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巫女酒館後院。
似乎是發現自己好像突然打了個盹兒,飛月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真是奇了怪了,怎麽會聊著聊著走神了,她看向一旁把馬料打理好的亞伯拉罕,他似乎並沒有注意到自己走神。
“師兄……我剛才好像做了個……夢?”
亞伯拉罕見怪不怪的回復道:“是不是夢見自己變成了很離譜的人,舉手投足就能天崩地裂之類的?還有,除了正式場合,叫我七哥或者亞伯拉罕哥都行……嗯,總覺得五個字念著好煩……嗯,五字不行,乾脆直接叫哥吧。”
雖說是拜師的事飛月全都記得,不過突然就要喊哥,總感覺好像有點難為情……
“嗯……但是感覺好像我不可能變那種性格…亞伯拉…師兄以前入門的時候也做過類似的夢嗎?”
“是做了,但你要我相信那個,即使是酒翁讓我看的,我也不太信,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另一個世界的我吧。”
不對,此刻不是討論這個夢境的時候,而是要問一下功法還有入門修行一類的事。飛月逐漸從迷糊中緩過神來。
“那什麽,我現在比較在意的是,亞伯拉罕師兄你剛才代師傅念的時候有一句是傳授‘天劍三法’,你還記得嗎?”
“記得,怎麽了?”
“我該……怎麽學呢?”
“喔,說起來你跟老八是一個情況,拜師的時候酒翁都不在,我記得當時聽老八的說法是‘時候到了的話,命運會指引你’,大概跟你卜卦推演然後尋求指引是一個意思吧。”
這說了不跟沒說一樣嗎?不過想來師父山海萬象錄的造詣高深莫測,可能他早就像算到我會拜師然後托付亞伯拉罕代收我一樣,也做了類似的指引吧?飛月這麽想著。
不知什麽時候,地瓜的蹄鐵已經釘好了,它開心地像個孩子一般左搖右晃踏來踏去。
“總之酒翁的前八個徒弟,可個個都是威震一方的英雄,最差也是我這樣的。行了,談談你之前給我看的字謎吧。”
東施效顰,九而開途,血光之災,一人之下,皓月初升,泣血大妖,混沌神民。關鍵詞的預示先後順序是絕對的,這是山海萬象錄開篇就強調的事。發生間隔隨機,所指之事難易隨機。如若能通過字面意思解密的話,之後也能算有個應急措施,算是一種解簽行為。
“東施效顰,不出意外的話就是昨晚的鬧劇。”
“那照你這麽理解和對應的話,‘九而開途’就是指:現在酒翁正好九個徒弟,而我們本來就要上路,現在你拜師完成,旅途可以開始了。這樣嗎?”
“只能說眼下的話只能這麽解釋吧。”
“那這血光之災呢?昨天那個算得上了吧?說實話,要不是老板娘與你及時救場,我可能真的就死夢中了。”
“怎麽給你舉例呢,山海萬象錄中對血光之災的解釋是一定會發生的不幸,一定會發生至頭破血流甚至重大傷亡的程度,不可能避開。”
亞伯拉罕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後,便拿出一隻羽毛筆將皓月初升,泣血大妖,這兩個詞圈了回來。
“我大致明白解題思路了,如果你的這些字謎都是按照剛才那樣來推理的話,這兩個詞我可能有頭緒。”
“請說。”
“皓月初升,怎麽想都是指往北一千公裡外的升月城,不管是簡單的代指還是複雜的代指都隻可能是這了,你也說過你只能算出大致的方位運勢如何,那升月城算是完美命中;泣血大妖,不出意外的話是指我,多的我就不展開了,如果真是指我,到時候你會明白是什麽意思。而另外兩個沒解開的,就只能先渡了血光之災再……沒這麽快吧?”
話沒說完,兩人一人憑著天劍門與生俱來對邪氣的感應,一人憑借著惡魔本能,感應到了邪惡之氣。兩人望向後院面朝後山的小門……
片刻後門開,只見柯絲安娜憑空用懸絲扯著一包被亞麻布袋包著的雜物拖了回來。
大廳內,酒館裡成年了的五人聚到了一起。
見人齊,柯絲安娜在吧台上鋪開了卡美洛斯的地圖邊指邊說著:“我順著正北的大道方向一路做術式探測時,挖出了幾件獵魔人布置的陷阱,這個,你認識的吧?亞伯拉罕?”
