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酒館還未開門,芙蓮娜便哼著小曲開始整備起了酒館的桌椅。
芙蓮娜全名芙蓮娜·星瞳,奧莉安娜的妹妹,在姐妹四人裡排老三,是位平易近人的旅精靈,因為少女感爆棚,經常來酒館的年輕邊境軍官兵們都親切地叫她看板娘,是整個卡美洛斯小鎮未婚男子們的大眾情人。(旅精靈:精靈中最親近人類的分支)
一陣急促卻又很有節奏的敲門聲響起,正在桌邊卸著椅子的芙蓮娜稍作疑惑後,便放下手中的活一路小碎步跑了過去。
門開,來者十一人,一名身著帝國文職著裝的人族女性手持一份公文,站在十名手持長矛的士兵前。
芙蓮娜有些錯愕,因為公文上有著亞伯拉罕的畫像,為首的標題醒目的寫著“羈押帝國舊反動勢力殘黨:亞伯拉罕·拜罕默爾”,畫像的右下角則是批準逮捕的刻章。
沒等芙蓮娜開口,女文職開口道:“我是帝國南方海岸線治安總局的局長副官米爾雅·維倫,現奉局長帕羅德·德羅斯托夫的指令,前來緝拿帝國舊反動勢力殘黨——亞伯拉罕·拜罕默爾,還請小姐配合我的工作。”
“啊……啊、那個,你稍等,我這就把老板娘和亞伯姐夫叫出來,幾位先進來坐……”
芙蓮娜急忙用掛著驚慌失措的笑臉招待幾人進來說。
倒不是她故意交代供出亞伯拉罕,而是以往有過類似的經歷,且,治安局是帝國警衛機構,專門負責處理重大犯罪案件以及反動事件。
泰達尼亞佔地面積過大,如若想對這麽大的國土實施強監管,那所有需要武裝力量用於執法的機構,就必須具有絕對優先的決斷權和警力,換句話說,他們擁有絕對執法權,如果酒館抵抗,他們可以把整個酒館視為從犯,從而武力介入,姐妹幾人也會被當作從犯,甚至能被一並當場處決。
而這個南方海岸線治安總局,就是整個南部沿海地帶治安局的權力中心。
沒一會,除了飛月玉兒,以及精靈姐妹還未成年的四妹以外,所有酒館的工作人員全部到場。
亞伯拉罕萬分無語地看著門外的陣仗癡癡地說道:“天哪……怎麽把南方海岸線治安總局都給招過來了,這麽大陣仗還是第一次吧我記得。”
“沒事……哈啊~~~~~~嚼…嚼……只要不是死刑,我每天給你送飯就是了,靠著夜精靈的少民(少數民族)待遇,申請個日探訪權應該沒什麽問題……”
奧莉安娜抓著一頭因為睡姿嚴重變形到自由程度的銀色雞窩半夢半醒地呢喃著。
撓撓屁股蛋兒,內褲似乎有一部分卷褲皮筋裡了,奧莉安娜正隔著短褲試圖把布料摳出來,幾番抓撓無果,正想伸進去摳,亞伯拉罕目視前方不動聲色地照她那隻手來了一聲清脆的“pia!”。
“嘶……!凶甚磨嘛……!”
沒有理會這出小鬧劇,副官拿出一分冗長的羊皮紙卷遞給亞伯拉罕,亞伯拉罕打開卷軸,與把腦袋聳拉在她肩膀上的奧莉安娜,開始逐條確認著上面的信息,基本全都是對拜罕默爾帝國的控訴與追加定罪。
啊……你看,這裡又新加了一條,妨礙種族團結罪?這是什麽東西?
不止哦,你看還有這裡,對拉夫爾山村的屠殺指控,這我記得你不是說是你那些叔叔乾的事嗎怎麽扣你頭上了?
兩人有的沒的開始吐槽起來,副官輕咳兩聲後,中氣十足地說道:“亞伯拉罕·拜罕默爾,上述針對你的指控,你可認罪?”
“不認。”亞伯拉罕乾脆利落的回答道。
副官明顯不悅,隨即厲聲問道:“那你是要抗法嗎?”
亞伯拉罕扯了扯領結後,不緊不慢的回答道:“這基本是拜罕默爾帝國其他人做的事,且不提把家族其他人的指控給扣我頭上……拜罕默爾帝國早就在百年前就滅亡了,你這些指控針對的都是拜罕默爾帝國時的亞伯拉罕·拜罕默爾,跟我泰倫帝國公民亞伯拉罕·拜罕默爾有什麽關系?”
“亞伯拉罕·拜罕默爾!不要給我逞口舌之快!舊拜罕默爾帝國的你與泰倫帝國的你難道不是同一人?!”
