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寧的團隊雖然在AI模型的輔助下得到了三個可行性較強的配方設計,但後面的工作又讓應寧及團隊陷入爭論和不安。一幫人聚集在會議室中反覆評估著,論證著配方的可行性和準確性,在實驗室中製備出少量的複合材料樣品,所需時間與具體工作量未知;製備出樣品後,需要對其進行力學性能、熱性能、電性能、化學穩定性等各種性能測試,所需時間與具體工作量未知;如果性能不滿足要求,需要回到配方設計階段進行調整,所需時間與具體工作量未知;在確認配方可行性的基礎上,還需要對製備工藝進行優化,這探索最佳的製備條件、提高生產效率、降低生產成本等,所需時間與具體工作量未知。這一切概括下來就兩個字:未知。
加之複合材料合成實驗的危險之處,必經的合成實驗之中是存在易燃易爆物質的。如果操作不當,很可能會引發爆炸或火災。實驗中使用的化學物質也可能對人體產生不良影響。諸多的不確定性和危險性,引得同事中有人調侃,就算乾到公司關門也未必能出成果,即使公司基業長青,但自己的小命未必夠長。總而言之,就是毫無勝算。這次評估會議上午加下午開了將近九個小時,應寧一直傾聽著各位同事的言談,在最後結束時才說了句“請大家積極準備,盡快熟悉子良搜集來的實驗器材使用說明書。”應寧知道這句話是無力的,因為他還沒想好如何點燃所有人心中的希望之火。
當晚應寧結束了辦公室裡的工作來到子良家。古至誠,應寧,子良三人圍坐在書房內的茶幾前,古至誠倒好三杯茶,一杯送到應寧面前,一杯推給子良。
古至誠:“你們現在真正體會到什麽叫作難了吧?”
應寧:“世間事,件件萬難,勇氣和智慧少一樣都不行。”
古至誠:“新材料研發這個事情,少則十幾人多則幾百上千人,歷時少則幾個月多則幾年,其複雜和艱巨我是經歷過的。”
應寧:“現在所有人都無法接受其中的不確定性。”
古至誠:“包括你們兩個嗎?”
子良:“時間,精力,資金投下去,但又不確定什麽時候才能開花結果,這樣的事情我有點難以接受。”
應寧:“我可以去嘗試,但僅僅靠一人可能不太符合現實。”
古至誠:“你們都缺乏成事的決心。”
子良:“爸,不是我反駁您,做事情光有決心恐怕不行吧?也得尊重現實。”
古至誠:“這個道理現在三歲的孩子恐怕都知道吧?”
子良:“那您還.......”
古至誠:“應寧你也是這樣覺得嗎?”
應寧:“子良是從投入和產出角度做考量,叔叔是從成事角度思考。”
古至誠:“那你的觀點呢?”
應寧:“我讚同叔叔的看法,不過現在心中的那座大山有些難以逾越。”
古至誠:“你的困惑是什麽?”
應寧:“如何讓團隊中的所有人都能不再因為未知而感到恐懼和困惑。”
古至誠:“這個問題自我創業至今一直存在,但我似乎也沒有什麽可行的辦法。每個人因資質,認知不同而不同,一個人很難把自己的思想裝進別人的腦袋。”
應寧:“我相信一定有辦法,只是自己還沒想到。”
古至誠:“不僅要在技術上攻關,還要在精神世界探索,有些難為你了。有什麽需要我協助的你盡管說。”
應寧:“研發周期如果過長,技術的先進性或將會大大減弱。”
古至誠:“你也是在擔心投入?”
應寧:“您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古至誠:“這麽說吧,我會支持你們到剩下的最後一塊錢。”
應寧:“這有點像是賭局,而且似乎是毫無勝算的一場賭局。”
古至誠:“記得你曾經也問過我類似的問題,有點舊病複發的感覺。”
應寧:“站在您的角度看,確實並沒有這個必要。”
古至誠:“勝負只是結局,那是死的東西,但決定勝負的人是活的,我相信你們,也相信自己的判斷。”
應寧:“所以您認為這並不是一場毫無勝算的賭局?”
古至誠:“我相信你們構建的那個大數據模型,相信你們能攻克驗證實驗中的難關。”
應寧:“覺得這樣對您並不公平。”
古至誠:“一,這是我慎重考慮後做出的決定。二,我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應寧:“看來問題根本就不是在您這裡,說是站在您的角度考量似乎也是想給自己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關鍵問題在於自己的心志不夠堅定,缺少應對現實問題的勇氣。”
古至誠:“你們都這麽年輕,如果要走些彎路經歷一些挫折,晚走不如早走,後經歷不如現在就經歷。”
子良:“再增加點人力可以嗎?”