隨即柯絲安娜將一瓶泡著不明物體的液體擺到了桌上,奧莉安娜與芙蓮娜剛湊近看了一眼,便擺出一副厭惡的表情捂著嘴退出三米開外。
那是一瓶用甘油酒精混合物泡著的,只有一指長的畸形胎兒,一顆畸形增生的眼球比它的頭還大。
“……畸形胎兒,在一百年前的達若特郡曾用這種東西來做過咒術學方面的研究,達若特郡的魔法師們從其象征上剝離出了疾病,感染,以及肉體改變的概念……你是不是還挖出了類似死靈系咒術會用的偏門東西?比如跟死屍肉塊相關的玩意兒?”
柯絲安娜朝亞伯拉罕點了點頭,接過他的話補充了起來。
“自那時起的三年後,郡內發生了惡魔暴走事件,亂戰中,達若特咒術協會的易燃物爆炸,收於其內的大量病原體與感染源樣本盡數暴露在了空氣中,複數瘟疫自那一刻起便在整個郡內盡數爆發。最後整個郡死的只剩十數人,這些幸存者們之後定居在了達若特東部一處沒有被瘟疫肆虐過的郊邊。而這批人之後,在卡美洛斯兩千裡外的東北方,成立了最早的南部獵魔人組織。”
“專門使用惡疫咒術的,達若特郡獵魔人嗎……”
這回亞伯拉罕頭疼了,亞伯拉罕倒是沒跟這個分支的獵魔人打過交道,但是這支獵魔人,在整個西南部算得上是傳奇。
達若特郡獵魔人因為屬於南部獵魔人的元老,在獵魔人中聲望極高,並且是不屬於特情局管理下的獵魔人。
惡疫咒術的臭名昭著在當年是傳遍了整個南部——無法控制規模的無差別瘟疫殺傷,再加上家鄉毀滅的罪魁禍首是惡魔,這使得他們在對付惡魔的時候完全不顧及其他,簡而言之,對達若特郡獵魔人來說,能換取惡魔一命的話,自己會怎樣無所謂,他人會怎樣,也無所謂。
帝國不是沒整治過這批人,但,總的來說,通常派過去討伐他們所造成的死傷人數,以及瘟疫災害對當地所造成持續損失都會超過預期,所以帝國也只能將他們列為討伐對象,期待能有願意要錢不要命的冒險者出現。
一是自殺式復仇,二是帝國通緝對象,隨著上百年時間一晃而過,達若特郡獵魔人也就自然而然的,成為了“已經過去了”的恐怖傳說。
“哦天哪……這都還沒啟程,能不能別一上來就玩這麽大。”
亞伯拉罕頭皮發麻,雙手情不自禁地扣在兩邊後腦杓上掐了起來。
飛月有點不明所以,亞伯拉罕和柯絲安娜自然是明白她搞不懂的地方,隨即亞伯拉罕便看著她解釋道:“你有過類似頂著炸彈跑的經歷嗎?”
“……還請師兄明說。”
“我們不能走小道了,得光明正大的走大道。至少有一名達若特郡獵魔人混在了追擊我們的獵魔人裡,這種獵魔人為了獵魔什麽事都做得出來,一路躲著走的話,不止酒館,可能整個卡美洛斯鎮都要遭殃。”
“鎮裡的人都是人質,我們必須吸引他們來追擊我們,這樣才有可能保全鎮民,師兄是這個意思嗎?”
“哎……沒錯。”
“我們如果分開,酒館能作戰的武人就只有嫣瞳和夜瞳小姐,屆時與對方交戰,豈不是有著被逐邊擊破的風險?”
“不分開的話,敵人永遠在暗處,之後的每一個夜晚,都是比昨晚更加凶險數倍的夜晚。是引出去,然後相信我們兩隊人能解決好,還是等死好,你選一個。我選前者。”
眼下是相信自己這個漂泊武人的判斷,還是相信本地武人做出的判斷,飛月還是拎得清的,其他三姐妹也對亞伯拉罕投去讚同的表情,至此,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
下午五點半,卡美洛斯鎮門口。
亞伯拉罕與邊境軍駐鎮軍官小聲交流著什麽,兩人面色凝重,軍官臉色更是一潭死水,而此刻的飛月則是坐在馬車上,重複著對便攜陷阱的檢查。
二十分鍾過去,似乎是終於結束了交流,亞伯陰著臉,匆忙地坐到車頭後一甩韁繩,馬車便載著兩人,以及整個城鎮般沉重的不安感,啟程了。
“十分鍾前,我見一隊軍人帶著一輛馬車,也朝大道的方向進發了,師兄,你有什麽頭緒嗎?”