副官厲聲呵斥道,身後的士兵把矛頭對準了亞伯拉罕。
“好。我給你背一下卡美洛邊境戰爭征兵啟事第一條,凡參軍者,既往不咎。第二條,立戰功者,視為國民。第三條,若是參戰者本人無異議,年齡在所屬種族中不過半,日後將視為邊境軍預備役。簽署日期·泰倫元年3月29日。你是要審判曾服役於邊境軍,現為邊境軍預備役,三度為帝國立下戰功的軍人亞伯拉罕·拜罕默爾嗎?”
面對亞伯拉罕振振有詞的從容回答,副官的臉色有點不太好看。
“治安局?行政機構還能越權審判軍人了?還是帝國軍事管理局給你們放權了?如果有放權的批文,拿出來我就認。所以,批文在哪?哦~當然你也可以先斬後奏,畢竟是治安局嘛。不過我要是在你到訪卡美洛斯的期間內‘死於意外’了的話,之後邊境軍會不會往上遞一份寫著‘突發邊境衝突,治安局十一人英勇就義!’的報告,我就不太清楚了。”
亞伯拉罕的語氣不鹹不淡,但話裡搬出的東西,是著實講副官“砸”的身形一連數抖,她惡狠狠地盯著眼前這個吸血鬼,但亞伯拉罕所言字字誅心,除了對著他乾瞪眼以外,副官什麽都做不了。
拜罕默爾帝國在歷史上只是南方一個佔地面積不足五萬公裡的小國,滅國後亞伯拉罕便第一時間加入了統治著泰達尼亞的泰倫帝國。一般想他死的人有三種——受拜罕默爾帝國迫害過之人的後代,無法接受魔族成為公民的人,以及,寶藏獵人……
而泰倫帝國對預備役軍人的態度,雖然法律是將其認定成普通人,但在鮮有外地新兵入駐的卡美洛邊境線上,人情,是最能夠維系軍人之情,且最彌足珍貴的東西。簡單說,現在卡美洛邊境軍不暴亂帝國就已經謝天謝地了,而現在他們依然為祖國鎮守著邊疆,一個跟國防體系沾不上邊的行政機構要來拿邊境軍的人……別說預備役,就算他只是個邊境線上的夥夫,你動一下試試?
故事回到酒館,副官雖然自知理虧,但此番她前來,就是想立功,本來這種擱置了兩三年都處理不了的爛帳她也沒指望一次就能將其拿下,於是她稍作平複後,冷眉一橫便重新居高臨下了起來。
“亞伯拉罕·拜罕默爾先生,你也知道自己現在是預備役啊?那你現在身份就是平民,這件案子,上面給了我一個月的時間,接下來這一個月,作為泰倫帝國的公民,還得麻煩帝國公民拜罕默爾先生,能夠配和治安局的調查~”
語畢,副官帶著一眾手下撤出酒館,而亞伯拉罕則是苦著臉歎了一口氣,他自然是知道副官話裡的意思,等於是直球告訴他接下來的一個月,別想好好生活了。
大概是兩邊聲音都不小的緣故,閣樓上,不知什麽時候起,飛月與玉兒已經矗立在扶手旁,看著眼前的這一出突發事件好一會兒了。
哎,看來夜瞳小姐之前說的沒錯——現在是帝國動亂時期,一般來說如果軍隊跟治安機構矛盾能上升到這種對立程度,那這個國家馬上就要大亂了。
類似的事情飛月也在別國經歷過些許。某次飛月路過某個小國時,由於該國貪汙腐敗嚴重,飛月出於自衛殺掉了一個路霸團體的其中兩人後,便被當地治安機關帶走嚴審。原本一個月就能走出那個國家,飛月硬是被治安機關多般刁難,甚至為了賠錢在那個國家進行了長達三月的高強度勞動,前後總共花了半年才走了出來。想到這裡,飛月不禁打了個冷顫。
是啊,得慎重考慮下把亞伯拉罕先生拉進自己的旅途這事了。
深夜。
亞伯拉罕赤裸著上身趴在酒館貴賓包廂的沙發上,奧莉安娜則是側坐在一旁給亞伯拉罕滿是鞭痕的背塗著創傷藥。
“你這怎整的啊……她難不成還能沒有緣由的把你一頓刑訊逼供不成?”
