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食肆名為醉仙樓,在城中頗負盛名,面積也是不小,二樓還有數十個雅間。
孟玄跟隨錢萬財,走進二樓一處雅間。
酒菜很快就已上齊。
“敢問上師,尊姓大名?上師大駕光臨,真是令小店蓬蓽生輝啊。”錢萬財臉上浮蕩著恭維笑意,拎起酒壺,給孟玄滿上。
孟玄抿了一口,發現這個世界的酒,味道清淡如水,毫無一點辛辣之味。喝來沒有半分滋味。
菜看上去倒不錯,看得出來,是精心準備過的。
錢萬財站在一旁,神態恭順。
他的舉止動作,竟像是一個店小二,用心認真的侍候起孟玄來。
孟玄餓極,只顧埋頭苦吃,並未答話。
半晌後,孟玄終於酒足飯飽。
錢萬財的眼睛始終都是笑眯眯的,他竟全然沒有一絲著急的意思,耐心等待孟玄吃完。
“我姓孟。”孟玄擦了擦嘴,抬頭看向錢萬財,笑道,“錢掌櫃,你是不是認錯人了?為何對我這般客氣,我只不過是路過貴店,進來吃一頓飯而已。”
錢掌櫃眼神變幻了下,隨後仔細看了一眼孟玄身上的道袍,搖頭道:“我怎會看錯,您身上的道袍,的確乃龍泉府道殿所發,斷非尋常修仙者可以穿得。”
孟玄低頭一看。
他恍然大悟,原來大堂裡的看些人,都是看的他這身衣服。
人靠衣裳馬靠鞍,誠不欺我也。
這身衣服,是花婆婆翻箱倒櫃找出,拿給他穿的。
“如此說來,花婆婆很有可能是道殿之內的某位長老,躲在隱霧山清修。”孟玄暗自思忖。
錢掌櫃低頭注視著孟玄,雙眸裡精光閃爍,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孟玄對這個處處透露著精明的錢掌櫃,提防極深。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轉移話題,反問道:“錢掌櫃也是修仙之人?”
錢萬財氣息內斂,耳聰目明,周身上下繚繞著淡淡靈韻,一看便知是步入道門的修仙者。
錢萬財道:“沒修多久…剛剛入門罷了,才拜在本縣道德觀門下,哪裡能跟上師相比。”
“這間食肆並不簡單,樓下大堂那些人,十有八九也都是修仙之人。只是不知他們這些修仙者,聚集在此,究竟所為何事?”孟玄暗暗猜測,心中已然做出決定,“此地不宜久留。”
他不再多言,立刻起身告辭。
更加令人費解的是,錢萬財竟也毫不挽留。
他畢恭畢敬的把孟玄送下樓,送出門。
錢萬財站在門口,望著孟玄逐漸遠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寒芒。
他招了招手,小跑堂的瞬即來到他跟前。
錢萬財低聲吩咐了幾句。
小跑堂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
轉眼又是半月。
這一天清晨,鹿門縣縣城,孟家。
不,現在已是賈家,門楣上的牌匾都已更換成‘賈’字。
一日之計在於晨。
日升之時,正是一天中天地靈氣最為充沛的時候。
賈春鳳此刻正站在院子裡,雙臂放在頭頂,伸著懶腰,讓全身都盡情的沐浴在清晨的陽光裡。
雖然她不是一名修仙者,可她卻十分享受站在晨陽之下的那種清爽舒適之感。
她喪夫又喪子。
本該滿面哀容,但她此時看上去卻仿佛十分愜意,活出了第二春。
院門推開,走進一人。
卻見來人步履生風,走的很快。
他居然是醉仙樓裡的那個小跑堂。
他徑直走到賈春鳳面前,神情肅然的道:“掌櫃的說,孟玄回來了。”
掌櫃自然指的是錢掌櫃,錢萬財。
賈春鳳竟跟錢萬財有關系。
他們會是什麽關系?
賈春鳳肥胖的身軀猛然一顫,一臉的不可置信,失聲呼道:“這,這不可能!”
她那日明明見到孟玄的家,院牆倒塌,一片狼藉,地上都有血跡。
她認定孟玄早已一命嗚呼,已被自己的族兄暗中除掉,屍骨無存。
她的心中猶如翻江倒海,但她面上的表情卻是漸漸地冷淡了下來,道:“是誰救了他?他現在何處?”