畢竟是同行者,又事關兩人性命,飛月還是希望能知道亞伯拉罕的打算。
“總之,等下如果發生了事態之外的情況,什麽也別問,刺穿我的心臟。”
“……師兄,你總得給(打斷)…”
“相信我的判斷。”沒等飛月說完,亞伯拉罕沒有回頭,而是用真誠而又嚴肅的語氣打斷了飛月的話語。
巫女酒館附近。
一位杵著拐杖的老人神態佝僂,腫脹塌陷的眼皮完全蓋住了雙眼,前方,一隻手背“長”著鼻子的斷掌像狗一般邊嗅邊爬行著,五指在地面上一張一縮,如同連體的蛆蟲一般,帶著老人慢慢朝向酒館的方向走去。
路過的行人似乎注意不到老者的畸態和那隻奇怪的手掌,人來人往與嘈雜的吆喝中,他就像沒有存在一樣,但卻總能有人下意識的繞開他與那隻手掌。
一隻三厘米不到的玫紫色草蛉慢慢地從他身後飛來,還沒等接近他周身兩米內,只見那隻斷掌五指發力無聲縱起一個猛撲,將它拍在地上,俯視的視角下看不到發生了什麽,只能聽到一陣齒舌交織發出的舔嚼聲。
“啊……真是奇怪的魔力流動,不像是一般魔法師的氣息啊,這就是阿納蘇·紫羅蘭的四個女兒嗎……嘿嘿……真是令人作嘔的和平時代啊,什麽時候魔法師可以這麽肆無忌憚的暴露行蹤了?”老人的視角下,遍地都是紫,紅,綠,銀四種顏色的足印。
一隻煽動著雙掌,掌心中間有著突出眼球的飛行畸體歇到了老人肩上,老人慢慢地將眼球摳下,塞到了被腫脹眼皮蓋住的眼窩裡。
我看看……我看看都去了哪,啊~去三指路口處把我的象征物挖了出來,但是沒有挖更前面的……那個距離她一定是能感應到的,但是卻沒有挖,嘿嘿……見到第一個象征物的時候就應該知道我的來歷了吧~是怕我無差別攻擊嗎……明明都知道有埋伏了,還是讓那吸血鬼上路了……嘿嘿~我喜歡識大體的人,喜歡~甚是喜歡~
身後的斷掌也一瘸一瘸地追了上來,食指與拇指間拈著一根閃爍紫色熒光的懸絲。
哎呀~~~都主動過來打招~呼啦,那老朽再在外面慢悠悠地用獵魔人視野側寫當前形勢,就未免太不識趣了……
巫女酒館前,本該已經有客人陸續進場的時間,卻沒有任何客人落座,老人雙手撐著拐杖吃力地登著台階,費了好大的勁才踏進了酒館的大門。
門內,奧莉安娜雙手抱胸靠在閣樓的扶梯上,酒館正中間,柯絲安娜在吧台前不停的搖晃著冰壺,兩人對老人視若無睹,老人也當作沒人存在一般,自顧自地拉出一鋪板凳坐到了上面。
“誒~~~老板娘,來杯……那個叫什麽來著……教父……哦,對,教父~我以前可喜歡喝那個了~”
老人對著空氣講著話,就像一個瘋子一樣。
“好的,獵魔人先生。”
柯絲安娜將先前搖好的冰壺拉掌轉開,順帶用冰夾抽掉一旁長杯裡用來冰杯的長冰棍後,將長杯裡的多余水分倒了出來。冰壺內的玫紅色濃稠酒液順著長杯杯壁緩緩落下至二分之一時,再緩緩倒入草莓蘇打水直至將綿密的奶蓋拉出至杯身四分之一後,插上吸管——巫女酒館特調·玫瑰菲士,完成!