“嘶!那該死的女人……這才第一天,中午傳喚我去鎮裡的治安辦,在路過酒莊時給我使絆子,讓一個拿錢辦事的狗腿子撞了我一下,隨後那狗腿子就趴在地上,露出不知道哪來的淤青後大喊大叫著說我要殺了他,我就被拉去拷打了,直到剛剛酒莊的老板給我做目擊證詞我才被大姐架回來。”
“你不去找鎮裡的邊境軍軍長打個招呼?他不是經常來我們這賒酒喝嘛,有邊境軍勢力給你出面撐腰至少她不敢整這麽難看吧。”
“這事往小了說,就是個猴子想立功而已,往大了說,是中部地區對邊境軍的施壓,是帝國內部勢力的碰撞,我就怕這事一沒處理好,就會成為兩大勢力借題發揮的借口,屆時要是爆發衝突那卡美洛斯的發展又要倒回以前了,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奧莉安娜看著亞伯拉罕滿背的鞭痕,心裡很不是滋味,要是換做三年前,奧莉安娜可能當場就衝到治安局門口打那副官去了。可三年過去,少年已不是少年,少女也不再是少女,當一個人開始把眼光從個人身上移開,放到家庭時,再不能忍的苦受的委屈,也不得不受著。
但,自己男人被小人陷害挨打了,作為一個本來就是漢子脾氣的小娘們兒,就算不是潑婦打罵,也應該去討個說法不是嗎?!
“不行,我得去給你討個說法,你怎麽做是你的事,但我不管,我男人被打了我氣不過我咽不下這口氣!”
越想越氣,奧莉安娜的眼眶都有點紅了。
“喂喂喂姑奶奶你別亂搞!你別看今早在大堂那我振振有詞,但那是建立在和平談判的前提下,你真把她逼急了她調治安局大部隊過來給我們來個先斬後奏那可就……你忘了啊?你們四姐妹可也有你們自己家族要做的事。退一步海闊天空,明天我去給鎮上的邊境軍打個招呼就行,別瞎操心了。”
望著這樣的亞伯拉罕,奧莉安娜真不知是該欣慰還是應該失望,欣慰是因為亞伯拉罕變得懂得顧全大局,為了自己甚至能夠受這種胯下之辱,失望是因為,亞伯拉罕的血性和剛勁,真的快被磨平了。
那個真正吸引自己的,百折不撓的,心懷理想的亞伯拉罕,似乎已經死了。
“老公。”
“……正式結婚後再這麽叫。”
“三年前,你說泰倫馬上要變天了,你想改變世界,哪怕不能改變,至少你也想成為時代洪流中的一員,你還記得嗎?”
“……以前我光腳,但現在我穿著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奧莉安娜抽了下鼻子。“但我兩本質上都是武人,每當想到這,我都會情不自禁的想,我們真的,應該這樣渾渾噩噩一輩子嗎?平凡生活沒錯的前提,應該是建立在滿足了闖蕩世界的共同追求下,或是以非武人為前提標準下的吧……”
“……你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
“我有沒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沒法反駁不是嗎?我討伐就能開心是因為只要在做行俠仗義的事,我就會覺得滿足,而你不一樣。因為你生來就是會改變世界的人,直到跟你在一起,我才理解了為什麽男人們總是吵吵著的革命與改革,這是一件太過浪漫而又偉大的事,也許正常的姑娘一輩子也不會懂,但我是武人……”
看著背上那數條夾雜著破皮和些許毛毛刺的的傷口,奧莉安娜的眼眶再也留不住滿溢而出的眼淚,豆大的淚珠滾滾而落,胸腔無數次地抽動,抽泣聲一次次試圖頂破喉嚨,但硬是被奧莉安娜死死咬住的牙關卡死擠不出一點聲。
亞伯拉罕沒有講話,只是沉著眼皮繼續聽著奧莉安娜的話語。畢竟自己最懂自己的女人,奧莉安娜從小就不服輸,更不願被別人看見自己柔弱的醜態,雖然如今她兩的關系,他回頭奧莉安娜也不會抽他大耳刮子了,但要是前者還好,如今要是轉回去,奧莉安娜的哭聲可能會傳遍整個酒館。
“……唏!……‘那如果前往榮華富貴的路上我大概率暴屍荒野呢?’你是這麽問我的吧……唏!……當時怕你生氣我沒有說出口,其實……如果我們能一起暴屍荒野,又不是不能接受……踏足風暴的人,自然應當做好被風暴粉碎的覺悟,這本來就是武人的宿命!我試著幻想過……唏!……我兩一起冒險的故事:我們擊退海盜,斬落惡龍,推翻腐朽的帝國……我是那麽颯爽,你是那麽可靠……”
“當然我們也可能死於各種各樣的意外……比如被害獸吃掉,被強大的罪犯斬首示眾,甚至可能會像更多武人的結局一樣,死於沒人會記住的意外……但,這就是武人自第一次拿起武器奪走他者性命時,就該做好的覺悟吧?”
