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臘月,江寧。
窗外雪花簌簌,正房中,一位丫鬟正在為一位頗具威嚴的中年夫人打扮。梳得是墜馬髻,戴得是金合簪,透過一面銅鏡,朦朧的畫面更添了幾分華貴。這便是宋府大夫人呂氏。
突然間,一位婢女闖了進來攪了這份清靜,呂氏眉頭微微一蹙,冷言道,“毛手毛腳,像個什麽樣,來府上已有三年,還沒個體統!快說,所謂何事?”中年夫人抬眼,有些微慍,冰冷的語氣平添了幾分威嚴。
方才還在喘氣的婢子立馬跪下,努力讓自己呼吸緩和下來,怯怯道,“大夫人,老,老爺來信了。”
“還跪著幹什麽,還不出去,等著挨板子是不?”說話的是一直服侍在夫人身邊的丫鬟彩兒,立馬把方才不知如何是好的婢女趕了出去,然後笑盈盈的對中年夫人回道,“大夫人,這些婢子不懂方寸,生她們的氣可不值當。”
“你這丫頭,倒是心善,你可不知道,這些人心眼多著呢,現在愈發沒有規矩了,後面你得多管著些了。”
“大夫人放心,彩兒後面定會替夫人好好管教這些不聽話的婢子。”在聽到大夫人的讚許之後,然後恭恭敬敬的把老爺的書信呈給了夫人。
泛黃的信封上左邊寫著“滁州知州宋,下面加蓋了紅色的印章。呂氏確認這確實是大老爺筆跡後才緩緩拆開信封,攤開箋紙,眯著眼,逐字逐句的讀下去。本來微慍的臉色緩和了許多,“彩兒,稍後隨我去趟少夫人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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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了,不好了,小少爺。”一位年方二八的小姑娘急忙忙地衝進宋玉的房間,扔下手中湯藥,立馬跑到宋玉的床頭跟前。看著還在躺在床上雙眼緊閉的小少爺,小姑娘又不敢去打擾,急的在床前來回踱步。
“好痛,好痛,”宋玉一醒來就發現了不對勁,好好的胳膊像是斷了一般疼痛,便想著用另外一隻胳膊撐著起來,可是也提不上力氣。自己的席夢思大軟床怎麽變的硬邦邦的,還掛上圍幔。
“小少爺醒了,小少爺終於醒了。”本來快要急哭的小姑娘立馬好了許多,見宋玉很吃力的樣子,便立馬跑過來攙扶,“小少爺別動,大夫說了,少爺現在你還不能下床,要等身上的傷完全恢復了才能下床。”
“少爺?你叫我少爺?”宋玉盯著眼前的小姑娘,大概也就十幾歲,用紅繩扎著兩個包子頭,身上穿著單薄的鵝黃對襟,小臉紅撲撲的,說話還冒著白氣,很是可人。
“小少爺別裝迷糊了。”小姑娘有些沒好氣的說道。
宋玉在那位名叫蘋兒姑娘的攙扶下,終於坐了起來,瞥了眼四周,都是古色古香的裝飾,看著眼前瓷娃娃一樣可愛的小姑娘,他定了定心,然後伸出那一隻還能活動的手,掐了一下眼前的蘋兒。
“疼,小少爺!你又欺負蘋兒”小姑娘忍著疼痛,但是有不敢生氣,只能幽幽道。
“知道疼,那應該不是假的!”
宋玉小聲嘀咕,到現在,他可以確信,自己是穿越了。畢竟自己是現代人,小說不知看了多少。既然是穿越,“給我起,給我飛....”他不斷做著奇怪的動作。“不是穿越都有一些系統,異能嗎?我怎麽什麽都沒有,還莫名其妙的一身傷。”他自言自語。
“穿越?異能?小少爺,你在說什麽,怎麽蘋兒一句也聽不懂。”蘋兒望著眼前的小少爺,說著奇怪的話,做著古怪的動作,倒和平時見到的有些不一樣,又好奇,又有點害怕。
“我問你,現在是什麽年代,是哪年哪月,這是哪裡?什麽州,什麽縣?”