現在開始準備製作教父,柯絲安娜拿出冰窖裡取出的正方形冰塊,戴上手套後,她左手端起冰塊,右手拿起餐叉,開始鑿起冰球。
“姐姐,他來了嗎?”
奧莉安娜下意識的冷眼掃視起四周來。
“欸,是的。”
“雞尾酒,喝酒是其次,講述人間百態,訴盡自己一路來的酸甜苦辣,才是主要的,老先生,你有帶故事來嗎?”
柯絲安娜不緊不慢的“自語”著,眼睛自始至終沒有離開冰球。
“嘿嘿~把那吸血鬼送出去,就不怕被逐個擊破嗎?”
老人背朝柯絲安娜的方向看向門外,似乎根本不把兩姐妹當回事。
“老先生,剛才你沒趕上,送他們出門前,我們就已經討論過這個問題了,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把他們正大光明的送出去。算是陽謀吧,畢竟這樣,也算是對你展現誠意,因為面對你,我們敵不過,那不如就把生死交給你來判斷。”
“謔謔~這叫陽謀?你說來我聽聽~謀在哪~對我有什麽好處?”
老頭越聽越覺得好笑,因為就他們的布置來說,亞伯拉罕一行人就靠這麽草率的計劃行動的話,那所有人都必死無疑。
“不出我們所料的話,老先生是來以我們為要挾做保險的。你們為了攔住主要目標亞伯拉罕,兵力大頭自然是在那邊,而你充當保險的話,如果圍剿真的失敗,那我們四姐妹的命在你手上,就還能保留獵魔的後招。”
慢慢坐下,輕嘬吸管,似乎是這次的玫瑰菲士味道深得柯絲安娜歡心,她嘴角輕輕一勾後,玩味的撥轉起了吸管。
“老先生活了這麽多年,魔法造詣如此之高,為了對付惡魔,想必也如惡魔一般狡猾奸詐,亞伯拉罕在這三年,或者說可能更早的時候就被你注意著了,那你自然應該是知道他對我們四姐妹情同手足,拿住我們四姐妹,他一定會回來。”
“因為你造詣很高,所以你孤身一人出現,因為你狡猾奸詐,所以你沒有去主力部隊而是直指要害。想來之所以沒有人跟你過來直接拿下我們,是因為獵魔人這個職業,短視之人太多了吧?而且,你很清楚的知道隻憑自己一人,就夠了。”
“哈~哈哈~~~不錯不錯~推理的基本都對了~是啊,獵魔人, 大多都是些啊~狗改不了吃屎的玩意兒~我都跟他們說了,拿下這裡就將死了,但人不聽~生怕這亞伯拉罕貫徹狡猾直接跑了啊……畢竟~消滅他對大部分參加獵魔的獵魔人來說,並不是主要目的,而是窺伺他拜罕默爾王朝的傳說之地~紅夜幻夢宮啊……”
談話之間,威士忌入杯,冰球一置——教父,製作完畢。柯絲安娜甩了甩手後,一隻手撐頭,隨後兩眼一閉,慵懶地趴在了吧台上。
“所以~兩位能和我過過招的,是要自己把自己打暈呢,還是要被我……折磨出一身永不治愈的頑疾,以及不同程度的毀容後,才願意乖乖~束手就擒呢?可以的話,還~希望你們能選擇前者~畢竟……欸……這樣的話,之後我好去黑市上,給你們賣個好價錢~”
“有一事我想問下老先生,您覺得,我兩待在這裡,並且連帶把自己的兩個姐妹送出去,代表什麽呢?”
“哈哈~拖住時間讓那兩小的逃跑唄~”
半截斷掌跳上吧台的教父前翻出掌心,掌心間有著一張嘴。煽動著雙掌的畸體飛到吧台,將酒杯推至傾斜,就這樣,酒液順勢滑入斷掌的嘴裡。
“如果我說……我兩在這裡,是為了送老先生入土呢?”
慵懶的雙眼緩緩睜開,嫣紅色的瞳孔直視著老人所坐的地方。
察覺到凝視,老人笑咧咧的嘴角慢慢收了起來,腫脹塌陷的眼皮翻起,轉頭後看,柯絲安娜正直視著自己雙眼,沒有一絲偏移。
此番情景,老人原本沒有完全收起的笑臉,立刻變為了肅殺的冷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