席卷而至。

　　嘭——

　　“噗——嘔！！”

　　葉倦從夢中驚醒，連忙趴在床邊，對著垃圾桶吐掉了今天吃下的部分面條。

　　【警告！警告！檢測到用戶身體輕微中毒，正在進行過濾，請稍等……】

　　他手臂上植入的核心終端顯現出紅色狀態。

　　等他吐完之後，便捂著額頭癱在床上。

　　媽的……

　　一定是今天吃的那個炸醬面配料有問題，才讓自己身體出現了排斥反應。

　　難怪樓下商家搞什麽買一送三的活動，果然便宜沒好貨！

　　惡心難受的狀態持續了沒幾分鍾，通過被植入的排毒系統，很快就讓他恢復了正常。

　　【排毒成功，用戶目前狀態:良好。】

　　葉倦抬手看了眼手臂核心終端顯示的信息，松下一口氣。

　　他準備重新睡覺休息，突然“叮咚”一聲，從核心終端處理器上傳來預定好的鬧鈴聲。

　　緊接著便傳來幾條通訊信息。

　　【艾爾維修工廠於下午5:33分發來一則信息:尊敬的葉倦先生，由於您多次在施工作業中未能完成指定工作，違反了艾爾維修工廠第19條、第25條規定。本公司決定扣除您本月工資作為處罰，並於新紀元124年3月25日正式解除與您的勞動合作關系。如有所不滿，您可選擇上訴。】

　　【您在凌晨1:35時收到房地產經理人的通訊:葉倦先生，今天已經是3月26日，您預交的房租已到期，請您在未來三天內繳納後三個月的租金，否則我們墨氏房產公司將有權收回您的租住房……】

　　葉倦皺著眉頭直接關閉了這些信息，不過翻看到最後他停下了關閉動作。

　　【您有一條來自中城區天使醫院的視頻信息。】

　　點開視頻信息，能夠看到，穿著病人服的葉小玉，正開心的走在綠草坪上錄製視頻。

　　“哥，你最近過得還好嗎?你快看我！”

　　“嘻嘻！我在醫院這邊已經可以下床走路了！醫生說我再過幾個療程應該就能恢復健康……哥你什麽時候能來看我啊?”

　　錄製到這，葉小玉的心情明顯有些低落。

　　不過她很快就調整好了心情，重新展開微笑。

　　“哥，我知道你為了幫我治病在很努力地工作，但也請你保重好身體，千萬不要勉強自己。小玉永遠愛你。”

　　視頻結束後，還有一條來自天使醫院的催款帳單與信息。

　　【天使醫院:尊敬的葉倦先生，您的家屬葉小玉需要在一周內進行下一階段治療，您是否已經籌備好了治療資金?如果覺得困難，我們推薦您使用天使貸款……】

　　葉倦盯著核心終端顯示的10萬以太幣帳單，臉色顯得格外凝重。

　　他沉寂了片刻，關閉屏幕，從床榻上起身，打開衛生間的門，拿起隨手扔在地上的防化工作服，戴上防毒面具，準備外出。

　　正離開時，偶遇到了同樣走出隔壁房間的女人。

　　女人披肩散發，隻穿著一身單薄的內衣，略顯春光乍泄。

　　但她卻並不在乎別人的目光，一邊數著手裡的幾十塊以太幣，一邊抽著香煙，看上去十分開心。

　　當女人看到他的穿著打扮後，臉上充滿了不屑與諷刺。

　　“白鼠人，呸！”

　　女人吐出一口痰，漠然離去。

　　葉倦並不對此感到憤怒，早已習以為常。

　　走去電梯口，許多人看到他都送去了鄙夷的目光，哪怕是乘坐電梯，都有人排擠他不讓他進入電梯內。

　　無奈。

　　葉倦隻好選擇從一旁樓道口，步行下樓。

　　十幾分鍾後，他終於到達馬克街居民樓的入口處。

　　此時是凌晨三點，燈火霓虹的街道上，仍有不少行人路人在那醉酒玩樂。

　　高掛在天空那邊的圓月也格外明亮，與這繁華卻又髒亂不堪的城市形成了鮮明對比。

　　“你看起來好孤獨……”

