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玄好像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他騰雲駕霧,跨越山河,與風共舞,和雲為伴。
醒來後,他發現,長夜已然過去,此刻已是白天。
這是一間女子閨房,屋中遊蕩著一種沁人心脾的香味。
床前立著一扇紙糊屏風。
屏風後,隱約有兩道人影。
一人是耿玉真。
另外一個人,走到屏風前,看向床上的孟玄,問道:“小友,你是道德觀屬下?”
孟玄怔了怔,隨即答道:“不是。”
這個人站在耿玉真身前,一派仙風道骨的模樣,鶴發童顏,腰間還挎著一個酒葫蘆。
一看其人,就是世外高人,得道之士的形象。
他是誰?
似乎是聽到了孟玄的心聲。
這人立刻自報家門,“吾乃山陰之地衛伯陽,是真兒的師父。”
孟玄從床上坐起,站起身來。
他身上的傷,竟已神奇般複原如初,全身內外,毫無半點兒不適。
“小子見過仙長。”孟玄施了一禮。
孟玄目睹過耿玉真雲淡風輕殺死陳長安的一幕,他心知此女厲害。
不成想,這妖女居然還有一位師父!
這與《舉世成仙》一書中的設定,又大相徑庭。
原書裡,耿玉真無門無派,來自山陰之地。
孟玄心中暗暗歎了口氣,看來眼下這個世界,已和作者之前所構築的劇情走向,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陽光照射著整間屋子,使人燥熱難耐。
然而,孟玄的心卻如墮寒潭,瞬時涼了下來。
這妖女為何將我擄至此地?
他們究竟意欲何為?
縱使孟玄曾經看過無數本仙俠小說,只怕也猜不出接下來會發生何等怪異之事。
衛伯陽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意,笑道:“小友休怕。貧道非但不會殺你,馬上還要送你一場天大的機緣哩!”
“真兒。”衛伯陽伸出一手,輕聲喚道。
“是,師尊。”耿玉真恭聲道。
卻見衛伯陽的掌中,倏地多了一枚金黃色的種子。
孟玄看的真切,臉色微變。
他終於知道,陳長安化為一灘血水後,這枚憑空出現的種子,到底是何物了。
道種。
這是蘊藏在修仙者丹田氣海之中的道種。
在這方天地,身無道種,便無法步入仙途。
衛伯陽低頭凝視著手裡的道種,目中帶著種說不出的詭異笑意。
“小友,你可知這是什麽種子?”
不等孟玄答話,他立刻又接著道:“此乃天生道種!”
他突然仰面笑道:“我的好師弟啊,天生道種…萬裡挑一,廖若星辰,你可真是尋到一個好徒弟!也不枉我費盡心機,跋涉萬裡,來到這山陽之地……衣缽傳人。我的弟子已經殺了你的傳人。真想讓你得知這個好消息啊。”
衛伯陽臉上,顯出一絲猙獰之色。
孟玄心裡咯噔一下。
這老道,果然是邪魔外道!
“來,真兒,給他吞下。”衛伯陽抬眼看向孟玄,沉聲道。
耿玉真步法輕靈,眨眼間,飄至孟玄身旁。
“唔!”
