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手拿外套,上身著白色襯衫,下身穿深色鞋褲的男人在一家酒店門口與幾個衣著相似的人分別握手道別後便上了車,男人上車後盯著窗外陷入沉思,當車子駛過一片路燈之外盡是漆黑和空曠的路段時,男人讓司機停車說自己要下去走走。車子停好後男人拿著外套下車,邊走邊穿上外套,向前走了一小會兒站在路邊,望著眼前黑暗點燃了一支香煙,眼下是亮堂的,遠處星星點點的燈光應該是沒有被黑夜包裹嚴實的繁華,當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正的繁華,因為中間還隔著好大的一片黑暗區域。這場景和男人此時的心境很是相似,男人便情不自禁的把這黑暗當成了自己可以傾訴的知己,在心中訴說著自己的苦悶。
自己能取得現在的成就靠的就是勤奮與智慧,但現在覺得自己這勤奮與智慧在權利和時勢面前顯得是愈發的脆弱,本來預判古至誠和辛應寧在打敗姬家那不可一世的行業聯盟之後,自己將會獲得更為廣闊的市場空間,但結果卻恰恰相反。現在產業內的資金,技術,人才以及客戶已經完全被辛應寧那個新的聯盟虹吸過去,自己現在的艱難程度比之前更甚。最近參加的飯局,那些人五句不離姬陸,三句不離古至誠,更是把辛應寧這個人名掛在嘴邊,實在是讓人煩悶透頂。理想與現實之間有距離本無可厚非,但讓自己覺得無比滑稽的是自己越努力卻離理想越遙遠,簡直是背道而馳嘛!真是諷刺至極!那自己到底該怎麽做才能打破這個僵局呢?
男人轉過身隔著馬路看向對面的一片黑暗,不遠處的一處火光吸引了他,這地方上接寰宇下接地氣,倒是個讓人神往的好地方。這火是什麽人點燃的呢?這個時間能在這麽個地方待著的十有八九是流浪漢吧!過去看看,或許還可以聊聊。男人於是緩緩向著火光走去,火堆旁邊的確有個貌似流浪漢的人。男人又往前走了幾步,已經可以看清了,這人的年紀看上去也不大,因為頭髮雖然有些亂但是烏黑的,一張瓜子臉上黑色濃密的胡須中,紅潤的方型嘴緊閉著,高挺細長的鼻梁,其兩邊的臉頰微紅,看上去很是健康,一雙劍眉自帶三分英氣,一身看上去有些微舊的黑色運動裝,腳上是一雙被塵土和泥巴渲染過的白色板鞋,正雙手握一根燒火棍撐在地上閉目養神,直挺的後背也說明這人並非老者。
男人拱手說道:“兄弟你好啊,打擾你的清淨了!”流浪者沒有睜眼只是伸手示意男人坐對面並說道:“請隨意!”男人席地而坐後掏出一支香煙向流浪者遞去並問道:“小兄弟這麽年輕為什麽選擇這種流浪生活?”流浪者睜開眼睛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客人,臉色略黑,大大的鼻頭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正用犀利的眼神盯著流浪者,頭髮光亮整潔整體向後倒,火光照耀讓這人寬大的額頭顯得鋥亮,厚厚嘴唇有些發黑發紫,流浪者接過香煙道謝後從火堆中拿出一支帶火的木棍點燃香煙吸了一口說道:“看先生衣著應是體面人,能來這和我說話想必是最近遇到的壓力前所未有吧?”男人合上剛剛打著火的打火機,拿出叼在嘴裡的香煙說道:“兄弟對不住,我問的問題確實有些唐突,但你擠兌的也是一針見血,可以扯平了吧?”流浪者微笑著點了點頭。
流浪者:“先生依據什麽判斷我是流浪者?”
男人:“你的衣著和胡須,還有現在的環境等。”
流浪者:“您說的這些恐怕也只是些零碎的經驗認識和先生心中的悲憫情緒而已,應該不足以準確判斷本質。”
男人:“那請問兄弟,本質是什麽呢?”
流浪者:“我雖身處黑暗的曠野,但心一直在此並未流浪,而先生雖處繁華境地,心卻一直在四處流浪。”
男人:“嗯!不用心怎麽能一展胸中抱負,庸庸碌碌豈不辜負這大好人生?”
流浪者:“用心追逐的東西到最後常常發現也只是夢幻泡影而已。”
男人:“我不否定你所表達的意思,但要是沒有目標指引,又怎能激發出一個人向前的動力?”
流浪者:“這目標恐怕有十之八九是人的私欲,說是指引,但人常常卻是被目標控制而不自知。”
男人:“事實的確如此,但人生似乎也無非就這麽一回事兒。”
流浪者:“這或許就是多數人在現實世界面前無法讓自己的心安靜下來的原因吧!”
男人:“看的出兄弟你是氣定神閑,也能感受到你的心如空谷,可以說說你的心得嗎?”