古至誠:“應寧,現在的團隊缺少什麽樣的人呢?”
應寧:“隻缺個能點亮所有人精神世界的人。”
子良:“好吧!當我沒說。”
古至誠:“應寧剛才說這像是一場毫無勝算的賭局,如果比作賭局的話我賭的便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潛力。”
應寧:“這怎麽個賭法?”
古至誠:“你們十二個人當中如果有一個人能因為這個項目激發出心智,我們就能贏。”
應寧:“有四個人的心態和情緒很是很穩定的,心境堪稱上佳,我看有希望綻放潛力。”
古至誠:“應該是五個。”
應寧:“您也知道這四個人對吧?”
古至誠:“剛聽你說的。”
應寧:“我說的是四個。”
古至誠:“加你五個。”
應寧:“我的學歷低些,專業能力弱些,現在惡補專業知識都覺得來不及。”
古至誠:“你可以讓他們釋放出潛能。”
應寧:“可以不是我,任何一個人都可以。”
古至誠:“我這人也沒什麽大的能耐,也僅僅對自己的內心追求真誠,我確定自己在判斷你們這些年輕人的各方面潛力的時候從未自欺,既然做了這個判斷,那麽我就堅信自己的判斷。”
應寧:“您堅定的心志和態度,讓我覺得自己的判斷和行為從來都是稀裡糊塗的狀態下做出來的。”
古至誠:“我也不是生來就清醒的,經歷多了,責任大了,不想清醒也由不得自己。”
應寧:“我們可以稀裡糊塗糊弄現實,但現實可不會稀裡糊塗就善待我們。”
古至誠:“好吧!今天就聊到這裡吧,我有足夠的耐心等結果,當然我也只看結果。你們若有需要幫助的地方盡管隨時來找我。”
應寧:“我會盡快清理掉心裡的障礙的。”
應寧跟古至誠和子良道別後回到家中,看見老頭正在興致勃勃的揮毫潑墨也立馬來了興致,換好鞋子就快速移步到老頭身邊,捏著下巴欣賞品評起來。
應寧:“這麽晚了您老還沒睡!”
老頭:“小老弟你回來了!”
應寧:“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您老的書法堪稱上佳,是魏碑風吧。”
老頭:“用了你新買的文房四寶,實在不好意思!”
應寧:“您老隨意,這裡所有的東西盡可隨意,千萬別跟我客氣,跟我客氣我會很難受的。”
老頭:“你做什麽工作,每天都要這麽晚下班嗎?”
應寧:“開發新材料。“
老頭:“新材料?”
應寧:“嗯,您老也熟悉這個行業嗎?”
老頭:“不熟悉。”
應寧:“您冷不丁這麽一問,我還以為是同行呢!”
老頭:“這紙買了有段時間了吧?”
應寧:“是挺長時間了,在老家就買了,以為這邊是朝九晚五的工作所以就帶了點修身養性的東西,沒想到來了之後卻是不分晝夜的忙活。”
老頭:“怎麽聽起來有點像是在發牢騷?”
應寧:“可不嘛!這個研發項目現在看來似乎是毫無勝算哦!”
老頭:“毫無勝算?是打仗還是賭博?”
應寧:“您老這問法似乎帶著訓斥啊?”
老頭:“你如果不想睡覺,可以跟我說說。”
應寧:“一賭研發周期小於公司壽命,二賭研發周期小於人才淪為庸才的時間。”
老頭:“你參與過賭博嗎?”
應寧:“網上鬥地主輸贏歡樂豆算賭博嗎?”
老頭:“我是想問你對賭博有沒有清楚的認知。”
應寧:“無非輸贏而已嘛!”
老頭:“不對!”
應寧:“本錢?判斷?還是運氣?”
老頭:“看來你是真的隻玩過鬥地主。”
應寧:“您老見笑,在這方面我確實沒有形成什麽真正的認知,還望您老指教。”
老頭:“不會見笑,賭博這事兒我也沒怎麽參與過。”
應寧:“那您老是怎麽理解這東西的?”
老頭:“我認為賭博的本質是結果,所謂十賭九騙,理想的結果絕大多數靠的不是正道的東西。”
應寧:“做事也不是求個善果嗎?”
老頭:“事情的結果是好是壞恐怕就比較難分辨了。”
應寧:“符合自己意願的不就是最好的結果了嗎?”