　　“我可以幫你溫暖……”

　　“嗯……”

　　高樓的立體投影牆上展示著一個AI女友的誘人身姿，它旁邊還標注著該公司的廣告詞。

　　【新王科技Alex，會員月租僅需699.9，快來獲取專屬於你的定製伴侶。】

　　葉倦正看的入神，一個塑料瓶忽然扔到了他的身上。

　　“給財團賣命的小白鼠趕緊死吧！”

　　旁邊幾個留著殺馬特髮型的朋克年輕人正對著他豎起中指，瘋狂嘲諷，並用著各種語言讓他下地獄、滾蛋。

　　葉倦沒有反駁他們，靜靜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自打他選擇加入“白鼠實驗計劃”時，他就注定了會遭遇到這種萬夫所指的待遇。

　　在不夜城裡，最被瞧不起的並不是那些終日以乞討為生的落魄之人。

　　他們至少還過得算是“問心無愧”。

　　而為了錢財，去向財團“出賣靈魂”，甘願做那些見不得人實驗的“白鼠人”，才是被人唾棄的存在。

　　他們簽下賣身契約，不僅身體基因屬於財團公司，就連精神意識也歸財團所有。

　　就是因為他們的出現，才導致不夜城的貧富差距越拉越大。

　　甚至有傳言稱，一些突然出現的急性傳染病，就是從“白鼠人”中傳播而來。

　　財團公司通過販賣抑製傳染病的基因藥物，來賺取和控制貧民區的財富。

　　這也是為什麽，身為“白鼠”成員，要穿戴防護罩，遮擋嚴實的原因。

　　一是為了避免他們身份曝光，二是防止他們被某些頭腦衝動的人乾掉。

　　當然，如果真有人敢對“白鼠”成員動手，免不了要成為“白鼠”的替代品。

　　所以也不會有哪些活的不耐煩的二貨去動財團財產。

　　在不夜城，各大公司財團就是他們的天。

　　葉倦還在思索間，一個聲音打破了他的沉寂。

　　“你……就快死了。”

　　葉倦瞳孔一震，就見到一個模樣邋遢的老乞丐，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跟前。

　　他用著沙啞的聲音如此說道。

　　“哦……是你已經死了！”

　　死了?

　　這老乞丐在說什麽鬼話?

　　他腦子不正常?

　　“不止是你死了，我們都死了。不夜城死了，上帝死了，整個世界都死了！”

　　老乞丐瘋瘋癲癲，說出來的話十分可怕。

　　“死了……呵呵呵，全部都死了”

　　他發瘋似的說罷，忽然目光渴望的看向葉倦。

　　“你能告訴我，我們哪怕有一刻是活著的嗎?”

　　葉倦輕皺眉頭。

　　他不認識這個老乞丐，也不知道他是誰。

　　但能確定的是，這個老乞丐大抵是真的瘋了。

　　老乞丐就如同電視新聞說的那些患有“狂躁症”的病人一樣，說出來的話十分詭異。

　　要不要報警?

　　葉倦立刻就否定了這個的想法。

　　他現在沒有那個精力去多管閑事。

　　能做的就只有無視這個老乞丐，並時刻做好逃跑的準備，提防被他突然襲擊。

　　就在氣氛越發的凝重詭異時，突然，不遠處走來幾名同樣身穿防化服的“白鼠”成員。

　　老乞丐看到那些人也沒有繼續糾纏葉倦意思了。

　　“死了……我們都死了！都死了……”

