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叔公死了。
老頭活著的時候脾氣很臭,總是喜歡發惡聲、出惡氣,死了自然也無人問津。
倒是他那個讀書人的侄孫——
沈言。
發喪的時候太過傷心,連著哭暈過去七次,搞得大家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於是一時稱孝。
......
夜。
沈家老屋。
北風如刀卷積。
沈言從昏迷中醒來。
睜開眼,下意識瑟縮一下的同時,隻覺得一時之間,後腦生疼,頭痛欲裂!
不經意地低頭,自己身上穿著的麻衣白布上,血點斑駁。
......這是哪?
碎片化的記憶隨即如潮水一般,紛至遝來。
很快他就有所明悟:自己穿越了。
這裡是大景朝,山海關外,三道白河鎮下轄,千裡長白山腳下的一座只有六、七戶人家的小村莊。
名字就叫做打柴營子。
“前世在深山裡,遇到塌方,被困了這麽久......這一世,竟然直接來到長白山腳下了?”
回憶起前塵往事,沈言深吸了幾口氣,勉強支撐起身體。
腦袋卻愈發昏沉。
腦後傳來的刺痛感一陣疼過了一陣......
信手撫摸。
借著澄澈的月光,五指在雙眼前面攤開來,上面的血跡清晰可見。
“艸!”
沈言的舌尖抵住上牙膛,迸發出一個響亮的音節。
這一世。
自己竟也慘遭毒手!
他眯了一下眼睛,回憶起這一世,自己十六年人生裡的種種記憶。
木戶出身。
父親上陣身殞,母親亡於時疫,自幼便由一位沈家的叔公撫養長大。
沈叔公脾氣極壞,卻是個有眼見的人。
借著些許撫恤和砍樵盈余,沈言七歲那年,就被送到三道白河鎮上的郭塾師處。
半日讀書,半日辛苦,每年束脩錢合計一千八百文。
三月前。
沈叔公砍柴歸來。
推開門扉後,便神神秘秘地說:
自己在長白山深處,打柴的時候,意外得到了一件山中異寶,有改換命數的好神通......
可細問之下,老頭卻又不說了。
結果,沒出兩日。
不知怎麽的,風聲走漏。
鎮上首屈一指的富戶趙老爺,在本村潑皮賴安定帶領下,找了上門來。
趙老爺前呼後擁,帶著七八個仆從,氣勢洶洶地上門。
大手一揮:
作價十兩,要買異寶。
沈叔公當然不許!
三言兩語之間,推搡起來,沈叔公又不是個好脾氣的——
於是一句“滾滾滾”,趕得眾人悻悻而去。
明日進山。
後日再回來的,卻是叔公那具皺紋深深、胡須花白,已然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血肉模糊,表情猙獰至極的屍體。
回憶不時恍惚——
沈言的呼吸稍有停滯。
右手用力握拳。
再然後。
守孝期滿當日,下午。
曾經帶趙老爺上門的同村潑皮賴安定,這次直接一個人破門而入。
先是三拳兩腳,把沈言打倒在地。
緊接著逼問異寶的下落不成,索性心生惡念,直接在屋子裡大肆搜刮一番,搶走了沈叔公多年砍樵積攢下的——三兩三錢散碎銀!
臨出門前,還不忘在沈言的後腦再補上一擊。
以做一了百了。
不錯!
事情就是如此!
深深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氣,肺裡好似刀割,沈言卻也不皺下眉,只是混合著滿腔的心火惡氣,緩緩吐出!
沈叔公的死,必有蹊蹺。
一個經年砍柴,世代為木戶的老山民,對長白山裡的小徑諳熟得宛如自家小院一般。
早不出事。
晚不出事。
如何就在不肯將山中異寶賣給趙老爺後,便突遭橫死?
還有那賴安定......
光天化日,入室搶劫!
還要在後腦上多補一棍......
此舉與謀財害命何異?
分明就是殺人!
要不是原身被他一棍子敲下去,直接一命嗚呼,哪有自己穿越的機會?