“……和平,彌足珍貴。你能明白這個詞,在歷史中,是多少胸懷大志之人,直到死時都看不見的泡影嗎?奧莉……你是我人生中,唯二闖進的感動和溫柔,我真的不想再一次……”
亞伯拉罕輕聲低語著,從奧莉安娜的視角,看不到他的臉色。
“我們是命運在和平時代,造就的武人。而這種會在你背上留下莫須有之刑罰的和平,我不太喜歡……我真的真的不太喜歡……亞伯,你真的能……把這樣虛偽的時代,稱為和平時代嗎?”
良久的沉默,奧莉安娜的五指,輕輕地揉弄著亞伯的銀色碎發。亞伯拉罕則是閉著眼睛,享受著奧莉安娜的輕撫,同時,他也在思考著奧莉安娜的話語。
“你想跟我上路嗎?”
“……你知道的,我們姐妹有還未完成,且必須去面對的事。”
淚痕漸淺,奧莉安娜扭過一把熱毛巾捂了捂自己的臉,隨即使勁擦了擦眼窩。
“那等到你的事完了再從長計議。”
“不,時間也不多了,我們分頭行動,帝國的大動亂大概就是這一年左右,這次放走了能助你一臂之力的飛月,那不知道下一個飛月出現得等到什麽時候。根據大姐的計劃,我家的事差不多也就是在一年內的時間點畫上休止符。屆時我會來找你,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做我們真正想做的英雄夫婦了,不是嗎?”
“你就一定要逞強嗎?”
“奧莉安娜不逞強的話,同樣要強的亞伯拉罕,是不會愛上奧莉安娜的吧~”
看著即使紅著眼眶,但也依然緊閉雙眼,努力向自己擠出傻小子笑顏的奧莉安娜,亞伯拉罕緩緩坐起身,仔細看著眼前的愛人,他想起了當年那個愛逞強,不服輸,成天與他作對的,真正的奧莉安娜·夜瞳……
“給我點時間,我需要考慮一下。”
奧莉安娜淺淺點頭,在亞伯額頭上留下一枚輕吻後,轉身收拾起了沾著血漬的繃帶和亞伯拉罕的衣服。
“說來你是不是上身就套了這件黑色短襯?”
“嗯啊,要睡了不是。怎麽啦?”
正當奧利安娜端起臉盆,稍對藥品做收檢準備起身離開時,只見兩隻大手把她拉回了大手主人的懷中,兩掌順勢鑽進了衣擺內。
“你幹嘛呢你你你不害臊啊……!“
“都一個多月了,你是不是該給我暖暖身子了?”
“……欸、不是,私下‘老公’這種稱呼都要死正經不讓我叫的人這會來耍流氓……你這是什麽雙標先生啊……”
“少廢話,行還是不行。”
“知、知道了啊……等下三妹(芙蓮娜)睡著後我過來找你,但明天我是早班,你……那個……別折磨我到太晚啊……”
“成交。“
凌晨一點,三名黑衣人出現在酒館周邊的草叢裡。
“喂,維倫副官,我們有必要做到這個份……唔!”
這名黑衣人吃了一耳刮。
“蠢貨!叫我紅豆!等下再報錯,你給我降職去守山村大門去!”
“不是,在邊境軍的地盤上整這種么蛾子,隻拿亞伯拉罕盤問的話好歹圓的圓扁的扁就過去了,但在他人地盤釣魚執法這就……”
“洋薊,你還想不想帶著家人搬去中部?”
“這……哎……想。”
“西蘭花,你現在的工資,要哪年才能攢夠錢去風月場贖你那被老爹賣掉的妹妹?”
“是,紅豆。”
“我再給你們複習一遍:我把今天鞭打他時留下的皮屑和血漬都弄在了這件破衣服上,你們把它放到酒店的垃圾堆放處,到這,第一階段完成,迅速撤離。明早我們帶隊來查,然後我們在來的途中會發現一具屍體,他脖子上還有吸血鬼留下的孔,到這,第二階段完成。”
“是前天來的時候在路上發現的那具,被大蝙蝠殺死的男屍?細枝末節不說,這屍體要是被要求開棺驗屍那可就……”
“你是真傻還是裝傻?要求驗屍上訴,得去一千多裡外的西南邊境都市升月城開庭,我要的就是他們掉進這個套。你都別說升月城,但凡出了卡美洛斯區,誰都保不了他!那緝拿令是總局開的,你瞎你覺得不講理,那你是覺得總局也瞎也不講理?你也以為他亞伯拉罕是個純好種?”
“……維…呸!紅豆,你這麽恨吸血鬼為什麽當初不選擇進特情局之類的機構?”
“不該問的別問。還有問題嗎?”
“沒有。”
“哎,沒有。”
“那就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