　　他神神叨叨的說完這些話，離開了這裡。

　　葉倦見他離開，松下一口氣。

　　說實話，他被嚇得不輕，但凡老乞丐再多上前一步，他就要撒腿逃跑了。

　　會有這種反應並不能說他貪生怕死，而是他知道……

　　“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沒多久。

　　一輛標注著四葉草LOGO的大巴車行駛至門口，葉倦與其他幾名“白鼠”成員，一同登上大巴車。

　　大巴車上有兩名私人保安，他們全副武裝，就連整個車身都是經過特殊防爆裝置改造的。

　　一同在大巴車上的除了他們五個馬克街區的“白鼠人”，還有一些來自其他街區的陌生面孔。

　　而這其中，葉倦最熟悉的那個人，莫過於坐在大巴車最後方，享有整個後車座的那個男人。

　　他身高馬大，接近兩米，十分雄壯。

　　他全身穿著一套純綠色的防化服，防毒面具的左側空白處畫著一隻略顯幼稚的七彩蝴蝶。

　　男人的代號為“M-325”，真實姓名不祥，為了保證“白鼠”們的人身安全，財團公司都是用代號來呼叫他們的。

　　熟知他的人都稱他為“不死先生”。

　　據說他已經成為白鼠人足足五年之久。

　　要知道大多數白鼠人能夠像葉倦這樣堅持半年都已經算是鳳毛麟角的存在。

　　他卻堅持了整整五年！

　　也難怪他會得到一個“不死”的尊稱。

　　葉倦沒有把視線過多的放在男人的身上，這樣會顯得不太禮貌和生突。

　　他坐到了他最喜歡的座位上。

　　那是靠近大巴車中後門的第一個靠窗座位。

　　很快，大巴車兜兜轉轉，又在幾個街區接了三十來號白鼠人。

　　直至凌晨四點，車輛才正式到達四葉草集團公司試驗地——四葉草科技分部。

　　一行人在安保人員的護送下，離開大巴車，進入科技大樓。

　　到了滿是白光充斥的大樓裡，葉倦就和其他白鼠人分開了。

　　他被單獨帶到一間大小十個平方的房間裡，身穿隔離服的科研人員早已等候在此。

　　等到葉倦脫掉防護服坐到桌前，科研人員便開始了測試。

　　“啟動自檢程序。”

　　葉倦手臂的核心終端處理器亮起了一道黃光。

　　每個白鼠人的核心終端處理器都被植入了四葉草監控軟件，用以監測並記錄他們的信息。

　　【啟動程序中……】

　　【實驗用戶代號:J-333】

　　【生命體征正常……自我意識正常……精神狀態不良……】

　　【檢測到的不良原因為:輕度失眠外加勞累所致。】

　　【該用戶並無其他病症，已通過自檢程序……】

　　科研人員拿著高端平板電腦開始記錄並分析葉倦的信息。

　　沉寂片刻，等他做好統計起身要走，葉倦開口了。

　　“您好醫生，我想更改我的實驗計劃……我要參與S項目實驗。”

　　科研人員停下動作，寓意深長的看了葉倦一眼，沒有回應什麽，離開房間。

　　約莫十幾分鍾後，房間的通訊設備裡便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你好，我是四葉草集團科技分部的負責人秦凱森，經你核心終端反饋的多項數據信息顯示，你可以參加S項目實驗。”

　　“但由於該實驗存在著一定的傷亡風險，請你慎重考慮是否參加。”

　　“如若考慮清楚確定要參加本項目計劃，就請簽下你桌上的事故免責聲明書吧。”

　　隨著負責人的敘說，一個三維立體合同書出現在了桌面上。

　　葉倦打開合同書閱讀。

　　上面無非就是寫著一些簽約者在計劃中不幸死亡後，不會被警方及各大媒體追究事故責任和原因的條款事項。

　　如果可以，葉倦絕不會參加這種死亡率高達百分之三十的危險實驗。

　　但在接收到天使醫院的治療催款帳單後，他不得不這麽做了。

　　他需要錢。

　　大量的錢！

　　參加普通實驗項目只能勉強維持住他妹妹的住院費用。

　　作為生活在這個社會基層的普通人，他不想成為那些謀財害命的雇傭兵，那麽擺在他面前的就只剩下這最後一個方法。

　　葉倦深吸一口氣。

　　“我同意簽署條約，但我有個請求。我希望貴公司能夠預支10萬以太幣，來治療我的家人。”

