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寧坊作為沈城顯貴聚集的區域,平日裡雖說不上幽靜,可也絕不會過於吵鬧。
今天是個例外,天剛亮,陸府就放起了鞭炮。
陸府不光在院內擺滿了宴請賓客的桌台,還在臨街的地方擺起了流水席。
除了給路過百姓開的流水席,陸府還在離街口稍遠的地上給乞兒們準備了席子。
席子上摞著成堆的饅頭,席邊還支了一口大鍋,鍋裡面用做酒席余出來的下水熬著湯。
一個小乞丐小心翼翼地抬著碗,將碗裡最後的一點肉湯倒進嘴,他摸了摸已經凸起的肚子確認自己真的再也吃不進一點東西後,小聲向旁邊癱坐在地的老乞丐問道:“癩老大,今兒個是什麽日子,陸府怎麽弄了這麽大排場?
“我記得去年陸家老太六十六大壽都沒這麽隆重。”
老乞丐左右看了幾眼,確認沒人注意到自己二人後,拿起幾個饅頭塞進了小乞丐懷裡。
他一邊塞一邊低聲回道:“來之前跟人串了信兒,據說是陸家公子中了十年一屆的皇考。
“每十年隻取五人,能考上的可是各頂各的人傑。
“按規矩,中了皇考的和後天過了武測的會一起離開仁州。
“那是真正的發達,說不定到時候混好了也能封個爵位,有了自己的封地,也算是有份傳承千年的家業了。”
小乞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家業、發達這些事都離他太過遙遠,只能大致明白陸公子也許以後不用為吃飯發愁了。
可陸公子本就不用為吃飯發愁,為何還要拿出這麽多食物分給百姓和乞丐。
他左思右想,最後只能將一切歸咎於陸公子心善。
而此時,小乞丐心中最最心善的陸公子,此刻正被陸府大管家一臉憤怒地堵在書房之中。
“三少爺,作為一名留守封地的貴族子弟,平日裡你行事荒唐些,但我也從來沒管過你。
“甚至你在外面惹了麻煩,還是我派府裡人出去幫你處理收尾。
“我本以為少爺只是對自己放縱了些,卻不想你竟想捅破天。
“咱仁州今年有資格、有能力參加皇考的人數一共一百三十七人,實際到達考場的人數為一十九,最後遞給上京的試卷更是僅有少爺您一人的。
“其他人要麽出了意外,要麽丟了試卷,三少爺,你把全仁州人當傻子嘛?!”
說到激動處,大管家額頭的青筋都突了出來。
陸全賢癱靠在書房的躺椅上,雙腿往桌面一搭,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晃動著,手上還拿著一把堅果時不時往嘴裡丟上兩顆。
面對管家的質問,陸全賢眼皮都不抬一下,聲音慵懶的回道:“張管家,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別說那一百多人分散在十四個縣,就算全聚集在一起,也不是我這麽一個被貶在封地的落魄廢物能處理的啊。
“張管家有時間在這跟我發泄脾氣,不如趕緊想辦法抓住真正的凶手。
“還是說,在張管家心中,真相是什麽不重要,敲打我才是最重要的?”
聽了陸全賢的話,張管家氣上加氣,整張臉都氣成了豬肝色。
陸全賢嘴上說著不是他乾的,可清楚說出了出事考生分布縣的數量。
在張管家看來,陸全賢完全是倒打一耙。
張管家,仁州陸府的大管家。
名義上他是幫陸全賢打理陸府的下人,實際上卻是監控陸全賢的“典獄長”。
陸全賢說是陸家三少爺,可惜,他是個被留在封地的少爺。
在大順國,只要成為貴族,都會有一塊完全屬於自家的封地,封地內法規、稅收等,完全歸貴族自治,沒有貴族邀請,其他人不得進入其封地。
就算是皇庭,也只有一年一次的武測以及十年一屆的皇考期間,才能進入貴族封地。
為了防止貴族勢力太過強大,皇庭針對封地進行了諸多限制,其中最有力的便是靈源封禁。
每一片貴族封地,都被皇庭封禁了靈源,天地間絕無一絲可用於修煉的靈氣。
這一手段有效限制了貴族勢力的同時,也給貴族世家提供了一個絕佳的大型監獄。
一些家規相對柔和的貴族世家,將人流放封地已經是最嚴苛的家規了。
仁州便是上京陸家的封地。
張管家是土生土長的仁州人。
作為一名本地人,他這輩子沒出過仁州,不知道仁州外到底是個什麽世界,甚至在進入陸府做事前,他都不知道仁州的天是陸家。
陸全賢為什麽會被囚禁在封地,張管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自陸全賢被送到仁州交給他那天起,他就想好了自己對這位少爺的態度——不親近、不欺辱。
陸全賢想要什麽,只要能滿足的他都滿足。
陸全賢無論惹了多大的禍,他也都派人去擺平。
他的原則便是,除了不能讓陸全賢培養勢力,其他一概不管。
對他來說,只要陸全賢不跑他的任務就算完成。
張管家本以為,陸全賢在封地被關近十年,二人已經有了默契,卻不想此次陸全賢突然給他來了這麽一手。
要不是接到上京的緊急傳訊,他此刻甚至還被蒙在鼓裡。
張管家做了幾個深呼吸,平複了一下心情後,沉聲說道:“三奶奶傳來消息說,你那份狗屁不通的卷子已經燒掉了,陸家的一切跟你早都沒了關系,別總折騰了,就算你出去,也不會從陸家獲得一絲一毫的好處。”
轉述完上京來的消息,張管家盯著陸全賢的臉,等待他的回答。
卻不想陸全賢完全沒有搭理他的意思, 自顧自地在那擺弄著手指計算著什麽東西。
片刻之後陸全賢臉上一喜:“時間到了。”
“什麽時間到了?”張管家心底泛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府內傳來的一片叫罵聲及時驗證了他的預感。
“今天府裡設宴會,菜單裡有土豆燉牛肉。”陸全賢無辜地攤開雙手解釋道,“府裡的土豆都讓我用光了,為了不耽誤事,我命人把薑切成大塊跟牛肉燉在了一起,剛才算了算時間,正好該是這菜上桌了。”
說完陸全賢笑著對著書房門抬了抬下巴,示意張管家該去處理外面的情況了。
張管家氣得抬起手對著空氣晃動了半天,在陸全賢臉上沒找到絲毫的愧疚,黑著臉一甩袖子走了出去。
隨著張管家離去,陸全賢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從懷裡拿出一塊玉佩。
他注視著手中的玉佩不停溢散而出的靈氣嗤笑一聲:“皇考這條路果然走不通,繞來繞去終究還是得想辦法過武測。”
陸全賢撩開衣服,看著自己身上錯落有致的傷疤,這些都是他經脈被廢時留下的印記。
他是被送進封地前廢掉的。
凶手據說是敵國細作,剛好在陸全賢被全廢的一瞬間,被趕來的侍衛所擊殺。
據說事後陸府為了報復,出兵屠了敵國一城。
不過,一切也都是據說。
陸全賢修長的手指在疤痕最大的心口滑動半晌後,神情一肅,對門外高聲喊道:“來人,給我準備一隻五斤以上的黃毛大公雞送到我臥室,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