“哪年哪月?現在當然是治平二年呀,大老爺在江寧的府邸小少爺都不記得了嗎?”蘋兒有些驚訝的望著眼前的宋玉,“小少爺今天怎麽問出這麽簡單的問題,莫不是腦袋也受了傷?不行,我得去告訴小夫人,還得去請大夫....”
“回來!”宋玉輕呵了一聲,目前他已經接受了穿越的事實,而且沒有攜帶超能力。不過想到現在是個少爺的身份,“嗯,目前看來不是最壞,眼下要弄清自己所在的環境。
只是方才突然間的輕呵,倒是讓那個叫蘋兒的姑娘身體一顫,不敢騰挪。
“蘋兒對吧,別害怕,少爺我方才才起床,腦子有些迷糊而已。”看著眼前的小姑娘,為方才自己奇奇怪怪的問題打哈哈。
“治平二年,治平二年~~那不就是北宋,那皇帝不就是趙~”宋玉終於在腦海中想起了治平年是個什麽年代,這還虧得他是個歷史愛好者。
“小少爺,你不能這麽直接稱呼官家的名字!”蘋兒見他要直接說出當今陛下的名諱便急忙打斷“雖然官家很仁厚,但是小少爺這麽毫不避諱,要是被有心人知道,可不得了!”說完,她還專門邁著碎步小跑到門外,沒有看到其他人這才放心。然後又像小媳婦似的,苦口婆心的告戒“小少爺,三皇家天下,五帝官天下,聖上仁孝,比肩堯舜,故稱官家,下次可別亂稱呼!”
對於蘋兒的告誡,宋玉莞爾。然後通過她,問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三言兩語之間,他便大致了解到一些簡單的信息。
宋檜,曾任參知政事,嘉佑八年,貶謫滁州,任滁州知州。他,宋玉,則是他的小兒子。自己還有兩個哥哥,宋瓊、宋琚,都是大夫呂氏所生;表哥宋玨,表姐宋瑤,都是二姥爺家的,表妹宋環,三老家的。且在古代這長幼有序,正庶有別的時代裡,他和自己的娘親在宋府貌似沒什麽地位。
侯門似海,看來這小少爺後來的生活也並不太輕松,他暗自感歎。畢竟在和蘋兒的隻言片語中,他能感受的蘋兒許多話的言外之意。
“呀,忘記重要的事情了。”蘋兒恍然,驚叫了起來,然後變得很著急的樣子。
“怎麽回事,慢慢說!”
“小少爺,方才我從少夫人那邊過來,不小心聽到,今天老爺從京中來信,說要取消你與蘇家小娘子的婚約。”
“什麽意思!”宋玉有些驚愕,自己還有婚約在身,這可是天大的事,“退婚,那我未過門的媳婦沒了!”
“具體什麽情況蘋兒也不清楚,大夫人正在和小夫人那邊溝通呢。”蘋兒頷首,她只是早上為小爺送藥的時候零星的聽到一些。
宋玉雖然有些意外,不過某書也看了很多遍,貿然退婚,不管處於什麽理由,對於雙方都不是個什麽好事情。何況宋玉是個現代人,自己好好未過門的妻子還沒見一面,這就沒了,這讓他很不好受。而且這麽大的事情,一份書信就決定了,這讓宋玉有些惱火,畢竟是自己的婚事,還沒和自己商量就決定了。雖然在古代,這婚事大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能決定的很少,只是商量也不商量,心裡總是別有一番滋味。
宋玉聽到這個消息後,本來還為自己有幸成為一個穿越者有些激動,現在的目光卻慢慢陰暗下來。
“蘋兒,你對那蘇家小娘子了解嗎?”
“小少爺,你不記得了嗎,七年前蘇伯伯帶著蘭兒姐來過府上,你還偷偷把少夫人的玉鐲讓婢子偷偷送給她呢,後來被太老爺知道了,就直接和蘇伯伯把你們的婚約定了下來,可是太老爺走後,蘇伯伯隨後也因病去世,兩家就斷了來往,蘋兒也是好幾年沒見著了......不過聽府上的傳言,蘇家自從蘇伯伯走後就敗落了,大兒子得罪了人,被流放到嶺南了,二兒子憨實,也不成器,蘭兒靠著父親留下的錢財度日,後來開了家酒肆,勉強能夠維持.....”