　　話音剛落，負責人就語氣冷漠的回答他:“葉倦先生，你應該知道你沒有跟我們公司談條件的資格。”

　　葉倦連忙起身目光誠懇的望向監控。

　　“我知道我沒有資格。但是只要你們肯替我預支這筆費用，無論你們讓我做什麽實驗我都肯做，我相信我一定能發揮出我的實驗價值！”

　　項目負責人沒有直接答覆，像是在考慮著什麽。

　　又是過去兩三分鍾，他終於傳來回話。

　　“你的多項數據的確存在一定量的價值，但想要預支10萬以太幣，還遠遠不夠。”

　　“我們為你製訂了新的合同條件。”

　　葉倦的眼前出現了一張由數字形成的終身協議合同。

　　“從簽訂該合同起，你的身體包括意識在內都不再是你自己的東西，它們將歸屬四葉草集團所有。”

　　“如果你不幸死亡，你的意識數據將會被上傳到公司的處理終端，本公司將有權隨意處理你的意識數據。”

　　“你同意這些嗎?”

　　毫無疑問，這是個出賣靈魂的協議。

　　但葉倦卻十分平靜。

　　他來這裡已經做好了接受一切的準備。

　　只要能夠救下他妹妹，什麽條件他都能答應。

　　“我同意。”

　　“那好，請你簽訂好合同後，脫掉所有衣物，進入冷水倉接受全面檢查。”

　　屋內的角落升起了一個類似浴缸的基礎設施。

　　葉倦沒有猶豫，在合同文件上刻印下自己的身份代碼後，便脫掉了所有衣物，一絲不苟的來到冷水倉前。

　　他踏入倉內，冰冷感頃刻席卷全身，與此同時核心終端也傳來了一則信息。

　　【天使醫院:尊敬的葉倦先生，我們已經接收到您的打款，即將開始治療您的家屬……】

　　看到這則信息，懸在葉倦心上的石頭穩穩落下。

　　這樣就行了。

　　只要妹妹能夠得救，自己做什麽都是值得的。

　　葉倦深呼一口氣，完全沉入冷水倉中。

　　混雜於水裡的麻醉藥眨眼就侵蝕了他的腦海神經。

　　迷迷糊糊間。

　　葉倦仿佛又回到了半年前的那個事故現場……

　　患有狂躁症的癲狂之人， 開著豪車在街道肆意開槍、碰撞。

　　父母躲閃不及，慘死於這場事故，妹妹也因此身負重傷。

　　數十上百人死在了這次恐怖事件。

　　只有他幸免於難。

　　他仍記得母親癱在血泊裡對他說的那句話。

　　“活下去阿倦……活下去比什麽都重要。”

　　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活著……

　　【各項數值指標檢測正常，意識鏈接系統啟動中……】

　　【已開啟神域接觸程序……】

　　【上傳意識1%……】

　　【上傳意識2%……】

　　……

　　不知道過了多久，葉倦漸漸恢復了自我認知能力。

　　他以虛擬人格的形象出現在這滿是數據化的漆黑世界。

　　抬起頭便能看到漆黑的天空，閃爍著一段段穿梭在虛擬空間的信息之光。

　　它們就像是數據世界的流星，在劃過虛空後，通往未知的前方。

　　瞧著這如同夢境一般的數據世界，葉倦隻覺得十分的荒誕、荒謬。

　　他再低頭看了眼自己這被無數代碼形成的身體，不禁問道。

　　“我……死了?”

　　“死了?不，你沒有死。至少……現在還沒。”

　　聽到聲音，葉倦頓時一驚。

　　這才發現，在他身邊不遠處，還站著一個同樣是以代碼形式存在的黑人壯漢。

　　他正伸手去接觸一隻代碼蝴蝶。

　　蝴蝶安穩的落在了他手上。

　　葉倦認出了他是誰。

　　“你是……不死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