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出去了,等了一會兒,帶著趙師爺進入史家。
史家也是三進三出的大宅子,通過大門二門內院,來到大堂內。
趙師爺見將軍格圖肯一臉陰沉,旁邊站著史保長,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心想情況不妙,跪下叩頭道:“草民趙學藝叩見將軍大人,史保長。”
格圖肯沉聲問:“聽說你在張家教拳,教什麽拳?”
趙師爺心想:“來者不善,奉陪到底。”他答:“教的是窮人拳。”
格圖肯問:“什麽是窮人拳?”
趙師爺答:“窮村有窮人,窮人就學窮人拳,保村保家。”
格圖肯大怒,道:“暗沙射影,暗指我們對村莊的保護不夠嗎?哼,賤民竟然學拳練棒,還私自教導別人,召誘徒眾,蠱惑愚民,不顧大清禁武令,真是大膽妄為,死有余辜。”
趙師爺道:“草民冤枉,我們學拳,只是抵禦賊人,有什麽錯?”
將軍道:“錯就是錯。來人,把他綁了。”
大堂門口站著一個通訊兵,立刻叫來幾個旗兵,他們五花大綁把趙師爺綁住。
在旗兵後,又有兩個人疾步走進大堂,一人是張父,另一人是從縣城請來的義塾的老秀才。他們得知趙師爺去了史家,急忙忙趕過去。剛到大堂外,就看到趙師爺被綁住,非常焦急。
他們走到將軍面前,張父跪下叩頭,老秀才卻不跪,只是躬身行禮。老秀才有功名,見官不跪,見到將軍也不跪。老秀才說道:“將軍大人,我是村裡私塾的教師,姓嚴,名清孺,是康熙年期的貢生。”
格圖肯點點頭,語氣緩和道:“嚴老頭,你想說什麽就說吧。”
老秀才問:“為何要綁住趙師爺?”
格圖肯把趙師爺違法禁武令的事情告訴了老秀才。
老秀才搖頭晃腦道:“將軍大人,您有所不知啊。一個人學文學武,這是人的本能,學文可以知書達理,修身齊家;學武可以保家保村,反抗暴凌。各省、府、縣的官學有武科教習,教騎射技勇,但是隻招滿人、蒙人和漢軍旗人。大清經濟發達,運送貨物需要保鏢,縣城裡的鏢局也可以習武的。但是大清中有無數的鄉村,無數的農民,他們卻無法學武,即無法保護村莊,又無法保護家,賊人更加肆無忌憚,殺人搶掠,無惡不作。”
好長一句話,最後老秀才都沒氣沒力,咳嗽帶喘氣一大會兒,繼續說道:“農民只是從民間學習武藝。趙師爺的梅花拳,從來不歃血結盟,從來不召誘徒眾和蠱惑愚民,而且還教導三綱五倫,忠君愛國。有了梅花拳,我們村裡安全很多,賊人也少了。他們學了梅花拳,又學會了儒家思想,忠於君主,約束自己,難能可貴。我與張父給趙師爺做了擔保,還請將軍大人把趙師爺放了吧。”
格圖肯不置可否,沒有表態。
他是滿清貴族,清廷天潢貴胄,又帶兵駐扎多年,當然知道清廷的制度的用意。滿族人少,漢軍人多,滿族卻能統治天下,只靠著強大的武力和運氣。滿族一直培養文武兼備的人才,以滿人、蒙人和漢軍旗人為主,甚至在深山老林的索倫族不許務農,必須去森林打獵,不能將天生而來的戰鬥能力而消弱。對於漢族,實行“重文輕武”策略,實行愚民策略,不讓漢族學到武藝。
老秀才又道:“如果沒有梅花拳,又村民沒有武藝,無法抵抗賊人,需要官兵來保護,據我所知,官兵並不足夠多,豈不是給清廷部署官兵更加的壓力了。如果農民沒有保護,要麽死了,要麽變成賊人,對大清也有危害。還請將軍大人三思啊。”
在全國部署兵力很少,賊人數量龐大,每次剿滅賊人耗費巨大,這的確是一個大問題,也是格圖肯擔心的問題。
老秀才又道:“孔子說過,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孔子將仁、知、勇當作君子之德。追求仁義,知是明白事理,知曉他人。所以,知也就是智。知就說知,不知就說不知,這也是智慧的表現。以行仁義為事業,也需要勇。但勇的前提必須是仁、是義,是正義。孔子曾說過,仁者必有勇。他又說,見義不為,無勇也,不配君子。具有仁、知、勇,就是君子。學武,就是培養勇的人格。我們隻學文,不學武,重文輕武,那就是偽君子。如果我們隻學武,不學文,那也是偽君子……”
“夠了。”格圖肯忍受不了了,打斷了老秀才的話。
格圖肯最討厭學儒家時的磨磨唧唧,幾個字繞來繞去,什麽君子,什麽仁義,他從來不相信。他相信統治大清需要靠著武力,並不是什麽儒家孔子學說。
格圖肯心想:“我來到村裡,趙師爺一直跟我做對,一是以下犯上,二是犯了禁武令,兩個罪名足以讓趙師爺人頭落地。老秀才又來求情,說是平鄉習武之風早就有,梅花拳也不是反清組織,讓我放了趙師爺。但趙師爺兩次三番無禮蠻橫,就算有嚴老頭求情,我也不放他。”
格圖肯盯著趙師爺,臉色陰沉,一言不發。
氣氛很壓抑,大堂裡落針可聞,眾人不敢說話,安靜得要命。
史保長又轉動小腦瓜,想出一個計策,走到格圖肯身邊,附耳嘀咕幾句。格圖肯邊聽邊點頭,對趙師爺說道:“趙師爺,史保長也給趙師爺做擔保。現在有三位都做你的擔保,放不放你,本將軍說的算。你說你沒錯,本將軍說你有錯,那麽哪個對?就靠著武功。你有功夫,本將軍也派出一個隨從,跟你較量,如果你贏了,本將軍就放你回去,如果你輸了,就乖乖跟本將軍走。如何?”