流浪者:“世人都想掌控萬事萬物,最終卻被萬事萬物所掌控,常常陷入卷不贏又躺不平的尷尬局面,那是真心累。”
男人:“想要實現自己的理想抱負,經歷些心力交瘁,寢食難安的時刻似乎也是常情和必經。”
流浪者:“先生的精神信念在現實中實踐至今,最深的感悟是什麽?”
男人:“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諸多現實問題面前可以勇敢面對,卻又是不可奈何。”
流浪者:“這些說法估計三五歲的小朋友也能說的出來。”
男人:“說的出來是一碼事,切身體會到又是另一碼事,不是嗎?”
流浪者:“是,看來先生此次所遇困惑的確是之前從未有過的。”
男人:“嗯!想到此事心中無比苦悶就想下車走走,看見你這裡的火光心生好奇便走了過來。”
流浪者:“我也曾體會過類似的苦悶,所以多少能有些感同身受。”
男人:“那想必兄弟你一定會有些獨到的見解了。”
流浪者:“與先生交談到現在,您讓我感受最為深刻的心志是逐物。”
男人:“在這樣一個現實的世界想要生存下去,是要有物質基礎的。”
流浪者:“您說的的確是客觀事實,但常常讓人無奈的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男人:“你說的兩個‘心’字讓我突然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我的確太重實戰而過於輕視心性的重要性了。”
流浪者:“這又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男人:“兄弟是想說我過於輕視心的原因嗎?”
流浪者:“先生智慧,到這疑惑應該已經消除了吧?”
男人:“不不不......你的話還沒有說完,我心中的困惑依然還在。”
流浪者:“已經從逐物回歸到自己的本心,還有什麽好困惑的呢?”
男人:“陸王心學初學覺得容易,但深究之後才會發現那是真的難,用於應對現實更是難上加難。”
流浪者:“在這個現實世界裡,哪來‘容易’二字可以形容的事情。”
男人:“要不是此時境地,我恐怕很難從事務中抽心出來思索此事,現在我似乎有點理解你為何會在這了。”
流浪者:“一個人從生到死,誰又不是被現實裹挾著前行呢?”
男人:“但你似乎是個例外,率性灑脫,內心平靜且清明。”
流浪者:“先生過譽,我又怎能逃脫現實呢?無非躲藏起來享受幾天清淨日子而已。”
男人:“這有用嗎?”
流浪者:“完全沒用,我還有母親要孝敬,有朋友要照應,有至親,摯愛,至敬要緬懷,怎能做到真正的率性灑脫和中正平和?”
男人:“那你一個人放下一切跑到這荒郊野地來是圖什麽?”
流浪者:“把自己流放在這空曠的天地之間,試圖找尋通往真正的率性灑脫和中正平和的心路。”
男人:“我覺得我的冒昧出現並沒有讓你感到一絲害怕,在這麽個環境你就真的不會感到害怕嗎?”
流浪者:“沒有害怕倒是真的,這裡又不會有野獸,人的話也沒必要來傷害我這麽個不值錢的小命。”
男人:“你說的話雖是輕描淡寫,但做起來可真不是什麽容易的事兒。”
流浪者:“勇氣的確是個複雜的東西,想合成這個東西可比新材料的合成實驗複雜多了。”
男人:“辛應寧?”
流浪者:“方青山董事長?”
男人:“果然是你,你的長發和胡須蓋住了將近一半的臉,加上在這樣的光線下我還真不敢確定是你。”
流浪者:“您最近沒事就在那陵園外晃蕩,總不會是哪個情人長眠在此吧!”
方青山:“你小子能不能正經點兒,什麽樣的情人能有你這般如此讓人牽腸掛肚?”
辛應寧:“方董事長這求才若渴的程度已經快拉到極限了吧?”
方青山:“不難猜測你一定會出現在沈靜的長眠處,不過估算下距離,你似乎也預料到了別人的預料。”
辛應寧:“素未謀面僅見過您的照片,不是您喊出我的名字我是不敢確定的。”
方青山:“你的職業病出賣了你,連勇氣都是合成而來。”
辛應寧:“我知道方董事長為什麽感到心中苦悶,才跑到這裡來遊蕩。”
方青山:“還不都是拜你這小子所賜。”
辛應寧:“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何止是您,我的父親,摯愛都是如此,這也是我選擇遁跡的原因。”
方青山:“至誠至善,虛懷若谷,率性灑脫,本心清明,堅韌無比這可都是眾人貼在你身上的標簽。”
辛應寧:“哪有那麽玄乎,客觀說來僅是諸多有利因素的加持造就那麽一個人而已,如果非要說我有點什麽值得他人借鑒的經驗,那也只是我在萬般不可奈何的人和事面前沒有被嚇死,焦慮死,困惑死而已。總而言之都是形式所迫,現實裹挾,不可奈何倒逼出來一些信念而已。”
方青山:“我想知道你是怎樣從一個毛孩子僅用幾年光陰就蛻變成行業領袖人物的。”
辛應寧:“面對至親摯愛的亡故,自己也是幾經生死,業內估計很少有人遭遇過比我更慘的經歷吧?”