聽著蘋兒的話語,宋玉也算明白過來,自己這婚事也算是娃娃親了。只不過聽蘋兒的敘述,這蘇蘭兒不是妥妥小說的女主嗎,經濟獨立,父母雙亡,就是有點慘。想來這退婚也是東京的那未曾見面的父親看到人家家道中落才有這種想法的吧。
真是我的好父親,宋玉不自覺的就把父親看扁了幾分,畢竟他只是頂著宋玉的外殼,談不上父子,而且他最看不上這這種趨炎附勢,言而無信的人。
他還在考慮如何應對這可能的退婚事宜,以及如何生活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上時,外面便傳來腳步聲。
他抬頭定眼一看,倒是位外秀慧中的姑娘,年紀看上去到比蘋兒大上幾歲。對方不卑不亢的行禮問候,然後道:“玉少爺,大夫人、少夫人在正在候著等你過去,說是要有重要事情與你商議。”
“彩兒姐,可是我家小少爺受了傷還沒好,不方便下床.....”蘋兒看著坐在床上小少爺,有些心疼,便哀求彩兒。
“蘋兒妹子,我知你是系你家玉少爺身體,可是你也知道,這是大夫人的意思,還請玉少爺理解。”說完順便向宋玉致歉後徑直離開。
在宋府,除了大老爺的命令,剩下的就是大夫人做主,所以對於大夫人傳喚,對於現在的他宋玉沒辦法逃避,蘋兒也沒有辦法。
由於宋玉受傷,蘋兒便自覺的攙扶著他下床,然後整理發冠,換衣。
像這樣生活,宋玉他還是從來沒有享受過的,心裡念叨著,“有著這小丫頭伺候,這小少爺貌似也還不錯。”
衣裳妝容整理完畢,宋玉在蘋兒的攙扶下,便來到正廳。
正廳之中,大夫人呂氏正襟危坐,身旁一個是方才過來傳話的彩兒,而側座上則是一位美婦,雙眼柔和的望著自己,宋玉大概能猜出來,這位大抵便是自己的娘親。其他皆是同他一樣的小輩,估計就是蘋兒所說的宋瓊宋琚,表哥表妹之流。
“三弟,聽聞昨日被逮人襲擊,今日可好些?”一位圓腦袋,塌鼻梁,小眼睛、胖肚子的兄長問候。
宋玉現在在府上地位不高,還是側室之子,不知道對方是好是壞的情況他便難得去招惹,便敷衍道:“無甚大礙,勞煩兄長掛念。”
“我說三弟,你好歹也是宋家子弟,以後在外少惹事生非,莫名其妙被人打了不說,白白丟了宋家人臉面。”這位兄長繼續揶揄,這明顯是不懷好意的嘲諷,此話一出,倒是引得仆人的面面相覷看著宋玉、宋琚,像期待發生的什麽似的。
“好了,二弟。”小胖子還想說些什麽,去被另外一位拉住,這才悻悻閉嘴。
宋玉沒有理會那個小胖子的挑釁,畢竟是大家族,禮儀還是要得,宋玉不曉得宋朝禮儀,便想起電視劇中情節,裝模作樣的問候,“宋玉見過大夫人,娘親。”
聽到宋玉的問候,呂氏倒是眉頭一蹙,道:“今日倒曉得規矩!”
呂氏飲了幾口茶,看著宋玉綁著紗布,過了好一會兒,才吩咐小頻讓宋玉坐下,然後又緩緩道:“玉兒,今日叫你過來是有件事和你說說。
“請大夫人吩咐。”
“倒也無甚什麽大事,你可記得太老爺給你和蘇家定了一樁婚事。”
“大夫人是指我和蘇蘭兒妹子的婚事嗎?”