誰的拳頭大,功夫好,誰說的算。
不論是趙師爺,還是格圖肯,都是在拳頭上說話,他們都很認同這條“規矩“。
現在趙師爺有一次獲得自由的機會,但是需要打敗隨從。如果打輸了,隨從不一定能停下手。趙師爺很清楚,冒犯將軍多次,將軍早就懷恨在心,說不定就是趁機要我的命。
趙師爺是灑脫坦蕩之人,又是學武之人,向往自由和江湖,哪能被捆綁。輸就死,贏就生,說道:“好,我打。”
趙師爺的繩子被旗兵解開,慢慢起身,走到大堂中央。
格圖肯冷笑一聲,身後走出一個隨從,正是揮鞭的騎士。
一個像牛般的壯漢站在面前,體格大三圈,身材高一頭半,濃眉方臉,肩寬背厚,身穿金黃色的綿甲,手持鋼鞭,一手一個。
此人叫做慶錫,鑲黃旗兵,打過金沙戰役,勇猛無畏,格圖肯將他調到身邊,當了隨從。
趙師爺對慶錫印象深刻。慶錫揮鞭時,氣勢逼人,忽然一句“慢著”,立刻將鞭子停住。這才是最難的,叫做“收放自如”,“張弛有度”。趙師爺自問,勉強能做得這一點。
史保長心裡大喜,心想:“這位隨從厲害,狠狠揍姓趙的,給我出出惡氣。”
老秀才剛到大堂時,沒看到有什麽巨漢,猛然看到慶錫走過來,嚇了一個抖索。慶錫好像廟宇裡的四大法王一樣,都有伏魔神通,暗暗擔心趙師爺。
張父在村界和大堂都看到慶錫,一個遠,一個近,覺得近處的慶錫更加可怕,透著一股殺氣,心想趙師爺千萬不能與慶錫打啊。
格圖肯對慶錫用滿話喊了幾聲。
慶錫吼了一嗓子,上前當頭一鞭。
趙師爺覺得一股磅礴的氣勢迎面而來,急忙展開步法,躲開了對方攻擊。慶錫使出了連環鞭法,左邊一砸,右邊一掄,一招接一招,連環往複,招招凶狠。趙師爺展開腳步,在重重的鞭影下跳竄躲閃,展轉騰挪。僅僅片刻之間,慶錫出手三十余回合,兩根鋼鞭如同狂風暴雨,傾海而下,每一次鋼鞭落下,趙師爺總是在千鈞一發之間躲開了,一招都沒有打到趙師爺身上。
格圖肯冷眼旁觀,又喊了幾句滿語。
慶錫立刻換了一種鞭法,虎尾鞭,多了前撲、虎跳, 竄地等等步法,每一鞭都有爆發力,更加迅捷。慶錫出手多個回合,依然沒有打中趙師爺。
格圖肯又喊了幾句滿語。
慶錫立刻換了另一種鞭法,太公打神鞭……依然打不中。
在格圖肯指揮下,慶錫已經換了七八種鞭法,什麽兩肋插刀鞭,路見不平鞭,劈山救母鞭,門神辟邪鞭等等,無一例外都打不中趙師爺。在格圖肯眼裡,趙師爺就是一個小耗子,支棱亂蹦,左邊跳在右邊,右邊竄到左邊,根本砸不到,氣得格圖肯臉紅脖子粗,雙眼冒著火。其實這樣情況對趙師爺也是非常迷惑,心想:“此人武功高強,但出手沒有我想象中的強,為何?”
本來是兩人對決,現在變成格圖肯指揮慶錫,跟趙師爺較量。
格圖肯想了一下,又喊了幾句滿語。
慶錫跳到戰圈外,兩個旗兵幫他脫下了戰袍。
金黃色綿甲,外部是用綿布,裡面卻是鐵甲,在表面上打無數個炮釘固定,非常沉重,四十多斤。一柄鋼鞭四十多斤,兩柄八十多斤。雖然慶錫全身都是勁兒,但是鎧甲和兵器太重,一舉一動都慢了一點。
就是這麽一點,趙師爺都躲開過去。
沒有戰袍,隻穿著緊身勁衣,輕裝上陣,喝了一聲,又當頭一鞭。
這一招太快了,眨眼之間鋼鞭已經揮舞下來。
“砰”一聲,鋼鞭砸到地板石磚,碎石四濺,距離趙師爺還有兩尺之外。
趙師爺有點愣神。
史保長心疼昂貴的大理石地板。
格圖肯卻喃喃道:“這才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