一念至此——
沈言的嘴角邊,掛起一絲淡淡譏諷的輕薄笑意。
趙老爺包藏禍心。
賴安定窮凶極惡。
既然我穿越而來,僥幸不死,那這筆帳,咱們還要好好再算一算!
不過......
“既然變成了起點標準家庭......”
我有金手指麽?
眾所周知,穿越者不能沒有金手指。
就像西方不能沒有耶路撒冷。
對吧?
自我調侃了一句後,沈言忽地皺下眉:
我的身體素質,似乎不太好啊!
試探性地繃起手臂肌肉,捏一捏,入手隻覺得軟綿綿,毫無力道可言。
一鼓作氣挺直腰背,呼吸更是沒來由的陣陣不暢。
“這也太虛了!”
他無奈暗罵。
原身讀書九載。
聖人之言浸潤肺腑。
結果今日便被人給三拳放倒,毫無還手之力。
讀讀讀。
在這種自身偉力超凡的世界裡——
不如從此投筆,當個武夫!
是的。
記憶中的些許碎片告訴沈言:
此方世界。
大景王朝的氣運不足以鎮壓那龐大的疆域。
山海關鐵幕雄城之外,白山黑水之地,千裡長白山中:
遍地盡是山林精怪,四方不乏牛鬼蛇神!
而武道武者,自然也並非是什麽虛無縹緲的傳說。
而是真切存在,並能以自身絕倫的實力,庇護一方府縣鎮店,使其不至於在精怪襲擾之下,變成一地瓦礫。
比如說:
趙老爺府上有位賓客,橫掌便可劈碎一人多粗的青花石柱。
再比如:
三道白河鎮曾來了位遊方武人,口吐白氣,匹練般如劍殺人!
武者強大的力量......
究竟來自何處?
我的路,又在何處?
扶著桌沿,踉蹌地走出幾步,沈言隻覺得雙腿止不住地發軟。
站都站不穩,談何習武?
他心思急轉,勉力支撐住身體,卻也不禁氣喘,腸胃之間,更像是有一團火在灼燒!
胃裡?
是了!
原身從早上開始,就水米未進,自己穿越過來,思維更混亂,更不會馬上想著要吃東西。
再加上身上有傷......
當務之急,應該是先飽餐一頓,再去鎮上的醫館治好傷勢。
再說其他。
可......
家中的三兩三錢散碎銀,都已經被賴安定給搶了去。
自己身上,現在連一個銅板都無!
怎麽辦?
視線落在牆角邊,沈叔公用慣了的那把,背寬刃薄、木質把手被摩挲得很是圓潤的斧子上。
木戶出身,樵夫之後。
難道不應該劈柴為生麽?
不過,以他現在的體力。
沈言也沒可能跑到深山裡去。
他的目標,是小院裡那株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桃樹。
轉身來到院中。
他放眼望去:
眸光穿透了夜色,一場薄雪剛停,風清月白;四下空寂,闃無人聲;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積雪覆蓋的庭院中,桃樹的枝乾蜿蜒。
黑沉沉的枝條上無有花開,隻抽出了幾個在風中微微顫抖的羸弱花苞。
這株老樹......
在原身的記憶裡:
陽春三月,沈叔公會打來一壺燒刀子,就著滿院飛舞的桃花下酒。
秋日來臨,樹上可以結出一百多個桃子,賣出去得了一筆浮財,叔公還會額外買上二兩豬頭肉。
指尖撫摸過桃樹粗糲的樹皮——
沈言閉上眼睛。
將種種思緒,百般心情,全都寄托在手中的斧頭上。
“砰!”
一斧子掄出去。
就在此時:
桃樹古老的軀乾轟然裂開!
絲絲縷縷的綠霞自其內湧現,匯聚成一道蒼翠玄光,對著沈言的眉心識海,激射而入!
頓時。
沈言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眼前緩緩升騰起雲霞,一股沛然之氣浩浩蕩蕩地與他融合在一處。
就像久旱之人,飲下的第一口清泉:
乾淨!
利落!
爽!
而在沈言反應過來後——
一枚古樸神秘、表面焦黑的種子正在他的腦海意識中翻騰鼓蕩,散發出層層浩大玄奧的青天雲氣,神光億萬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