“你倒記性不錯,不過我和你父親思來想去,蘇家畢竟是商賈之流,娶為正室,恐有不妥。”
“你父親的意思就是這件事情就此作罷,畢竟這也是七年前太老爺酒桌玩笑之間,這些年來,你也看到,蘇宋兩家並無往來,且門不當、戶不對的,你父親準備為你另外一門好親事,此事若成,你父親便在朝堂之上便更有分量,或許能更進一步。”
一問一答之間,宋玉了解了情況,果然是為了退婚一事來告知一下。
“大夫人,此事我若不同意呢?”
“三弟,你敢不同意,你不怕父親家法嗎?”
“玉兒呀,商賈、藝妓之流怎配入宋家,你父親也是為你好呀!”
宋玉其實早就知道大夫人叫自己過來的目的,畢竟方才從蘋兒那邊聽來了一些隻言片語。不過對大夫人的話,他有些不屑。說什麽是問我的意見,字裡行間都是命令,說什麽另折良媒,不過是趨炎附勢罷了。宋玉早早就把那未見面的父親打上了言而無信的標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玉兒,大老爺既然給我留了書信,這事也就這麽確定了,你說呢,杜二娘。”呂氏沒有理會宋玉的反對,而是把目光遞向了宋玉的母親杜氏。
宋玉抬頭,怔怔望著自己的娘親,期望這位美婦人能夠幫自己爭取一下。
“玉兒,你大夫人意思確實是你父親的意思,你父親其實早早和我提及此事,不過當時看在你尚在年幼,便推托了,如今看來,你父親既有了主意,那就依你父親的意思,你也知道,你父親既然下了決定,即便是我,也勸不得的,只是~~那蘇家小姑娘~~”杜氏緩緩開口,似有不甘和無可奈何。
“既然少夫人也無意見,我看這件事還是盡快解決,不要誤了你父親的正事,明兒我便讓彩兒還有宋管家去告知蘇家吧,帶上些銀子,算是些補償。”
宋玉鼓起勇氣,還是開口道“大夫人,如此這般玉兒覺得有些欠妥。”
“你還有其他意見!”冰冷的語氣略顯慍怒之意。
“父親都說了退婚,你還有什麽意見,你有什麽資格和我娘這麽說話!”一旁的小胖子像吃了炮仗似的怒聲呵斥。
“琚兒,別胡鬧,既然你有意見,你且說來。”
“既然是我的婚事,我也就說一兩句,太老爺和父親都是名動朝野的人,俗話說君子一諾,價值千金,如此這般,便毀了父親和宋家的名譽,其二,這悔婚之事,特別對於女方來說,是個極大的羞辱,本來結親就是喜事,如此多了家仇家,屬於不智,其三,這畢竟是我的婚事,讓彩兒和宋管家去辦,怕是不太合適,這悔婚本來就不是雅事,還要弄得府上人都知道亂嚼舌頭,弄得整個江寧城人盡皆知嗎?”
