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讀結束後開始正常上課。
陳南習慣性找楚逍開小差,卻發現這家夥跟變了個人似的,握著鋼筆,全神貫注聽老師講課。
時不時還微微皺眉,像是在思考黑板上某道題解法的原理。
‘壞了,群眾之中有卷子!’
陳南的草稿本上用直尺和鉛筆畫了相當規整的‘棋盤’,正要找楚逍大戰一番,看他這樣努力學習,反而開不了口了。
“找我下棋?”
楚逍瞥見陳南本子上的棋盤,猜到他棋癮犯了又想自取其辱,擺手回絕:
“好好聽課。”
“馬上就要月考了,你成績再下滑又得被老張炮轟,說不定還會被他犬決。”
“福仔那麽小一隻咬得動我就見鬼了。”陳南嘴硬道。
高一(7)班的班主任老張,在整個年級都是叫人聞風喪膽的存在。
他的教育理念很簡單,允許學生之間存在差距,但絕不允許學生自甘墮落。
一次兩次沒考好,那是發揮失誤,三次四次五次,那就態度問題了。
當你觸發老張的斬殺線後,他會讓你明白,什麽是真正的恐懼。
“話說你怎麽突然轉性子了,以前也沒見你認真學啊。”陳南不解問道。
“現在不學,等畢業去藍翔深造?”
“靠,能不能別凡爾賽,你這種腦子好的人隨便看幾本書閉著眼睛都穩上一本好吧。”
穩上一本……
楚逍微微搖頭。
重生前的混帳經歷又浮現在了腦海之中。
他有時候其實也挺佩服自己的。
前世近乎完美的開局居然能夠被他霍霍到那種地步。
只能說人的一生由運氣和努力同時決定,你一門心思往不歸路狂奔,再好的運氣都能給全部敗光。
“勸君更盡一杯酒,勸君惜取少年時。”
楚逍把來自不同詩中的兩個句子縫在一起,以一種極為悵然的語氣朝陳南說道。
細碎的陽光灑在他的側臉上,顯出些許淡而灰的傷感,難以言喻的愁緒似凝結在了那雙黑色的、深邃的眼眸之中,積蓄著如同無聲的海嘯。
雖然無法領略“韶華易逝”的禪意,但詩句的意思陳南還是聽得出來。
楚逍在勸他珍惜少年時光認真學習。
言辭幾多懇切,又帶著一股酒徒的豪放,醺醺然中有股快意。
陳南覺得此番場景正如古時名士對談,風雅清冽,當即便拿捏起腔調,半文不古回答道:
“楚兄高論,我悟了。”
你悟了個錘子。
楚逍被陳南裝模作樣的姿態逗樂了。
憋住沒笑,不著痕跡把臉轉到另一邊。
正巧對上唐明燭的目光。
唐明燭看他憋得實在難受,面無表情比了個耶,成功讓楚逍破功。
“撲哧。”
教數學的老陳正在黑板上寫題,教室裡寂靜無聲,楚逍的笑聲就像出現素描畫上的彩色油墨,極為突兀。
“嗯?誰在笑?”