老頭:“符合自己意願?這個你再好好思考下,我就不再和你討論這個了。”
應寧:“我明白您老的意思了。說自己的意願私心就已經在裡面了。”
老頭:“我如問你過程和結果哪個更重要,你怎麽回答?”
應寧:“第一感覺是兩者都重要,但稍微深入思考後覺得還是過程最重要。”
老頭:“說說你的道理。”
應寧:“過程因人的智慧和心境而異,結果到底是好還是壞只能辯證看待,說好說話都是執此一面而已。”
老頭:“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你不也清楚明了的知道嘛!”
應寧:“還是過程更能帶給人以更多的實際意義。”
老頭:“只有過程才是我們可以用心修心的地方,也是自己可以決定走正道還是走邪門的一環。”
應寧:“完全讚同您老的結論。”
老頭:“那你現在可以再想想那個關於研發周期的問題。”
應寧:“研發周期和公司壽命及人才庸才是三個毫無相關的東西了吧!”
老頭:“要說有關系,那哪個長哪個短,那個先哪個後恐怕是神仙也算不準的吧?何況人呢?”
應寧:“單純空耗心力卻對事情的走勢沒有半點實際意義。”
老頭:“那你該如何行事就清楚明白了吧?”
應寧:“毫無勝算,看來是我還沒看清事情的紋路,厘清道理的脈絡。”
老頭:“你現看清厘清了嗎?”
應寧:“經過您老指點,似乎看清了也厘清了。”
老頭:“看來你還是沒有看清厘清。”
應寧:“您是想說有沒有看清厘清做了之後才知道對嗎?”
老頭:“基本是這麽個意思。”
應寧:“這事恐怕憑我一己之力無法實現,有什麽辦法可以讓團隊其他人克服畏難情緒呢?”
老頭:“你想到什麽辦法了嗎?”
應寧:“現在我心裡見著一些亮,我想和他們單獨溝通下,在他們心裡也點一盞指明燈。”
老頭:“想把自己的思想裝進別人的腦袋,恐怕不太現實。”
應寧:“是呀!自己的心尚且忽明忽暗,又如何能以己昏昏令其昭昭呢?”
老頭:“你可以再想想。”
應寧:“今天開完會之後到現在,一有空就在想這個問題,沒有想到什麽讓自己滿意的辦法,我們董事長那也沒給出什麽讓我眼前一亮的建議。”
老頭:“我可以給你個建議,行不行的通我就不知道了!”
應寧:“您老快說,快說......”
老頭:“行。”
應寧:“您老請說。”
老頭:“說完了!”
應寧:“您還沒說啊!”
老頭:“我說了,‘行’。”
應寧:“您老說的這個‘行’字就是給我的建議?”
老頭:“是的。”
應寧:“是行為或者做的意思?”
老頭:“對。”
應寧:“不解決心裡的問題,帶著消極的情緒做事,恐怕也不會有什麽力量吧?”
老頭:“想的多麽天衣無縫都沒用,做了才會有成敗,成中有敗,敗中有成,無限分解下去。 ”
應寧:“成便增信心,敗則多經驗,信心得以積累,經驗減少失敗?”
老頭:“你還想怎樣呢?”
應寧:“夠了夠了......這完全夠用了。”
老頭:“但凡難事兒其實都要用到這麽個理兒,所以有些想的多的人反而不如想的少的人成事多。”
應寧:“的確如此。”
老頭:“你想的就挺多的。”
應寧:“我喜歡胡思亂想,不把道理想明白讓心平靜下來就睡不著。”
老頭:“現在心可以平靜下來了嗎?”
應寧:“暫時回歸平靜了。您老餓不餓,我幫您搞點宵夜吧?”
老頭:“不用討好我,跟你聊聊天我收獲也不小。”
應寧:“嗨,今天過的實在有些艱難,什麽毫無勝算,公司壽命,人才庸才的,經您點撥後發現這一切都變的像是柳絮,稍動信念它們便隨風遠去,現在這滾燙的腦袋總算是開始降溫了。感恩您老的諄諄教誨,實在不知道怎麽表示敬意。”
老頭:“很多道理其實你自己也都明白,只是心被這些事情蒙蔽住了看不清理不順而已。”
應寧:“好像除了這顆心,還真就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了。”
老頭:“每解決一件事,你的心也就會亮一截,不要拔苗助長。”
應寧:“謹記您老的教誨,可以安安心心的睡一覺了。”
老頭:“去洗漱吧,我再寫幾個字也去睡覺了。”
應寧:“好的,明天晚上爭取早點回來,讓您老幫忙雅正下我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