“那你的意思?”此刻呂氏聽了略微沉思。
“既然父親要退婚,做兒子的不得不辦,給我三個月時間,這件事讓我處理,既不讓宋家丟了臉面,也不誤了父親的大事,也給蘇家一些時日緩和接受,對彼此都好。”
“玉兒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不可過,這事情關於宋家的臉面,玉兒你還是年輕,沒什麽經驗,且你父親過些時日便休沐回府,所以這事就交給彩兒和宋官家辦吧。”對於宋玉的意見,呂氏並未接受。
呂氏這話的很明顯,這事已經確定,無可更改。宋玉緊握著雙手,雖然古井無波,但時其實早早在心中憋了一團火隱而未發。這不僅僅是對這樁退婚鬧劇的不滿,而是更多對這種身在家族卻無法左右任何事情的不滿。
他畢竟是一個成熟的現代人,有著思想和身體自由,如今卻不得不聽父親一紙書信。身旁的蘋兒有些緊張的望著自家的小少爺,生怕別人他做出一些出格的動作。
大夫人呂氏對宋玉的婚事做出決定之後,又宣布了大老爺另外幾項極為關注的事宜,其中最重要的便是科考,新一輪的恩科在即,讓宋家一乾年輕子弟多加準備,特別是他最看重的大公子,說是有請到專門的儒家大師不日來府上指教一二。
呂氏諸多事宜吩咐完畢,便和彩兒、雲兒離開正廳。留下來的便是一些小輩和家中的婢女,大夫人威嚴散開之後,正廳的氣氛倒是緩和了不少,最大的議論便是宋玉的婚事。說什麽商賈之流不配加入宋家的,說宋玉好歹也是宋家子弟,卻目無尊長。
帶頭挑撥便是小胖子宋琚,便笑眯眯跑過來祝她早尋良配。其實就是過來惡心一下宋玉。這很正常,畢竟他是正室之子,宋玉是妾室之子,身份地位自然不同。這種對立在在這種家庭很是常見。
小胖子見各種嘲諷挑釁宋玉都不接招,感覺卯足了勁的拳頭卻打在棉花上。也就不在自討沒趣,小跑跟上了呂氏。
“娘,那小賤種眼中絲毫不把您放在你眼你,你怎麽還不罰他,還有,你不是說爹爹會答應把蘇蘭兒妹子許配給我嗎?怎麽沒有,爹爹那麽疼我,你是不是沒和爹爹說!”離開大廳的宋琚,回到呂室院中,便咕嚕的一頓抱怨。
呂氏看著自己這不爭氣的小兒子,一點辦法也是沒有。搖了搖頭,道:“兒呀,那小子再怎麽說也是宋家人,兄佔弟媳,要是傳出去,整個江寧城都會戳你父親的脊梁骨!退婚之事已經是你父親最大的讓步!何況是個對方不過是個商戶之女,眼下,恩科在即,考取功名才是正事……”
“我不管,我就是要蘇蘭兒,當初太老爺在的時候,你們向著他,現在太老爺走了,你們還向著那個小賤種!既然娘不願意,那我就自己去爭!”說完便氣衝衝的走出去。
“琚兒,你可別做渾事!雲兒,還不快跟在琚少爺後面。望著消失的背影,呂氏總有些不安。也是自己的錯,從小偏愛,養成乖戾的脾氣,腦子一熱,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現在也只希望不出什麽大事。
宋玉自然不知道背後的宋琚對自己如此懷恨在心,眼下他還是作為重傷員,由著蘋兒和娘親攙扶,縱使今日胸中有萬般怒火,現在也不好發作。
“玉兒,疼不疼,好點沒有。”
“娘,不用,我自己能行。”宋玉雖然是個十幾歲的模樣,可是穿越之前是個年近三十男子,現在是面前的美顏婦人也不過三十來歲,被自己娘親親昵的攙扶著,而且他需要叫一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人娘親,總感覺哪裡怪怪的。
“玉兒,都怪娘沒用,不然你爹也不會如此。”美婦人有些自責,倒像是古代小媳婦的姿態。
宋玉自然理解,雖然此時程朱理學還未興盛,唐宋女性還沒有如明清那般保守,但妾終究是妾,還是個藝妓出生,在這深宅大院之中,地位確實微妙。
看著一臉自責的娘親,隻好寬慰道,“娘親,沒事的,不就是一紙婚約嘛,等孩兒將來長了本身,給您找十幾個兒媳婦……”
“瞎說,還十幾個媳婦,你爹爹六品的官員也只有你大夫人和我,你那本事還不知道,就知道說好話哄我開心。”杜氏望著這個還算貼心的兒子,自責的的眼神像是化開了一樣,滿是憐愛。
又接著道,“可惜了,蘇家小姑娘,當時你太老爺還在的時候,她還來過,那時就見她就是個水靈的小姑娘,娘也很喜歡,就是命不好,她娘親走的早,隨後父親也走了,就剩下她兩個不爭氣的哥哥,玉兒,娘親這裡也還攢了些私房錢,還有這玉鐲,你當初不是想偷偷送給她嗎,下次見著就送給蘇姑娘吧,也算是些補償,終究是我們宋家對不起人家......”