陳學華聽到講台下有人在笑,轉過身,鏡後的目光在教室裡一掃而過。
精準鎖定在楚逍身上。
“笑聲中應該也藏著對數學之美的欣賞吧?楚逍,你來把這道題的解答過程寫完,大家注意看。”
陳學華倒不是想讓楚逍出醜。
在他印象裡,楚逍的成績一直都在班上名列前茅,區區一道平面向量根本難不倒這名學生。
剛好借這個機會給其他人樹立榜樣。
告訴他們。
數學,要笑著學。
萬眾矚目下。
楚逍硬著頭皮走上講台。
接過陳學華遞過來的粉筆,面對黑板怔怔出神。
“謀定而後動,大家都學著點,別總是看到題目就急著寫答案,到頭來發現從第一步就錯了。”陳學華頗為讚賞地說道。
老陳一向精於算計。
無論是教學還是職場,每走一步都會先想好接下來幾步要怎麽走,分析風險,衡算收益,做出抉擇。
正常來講,‘楚逍隨手寫下回答’這件事會自然而然發生,中途不會也不該出現任何意外。
可他唯獨算漏了楚逍重生歸來,現在的水平只夠上個藍翔。
高一的知識早忘了,楚逍滿打滿算隻學了15分鍾數學。
不會做,完全不會做。
“楚逍怎麽還不動筆啊,不會做還是怎的。”
“怎麽可能,全級前30的學霸跟你鬧呢。”
“可是這道題又不難,我都想出解題步驟了,他還在磨蹭什麽。”
“這……楚逍這麽做肯定有他的深意,我等學渣不可妄下論斷。”
楚逍低垂眼眸,同學們的竊竊私語傳入耳中,那股隨著重生已經快要消失不見的無力感又如潮水般歸來。
終究還是未曾改變嗎。
楚逍輕輕放下手臂,臉上浮現出嘲弄的神色。
縱有千萬種借口逃避這道平面向量,過後怯懦的底色卻仍是自己。
逃跑吧。
像那場晚會一樣。
騎上共享單車在孤獨的城市裡風馳電掣,那些冰涼的笑聲就追不上你,將脆弱的自我留在過去。
你沒有責任承擔眾人的期待。
“咳,楚逍,不會做的話就下去吧,別耽擱大家學習時間了。”
“老師這道題我會,我來答吧。”
“可惡的楚逍,只會惹人生氣。”
期待的目光變為質疑,還有不少人抱著樂子的心態在看戲,陳學華也皺起眉頭,開口勸楚逍回到座位上。
……
令人尷尬的事件似乎就要到此為止了。
他已跌下神壇,被眾人踩在腳下,灰溜溜滾下去才是最好的收尾方式。
但是。
但是啊。
“血如潮鐵,心似琉璃,縱橫無數戰場而不敗。”他輕聲道。
英雄怎能臨陣脫逃。
楚逍重新露出堅毅的眼神,抬手在黑板上寫下所能回憶起的最基礎數學公式。
a2?b2=(a+b)(a?b)
“動了,楚逍動了!”
“但是,為何是這個公式!”
他不理會台下的驚呼,停頓了一下,繼續寫道:
(a+b)2=a2+2ab+b2
雖然這些都是高中數學的基礎,但對於現在的楚逍來說,已經是極限了。
他不能解決複雜的問題,但他可以從最基礎做起,一步一步地重建自己的數學知識體系。
“數學,就像是一座大山,”楚逍一邊奮筆疾書一邊說,“我們每個人都在攀登。”
“有時候可能會迷失方向,忘了來路看不見歸途,這並不要緊,始終記得繼續前進。”
“智慧與勇氣。”
“逃則隻留其一,進則二者皆存。”
說話間,公式已經演化到了三次展開式。
“楚逍還在推衍!”
“數學公式之間的聯系,原來是這樣的嗎!”
“楚逍向眾神祈禱,回應他的,只有曾經的自己!”
楚逍勾畫的速度越來越快, 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勢從他身上升起,仿佛傳奇的君王,俯瞰世間的王座。
沈茜目不轉睛盯著楚逍,用手輕輕捂住了嘴,眼眸中波光閃動,隱隱有淚光。
很多人跟她一樣都被楚逍感動了,他們從未有過一刻像現在這樣渴望打破無知的牢籠,衝上講台與楚逍並肩作戰。
而黑板上,楚逍已經從基礎的代數公式推進到了平面向量的領域。
a=axi^+ayj^
b=bxi^+byj^
a+b=(ax+bx)i^+(ay+by)j^
“方向!”陳學華捏緊拳頭,激動地說道。
既是向量的方向,也是人生的方向。
楚逍的表現遠遠超出了陳學華的預料。
他已許久未曾燃燒過了。
此刻卻也心潮澎湃。
刷刷刷。
楚逍大腦高速運轉,手下筆走龍蛇。
身體素質的全面提升當然也包括腦子。
他一開始只是嘗試,但當真的全身心投入其中後,思路竟然變得無比流暢。
“至此,解答完畢。”
當最後的答案落下時,整塊黑板都被楚逍的字跡佔滿了。
“完全正確!”陳學華揮出拳頭。
教室裡響起排山倒海般的歡呼聲,眾人目光簇擁中,楚逍瀟灑回到自己座位。
“我焯,逍子,你神了!”陳南興奮不已。
面對同桌的稱讚,楚逍並未流露出任何驕傲的神色,只是淡淡道:
“勸君惜取少年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