方青山:“的確是夠慘的,還沒有從陰影中走出來嗎?”
辛應寧:“我到現在還能感受到沈靜的呼吸,聽到她的聲音。”
方青山:“你為了做到內心的中正平和還真是不畏艱難困苦。”
辛應寧:“董事長逐物的心太重了,不妨先試著卸下世俗的包袱,修得個清明本心在回歸世俗。”
方青山:“如何卸下?談何容易?”
辛應寧:“今天放下,明天回歸,上午放下,下午回歸,晚上放下,白天回歸,此刻放下,彼刻回歸。”
方青山:“從什麽地方開始呢?”
辛應寧:“從辨識私心妄念開始。”
方青山:“然後呢?”
辛應寧:“祛除私心妄念。”
方青山:“那我現在做的事情豈不是十之八九都沒有任何意義了?”
辛應寧:“還有什麽事兒比自己內心的平靜更重要呢?”
方青山:“我覺得拓開自己的生存空間才是最重要的,現在資金,技術,人才,客戶都流向了你那新聯盟。”
辛應寧:“那您該怎麽辦呢?您有應對這一切變化的心境和謀略嗎?如果有您就不會在這遊蕩了吧?”
方青山:“你這可是殺人誅心,一點面子都不給我留啊!”
辛應寧:“看來讓您執著的東西有點多啊,可以試著先統統放下。”
方青山:“放下所有的事兒,我眼皮一耷拉就能睡著了。”
辛應寧:“這是您忙碌了一整天,精神不足的原因。”
方青山:“感覺有點像是催眠術之類的,你想表達的意思我大概知道一些,但這恐怕是遠遠不夠的。”
辛應寧:“罷了罷了,您現在最關心的恐怕是如何求的一將,從技術方向突破困境,最終稱霸整個產業吧?”
方青山:“跟你聊天為何總是讓人直冒冷汗,尷尬不已。”
辛應寧:“如果有人說自己不想這樣,恐怕也沒人相信,最終還落得個虛偽的名聲,不太明智也不劃算。”
方青山:“你還真是率性灑脫。剛說的罷了罷了什麽意思,話裡有話?”
辛應寧:“我想在此情此境中與您重溫一下華夏人文主義,感受下其中巨大的力量,但您似乎不想買帳。”
方青山:“華夏人文主義和我們的業務有多大關系,說科學主義或許還貼切一些。”
辛應寧:“我敢斷定,不管是什麽主義,走到盡頭都要回歸於華夏人文主義。”
方青山:“你已經感受到華夏人文主義的力量?”
辛應寧:“或許吧,冰山一角的一角的一角......”
方青山:“如此神奇?可以舉個例子嗎?”
辛應寧:“讓我想想......例如,和而不同,和諧共存。”
方青山:“你又讓我驚出一身冷汗,是你看穿了我,還是看穿了所有人。”
辛應寧:“以其無私故能成其私,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方青山:“你再給我說說祛除私心妄念之後的事兒吧!”
辛應寧:“沒有私心妄念的時候才能真正看清人事物,做決定時候才能兼顧更多他人的利益。”
方青山:“這說的是公心吧?你說的方子的確是溫和的良藥, 但見效應該很慢,我此時需要的是能快速見效的猛藥。”
辛應寧:“那您的方子是什麽?”
方青山:“你跟我回去。”
辛應寧:“去幫您打造一個更新的聯盟?”
方青山:“要麽生的隨心所欲,要麽死的轟轟烈烈,這不死不活的狀態很是讓人心裡感到焦灼。”
辛應寧:“老弟我還是建議您重溫下華夏傳統文化中的人文主義,一定可以找到您最想要的方子。”
方青山:“那些空洞寬泛的理論幫人提升點道德意識,緩解下自身心裡的壓力或許還行。”
辛應寧:“或許我在您眼裡和以前的姬陸根本沒有什麽區別,談及利益也只是敷衍您而已。”
方青山:“不不不,在我們眼裡你們兩人還是有明顯區別的,你可比當年的姬陸更有智慧。”
辛應寧:“是非善惡對錯都是因人心中的喜好和選擇裁定,恐怕我要讓您空手而歸了。”
方青山:“這話我信,不過能與你在這讓人難忘的情景中聊上一聊,還是讓我獲益良多的。”
辛應寧:“這人呐!身忙心忙,忙到最後才會發現是,事前事後都有憂愁,白天黑夜都難自由。”
男人姓方,名青山,是新材料行業的一名企業家。流浪者姓辛,名應寧,三十一歲,曾畢業於一所大學的覆核材料與工程專業。現在已是新材料行業內一家龍頭企業的掌舵人,直到此時他已經遁跡大半年了。至於其為何在巔峰時期選擇遁跡,或許也只有從他這些年所遭遇的經歷中可以窺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