說著杜氏便從玉腕上的取下那對翡翠玉鐲,硬塞到他手中,“收好!”
宋玉突然被這措手不及的母愛給怔住,畢竟他想起以前那個家,貧賤夫妻百事哀,父母感情不和,總是吵架,姐姐早早離家出走打工,本來就破碎的家庭便就更加四分五裂,自己沒有辦法,就全身心的投入學習,寧願住在學校,也不回家,然後大學,然後研究生,然後工作......
這突然飄來的一絲絲溫情卻讓他瞬間恍惚了一下,不過他畢竟是將近而立之年的成年人,恢復過來倒是很快,緊握著尚有余溫的手鐲,緩緩道,“娘,你真好,以後孩兒給你買更好的。”
“好,不許抵賴,還得外加十個兒媳......”笑談之間,杜氏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話鋒一轉,“今日你可有些莽撞了,下次可別頂撞大夫人,畢竟宋府是她掌管......”
“娘親放心,孩兒自有分寸!”宋玉雖然是這麽說著,但是心中他早早下了決定,將來定會把今天的場子找回來,若是識趣,那便相安無事,若是不識好歹,那便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宋玉便在杜氏和蘋兒的攙扶下,回了自己的臥室。杜氏見他身體沒有徹底恢復,便讓他躺在床上休息,不許他胡亂折騰,並吩咐蘋兒,“蘋兒,打今兒起你就不需要去我那兒,以後你就跟在小少爺身邊服侍他吧。”
“啊!^_^~~”
“蘋兒,你不願意?”杜氏有點狡黠的望著蘋兒。
“少夫人,不是婢子不願意,只是,只是婢子心疼少夫人,大夫人平日裡就沒給過少夫人您好臉色,丫鬟調走就罷了,連月銀都敢克扣,要是沒有蘋兒,他們更得欺負少夫人你了......”蘋兒的聲音越說越小,眼睛也是滴溜溜的打轉,兩隻手擺弄著對襟上的衣扣。
“是呀,蘋兒說的對,還是讓蘋兒照顧娘親吧,我能照顧自己,這點小傷,沒事,過幾天就好了......”宋玉一想到自己得了個憐愛自己的便宜美媽,不知不覺的便想著為她著想,何況蘋兒是這位娘親唯一的丫鬟,自然是不能要的。說著他還忍著疼痛活動一下筋骨,想要證明自己能行,並不需要蘋兒的照顧。
“我是在問蘋兒,可沒問你!蘋兒這麽好的姑娘,你還嫌棄!”一轉方才的似水柔情,美豔小媽再聽到宋玉的拒絕之後,展露出未從有過的逼人氣勢。
宋玉有些不明所以,雖然他感受不到其中的怒意,但是直覺告訴他,只能答應,不然會有不妙的後果。只能悻悻道,“孩兒全聽娘親安排。”
“這還差不多!還有,蘋兒雖然是府中丫鬟,娘親卻從小都將她當女兒看待,你可別欺負她,也不能人讓別人欺負她。”
就是這麽簡單,三兩句話,杜氏便重新安排了蘋兒的去處,這自然是有她作為娘親的小心思,本來期望將來會有個蘇蘭兒這麽個好媳婦,如今期望落了空,兒子雖然看起來笑呵呵,保不齊會心生芥蒂,蘋兒也算乖巧懂事,填補一下那一份空缺吧,其次也算是安排個盯梢的看著宋玉,這次兒子莫名被人打了都不知道誰乾的,派個人在身邊看著,總歸放心一點。
“請夫人放心,婢子會照顧好小少爺的,也會好好看住小少爺的。”
聽到蘋兒的回話,杜氏便明白蘋兒懂得自己的意思,才安心的離去。
“小少爺,你真的要和蘇家小娘子退婚嗎?”在杜氏走後,蘋兒弱弱的詢問宋玉,看上去有些緊張,又有些難過的樣子。
“怎麽,你不開心?”