賈春鳳臉色陰晴不定,腦海裡不時浮現起自己那個“侄兒”,掰斷她手腕時的場景。
“掌櫃的並未多說,隻讓小的告訴夫人,這幾日務必要小心。掌櫃的也正在仔細查探。”小跑堂的聲音微微有些沙啞乾澀,神色間也露出一絲擔憂。
“好,你先去吧,有什麽消息,及時告我。”
“是,夫人。”小跑堂身形如風,一溜煙兒的跑出門去。
賈春鳳雙目中一片陰寒,她猶豫許久,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低聲喚道:“陰恆道長。”
隨著她這聲呼喚,只見一位身穿白色道袍的肥胖中年人,憑空現身。
其人渾身肥肉亂顫,形如一個肉球,也不知他從哪裡冒出來的,幾下便滾到了賈春鳳的身前。
這人很胖,脖子極短,頭很大,長著一張醜陋肥胖的蠟黃臉。
此人鼻孔極大,兩個黑窟窿竟似比眼珠還大,鼻翼卻是小如蟲卵,眼睛猶如鼠目,嘴巴抿成一條細線。
這人的鼻子、眼睛、嘴巴,就好像是陶藝匠人隨手捏製的半成品、殘次品,組合在一處,難看至極。
可是,他的目光卻很銳利,仿佛一把有形質的尖刀,再等待著插入敵人心臟。
“陰恆道長,想來由你出手,必不會落空。一切就拜托你了。一定要將那孟玄小雜種給我殺掉。等事成之後,那寶物我自會乖乖奉上。”賈春鳳說道。
……
這些日子,孟玄並未回家。
他也沒有再去監牢,當回獄卒。
他在城裡,找了間客棧,暫時住下。
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山。
孟玄身在城中,就好像魚入大海,讓人捉摸不著。
是夜,圓月當空,鹿門縣,一片岑寂,萬籟俱寂。
孟玄掌心朝天,正盤腿坐在床上修煉五行采氣法。
吱扭一聲!
房門大開,忽然一股狂暴而凶猛的靈氣從門口屋內直射過來。
這股靈氣猶如實質,陰冷如霜,令孟玄全身都不自禁的開始顫抖起來。
屋內點燃的蠟燭,被襲來的疾風吹滅。
無盡的靈氣威壓頓時便將孟玄籠罩在一片陰鬱之中。
孟玄鎮定心神,雙瞳猛地收縮,眼中精光急閃,不由得握緊了手中的離火焚天符,那原本淡然如水的神色,也是隨之動容起來,神情嚴肅無比。
“別躲躲藏藏!來者何人?請現身罷!“孟玄厲聲喝道。
“找你,還真費勁!道爺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陰名恆!法號北極子!“一個圓滾滾的人影,倏然而至,站在門外。
北極子動作極快,他一個箭步,跨到孟玄身前,排出一掌,澎湃磅礴的靈氣自其掌中洶湧而出,恍如出水蛟龍,向孟玄呼嘯而去。
那靈氣絲絲成線,觸目可及,瀅瀅藍光閃耀在上。
孟玄登時隻覺一陣酷寒無比的氣息,迎面襲來。
這一絲絲冰冷霸道的靈氣,在一瞬間就交織匯聚在一起,發出雪亮透白的光芒,在屋裡泛起一股令人心顫的陰森寒意。
孟玄早有準備,身子向床前的窗戶一縱。從屋裡跳到外面的院子裡,他身法靈活遊動,宛如燕子抄水,眨眼之間躲過了那撲面而來的冰冷寒氣。
客棧內的這座小院並不大,孟玄運起丹田氣海之中的靈氣,將其充盈到四肢百骸,拚命奔跑,向城外跑去。
這都是在隱霧山苦修數十日換來的本事!
善者不來,來者不善。
這個北極子,很明顯是一位修仙者。
其人沒有半點兒廢話,上來就是奪命殺招。
北極子輕“咦”一聲,似是對孟玄靈動快速的身法難以置信。
他臉色一沉,雙眸寒光一閃。
整個人頓時化成了一縷黑煙,在夜空中呼嘯而起,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一股極為驚人恐怖的氣息裹挾著疾風,朝著孟玄追去。
一絲絲天地靈氣隨即向孟玄瘋狂湧去。
“噗!”
一聲悶響應聲而起。
眨眼之間,北極子肥乎乎的雙手,已經是擊打在孟玄胸口處。
孟玄根本來不及躲閃。
他隻覺眼前黑光一閃,緊接著胸口便宛似遭到重錘擊打一般,痛不欲生,呼吸猛地一滯,身體轟然倒在地上,從嘴中驀地噴出一口鮮血。
“孟玄,我與你本無冤無仇。修仙之人,本不該濫殺無辜,奈何有人讓你非死不可,貧道也無可奈何!”北極子陰笑著,低頭俯視著倒在地上的孟玄,神情間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得意。
“離火焚天符。”孟玄臉上沒有顯露什麽表情,他一咬牙,把心一橫,現在已是絕境,只能寄望於耿玉真給他的這幾張救命咒符。
他使出全身力氣,將離火焚天符猛地向空中扔去!