孟玄還未反應過來,他的嘴巴便已被耿玉真給硬生生掰開。
他眼睜睜的看著那枚金色種子,進入自己口中。
衛伯陽雙手掐訣,隨著他口中念念有詞,周圍的空氣都開始微微顫動。
他的每一個手勢,都充滿了玄機,仿佛與充溢在天地間的靈氣發生了共鳴。
忽然,一道耀眼的白光,自他掌心爆射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射向孟玄腹部。
刹那間,孟玄被這團白光籠罩。
白芒閃動不停,變幻出各種瑰麗奇特的圖案,盤旋環繞在孟玄周身。
衛伯陽雙手一合,白光逐漸消散,一切複歸平靜。
他滿意的點點頭,眼睛盯著孟玄,微微一笑:“是生是死,就看小友你的造化了。嫁接道種,此術百次或可成功一次。”
孟玄的視線慢慢變得模糊起來,整個人向後一倒,摔在了柔軟的床上。
……
耿玉真畢恭畢敬,邁步跟隨衛伯陽走出房間。
斜前方,有一大片台子。
這竟是一座戲樓。
奇怪的是,本該熱鬧熙攘的戲樓,這時竟杳無人跡。
瓦市勾欄,戲台腰棚。
天色已近正午,陽光炙烤著大地。
原來現在乃是盛夏時節。
七月流火。
耿玉真的紅裙也像是一團火焰。
她靜靜站在衛伯陽身後。
二人許久都沒有說話。
這裡是龍泉府最大的一座勾欄,平日能容納數萬人之多。但現在,卻安靜的猶如一座亂墳崗。
“古怪,簡直古怪之極。以往龍首天災,至少也會持續三日之久。怎麽這次只有短短一天?”衛伯陽昂首望著異常蔚藍的天空,疑惑道。
天上沒有一片雲,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圓日,懸在天空當中,就仿佛是一顆燃燒的火球,令人難以直視。
但衛伯陽卻渾然無懼,始終仰望著天穹烈日。
“沒有凡人的世界,果真清淨。”衛伯陽摘下腰間的酒葫蘆,擰開壺蓋,抿了口酒,悠然自得的感歎道。
衛伯陽接著問道:“你就不好奇?”
“師尊這麽做,定有深意。弟子不敢揣摩。”耿玉真深深一躬。
衛伯陽一掌拍在欄杆上,欣慰笑道:“你不愧是我最喜愛的弟子。玲瓏心思,善解人意,不像你那幾個不成器的師兄,總是刨根問底。”
衛伯陽忽而收起笑容,正色道:“你本已是神仙道種,倒也不必太過豔羨天生道種。況且,嫁接道種一術,隻可在身無道種的凡人身上施行。”
聽見這句話後,耿玉真越加沉默。
她垂首觀心,一言不語。
她確實也該心滿意足。
她的臉上慢慢升起一層傲色。
遠古時代,龍漢道紀,道庭統禦四方,將適合修道的一應眾生,根據其資質,劃分出高低優劣。
偽道種,有缺道種,無暇道種。
完美道種,神仙道種,天生道種。
唯有完美道種以上,方可羽化成仙。
時至今日,這條鐵則,依然未有修仙者能夠打破。
修仙之路,始於道種!
道種就像是五谷雜糧的種子,生於人身丹田腹部。
只是, 能生來就擁有道種的人,少之又少。
就算是人口眾多的龍泉府府城,身懷道種的人,也不過百裡獲一。
更遑論這傳說中的神仙道種了。
耿玉真當然有資格自傲。
衛伯陽道:“真兒,此子如若能清醒過來,那麽嫁接到他體內的道種,應是會自行下降一層,成為神仙道種。”
“徒兒知曉了。”耿玉真見識大漲,低聲應道。
“此子姓甚名誰?”衛伯陽皺眉問道。
耿玉真想起在鹿門縣監牢中,所看到的種種場景。
她清楚記得,有個獄卒呼喊過孟玄的名字。
“孟玄。”耿玉真確信道。
衛伯陽聽罷,自懷中掏出一塊四四方方、巴掌大小的竹簡。
他微閉雙目,掌中頓時白光閃耀,但見竹簡在他掌心,快速旋轉了幾圈,爾後驟然停住。
“這是龍泉府所通行的‘準修帖’,倘使他醒來,就命他手持此物,進入鹿門縣的道德觀。”衛伯陽沉吟片刻,繼續道,“若是他命裡與仙無緣,就此一睡不起。那此事就暫且作罷。不要再派人去打探‘避雷天竹’的消息。”
耿玉真雙手接過竹簡,余光一掃,瞥見竹簡上面鐫刻著一些由龍漢道紀傳承下來的道紋。
道紋繁複神異,晦澀難懂。
竹簡上方,刻有一行大字:山陽之地。
在其下方正中間,還寫有另外一行小字:龍泉府道殿,準予孟玄采氣修仙。
“為師先行一步。”衛伯陽說罷,身影瞬間化為一道流光,朝天際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