“沒有,只是蘋兒有些替小少爺和蘇家小娘子感到可惜,小少爺當初可是求太老爺好長時間才答應的,就為這事還被大老爺罰了三十板子,一個星期都不能走路,蘇蘭兒姐這些年一直一個人,這婚事要毀了,後面還不知道受到怎麽的欺負......”
“想不到蘋兒這麽善良,這麽關心蘇~蘇蘭兒!”
“哪有,蘋兒是關心小少爺,蘋兒相信,小少爺要是再遇到蘭兒姐,也一定願意娶她的,可是.....”一想到大老爺的決定,蘋兒便歎了口氣,埋下了頭。
“以後的事誰知道呢!”宋玉低語,露出狡黠的目光,準備休憩一會。
“宋玉,你給我出來,你這個小賤種,你給我出來,我要打死你這個小賤種,要不是你,蘭兒早就是我的人了。”窗外傳來一陣陣不懷好意的怒罵之聲。
宋玉輕掩著的門扉被突然推開,今天已經是第三回了,第一回是蘋兒,第二回是彩兒,這回又跑過來這個小胖子。宋玉對這個小胖子是有印象的,方才就是他在大廳對自己冷嘲熱諷說個不停。
“琚少爺,我家小少爺受傷要休息了,你不許打擾我家少爺!”蘋兒一眼就看出琚少爺今天氣呼呼的跑過來,嘴上還毫無理由的胡說八道,準沒好事,便攔在宋琚前面,不讓這個小胖子靠近她家小少爺。
“你這個有娘生、沒娘養的婢子,也敢擋我琚少爺的路,看我不打死你!”小胖子把蘋兒使勁一推,蘋兒便倒在地上,然後又狠狠向蘋兒身上踹上幾腳,同事手上木棒也狠狠的敲在了蘋兒的身上。
“快來人,琚少爺發瘋了!琚少爺發瘋了!”蘋兒方才受了宋琚的幾下,雖然很疼,但是想到琚少爺肯定是衝著小少爺去的,還是忍著大喊。不料小胖子見蘋兒喊救援,又扇了蘋兒幾個巴掌。
蘋兒也顧不得上疼痛,繼續大喊來人。不過想攔住小胖子已經不可能了。
而小胖子也提著木棒衝到裡屋。嘴上還是大罵,“宋玉,你個小賤種,要不是你,蘭兒早就是我的了,你這個這小賤種,你和你娘一樣,都是賤種,我要打死你......”
此時宋玉已經起身向外,方才宋琚的破口大罵他早已聽到,外屋的打打鬧鬧他也猜得出來發生了什麽事。不過自己手臂還腿上還有傷,起來花了點時間。
一出來便看見了凶神惡煞的宋琚,還有倒在地上的蘋兒,嘴角上還流著鮮血,顯然是受了不輕的傷。
“是你將蘋兒打成這樣的!”
“是我怎麽樣,你能把我怎麽樣,我不光打她,還要打你!”說著,就要掄起木棒想要向宋玉身上砸去。
也就在電花火石之間,宋玉之間扇了宋琚幾個巴掌,也不知道怎麽的,小胖子手中的木棒竟被宋玉神不知鬼不覺的奪了過去,“砰!砰!砰!幾聲悶響傳出,小胖子就被砸倒在地。”
此刻宋琚倒像是醒過來一點,有些不可思議的望著宋玉,這個弱不禁風的病秧子怎麽這麽生猛,而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這和之前看到過的宋玉完全不一樣,以前的宋玉一看就是個慫包,而今天這個宋玉的眼神逼仄,簡直要殺人一樣,氣勢完全不一樣。
而宋玉這邊,很慶幸自己多年來沒事的時候就學學拳擊,練練散打,這些本身也還好也一起帶過來了。不過宋玉用棒敲了宋琚幾棒,雖然他用盡了十二分力氣,就是成年人挨了也要躺上個把月。一想起蘋兒方才的嘶叫聲,現在蘋兒的嘴角殷紅的血跡還未擦乾。想到這兒,宋玉扔了木棒,騎在宋琚身上,正手一個大比兜,反手一個大比兜......
“姓宋的,你敢打我,我娘不會放過你的,爹爹不會放過你的......