緊接著,他咬破手指,將自己的鮮血,準確無比的灑向離火焚天符正面。
“呼”的一聲,離火焚天符迎風舒展開來。
離火焚天符黃紙一張,五寸長短,三寸寬窄。
細看之下,只見紙符之上,用朱墨描繪著一些奇異古怪的符文,彎彎曲曲,形似蛇蟲。黃紅相襯,光芒閃爍,這張咒符在夜色中更是顯得神秘難測,威力無邊。
嗡——
刹那間,離火焚天符發出一陣急促的顫動,聲音震顫間,使得周遭虛空蕩出一道道無形氣浪!
風呼海嘯!
氣浪滔天!
勢如千軍萬馬一往無前,踏破鐵蹄,向此處奔馳而來。
夜空下毫無征兆的掀起了一陣陣狂風。
狂風過後,竟有無數火苗在猛烈竄動。
北極子面色一緊,他眼中湧出一抹疑慮,伸向孟玄的雙手,驟然縮回,昂然抬頭,靜靜的注視著忽然陰沉下來的天空。
孟玄則趁機站了起來,他擦去嘴角掛著的血絲,神情冷然的盯著北極子。
只見北極子神色間露出一片恍然之色,他眼珠轉了轉,而後雙臂一揮,兩手食指猛地點在額頭雙眉中間,大喝一聲:“靈氣護體!”
刹那之間,北極子周身各處湧起一股股無形的靈氣,絲絲靈氣猶如一根根觸手,向著四面八方延伸而去。
“靈氣護體,萬火不侵!”
北極子閉目闔眼,口中念念有詞。
夜空裡那一團團烈焰,越來越是密集緊湊。
烈火團成一團,懸在當空,蓄勢待發,好像一息之間,就會將北極子的軀體湧去。
望著空中的那張紙符,北極子那張蠟黃的面龐上頓時覆上了一層冰霜,冷哼道:“真是班門弄斧!敢用山陰道派的符籙,來對付我。你是不知道道爺我,本身就是山陰之地的人!”
“之前我還以為你家那頭黑凶是被賈農秋所誅,如今看來,卻是死於你手。說!賈農秋去哪裡了?”北極子神色陰狠的道。
他做夢也想不到,賈農秋那夜被越千義施展手段,給挫骨揚灰,沒有留下半絲痕跡。
北極子仰頭望著火光通天的夜空,狂笑道:“簡直暴斂天物!你根本就不會使用這張咒符。僅靠己身精催動!真是浪費。任你離火不斷,我自一口靈氣足!”
孟玄眼見那北極子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不由得心下凜然。
這個古怪道人,也不知是從哪裡蹦出來的,似乎境界很高,又好像跟賈農秋關系匪淺。
他心中疑惑叢生,但現在已顧不得這些了。
北極子一副誓要殺己的模樣,看來今夜是逃無可逃,避無可避。孟玄心念百轉,思考對策。
他承認北極子的話,很正確。
這離火焚天符單靠人身精血催動,威力並不是很大。如果能輔以靈氣,再配合修仙者施展的道術,那麽,才算是能真正發揮出此符的全部效用。
據耿玉真所言,若是由她掌控此符,頃刻間,便能令湖泊蒸騰,山林焚毀。
現在,孟玄能夠清晰的看到,空中那團燃燒的烈焰,在慢慢變小。
似乎再過不久,火焰就會徹底消失。
事實上,這團烈焰,始終隻懸浮停留在北極子的頭頂,無法向下下降半分,更別說將火燒到北極子的身上了。
孟玄知道,這肯定是北極子施展了某種秘法,這才能以虛無靈氣,護住身體,擋住離火侵襲。
離火焚天符,明顯對北極子無效。
孟玄畢竟只是初踏仙途,僅僅隻修煉了采氣法,使得體內有了一些靈氣,還沒有真正習得道術。
因此,一應禦敵之法,他此時是一概不會!
以北極子的境界,本可一息間殺死孟玄。
但他仿佛就是在享受這種獵殺的快感,遲遲沒下最終殺手。
但眼下,他已不打算再拖。
北極子狂喝一聲,雙眼中殺光一閃,突然身形一弓,猶如一頭獵豹,一縱數丈遠,五指成勾狠狠地抓向孟玄。
他身形舒展,在躍起到半空中時,猶如一頭展翅的雄鷹,肥胖的身姿在此刻卻是有一種說不出的雄姿。
滾滾靈氣自其掌中噴薄而出!
這一抓之力,似是能碎金斷石!
幾丈的距離,北極子眨眼之間就已來到孟玄面前,雙爪以疾風暴雨的態勢抓向孟玄胸口。
那一雙長滿肥肉的雙手上,卻長著十根鋒利如刀的指甲,好像一抓之下,就能刺穿孟玄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