在宋玉抽了竟十幾個巴掌之後,呂氏派出來的雲兒,蘋兒嘶叫招來的仆人、丫鬟,還有一些家族子弟也都趕了過來。
看著重傷躺在地上的蘋兒,鼻青臉腫的宋琚,還有氣喘籲籲的宋玉,自然明白可能發生了什麽事,但都不敢言語,只是將宋玉宋琚兩人分開。
眾人中,彩兒出來。宋琚一看來的是娘親身邊的彩兒,便立馬喊到,“彩兒姐,你可算來了,宋玉夥同他婢女一起欺負我。
“雲兒,到底什麽回事?”
被提及的雲兒,被眾人緊緊盯著自己,支支吾吾,不敢言語。“我,我看到玉少爺騎在琚少爺身上打琚少爺......”
“彩兒姐,我就是見三弟受傷過來探望一下,可是這婢子說不讓進去,我就想關心一下三弟,然後三弟就是夥同這個賤婢一起欺負我,彩兒,快叫我娘去!”
“蘋兒,你說!”
“琚少爺,你胡說,明明是你提著木棒想要欺負我家玉少爺和我!明明是你......”蘋兒便把宋琚方才如何無理辱罵少夫人,玉少爺,如何欺負自己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說了一番。
“你們呢,可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幾位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支吾吾,也不敢多說,隻說得“琚少爺和玉少爺發生了口角,然後就打了起來,蘋兒拉架,被誤傷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也沒什麽好說得了。雖然多人說得畢竟和氣,但是偏袒琚少爺的還是大多說,特別是方才支支吾吾不敢說話的雲兒姑娘,就說他親眼看起玉少爺騎在琚少爺身上,蘋兒和玉少爺一起掄巴掌欺負琚少爺。
彩兒在府上多年,對府上的事情大多數都是了解,這些婢子估計沒一個實話,見風使舵,添油加醋,誰勢力大就討好誰。況且琚少爺、玉少爺、蘋兒她自然是知道的,恐怕這場鬧劇多半如蘋兒說得那樣,是琚少爺鬧出來的。不過琚少爺畢竟是大夫人最喜歡的兒子。彩兒努力思考該怎麽向大夫人回話才得體。
“雲兒,還不快去扶琚少爺回房休息,宋管家,快去叫黃大夫過來。還有,今天的事,此後休要再議,若是讓我知道有人在背後亂嚼舌根,家法伺候。”三道指令,便把那些過來幫忙拉架的仆人呵退。
這時間,吵吵鬧鬧,大夫人和少夫人也過來。只見得渾身是傷的宋琚,立馬驚叫了起來,完全沒有平日裡安然的主母樣子,倒像是現代路邊吵架的瘋婆子。
“兒呀,快和為娘說說,怎麽回事,是誰欺負你,為娘給你做主。”
“娘,你可來了,就是這個賤婢夥同她主子欺負......”不知道是因為害怕了還是嘴巴被傷得緣故,講的磕磕巴巴。
大夫人氣得跳腳,指著丫鬟雲兒,“你來說,怎麽回事,誰欺負琚少爺的,方才不是讓你看著琚少爺嗎?”
“大夫人,婢子只聽得琚少爺想進去找琚少爺,蘋兒妹子攔著,然後就吵了起來,最後玉少爺過來幫忙,琚少爺打不過玉少爺!”雲兒斷斷續續,把方才的事情重複了一遍,只不過不宋琚欺負蘋兒主動找茬的細節全部省略了。雲兒這番說辭自然是通過她一番考慮的。自己是大夫人身邊的人,自然要幫著她最疼愛的小兒子說話,況且少夫人在府中沒什麽勢力,她自然能夠做出明智的選擇。其實她大可以也說不清楚,渾水摸魚,兩不得罪,不過這一次對她來說,可是個機會,方才的事情她自然清楚,此時說了些違心的話幫助琚少爺,日後說不定琚少爺會對自己青眼有佳,自己便可拜托這婢子的身份。
“你胡說,明明是琚少爺先動手打人的,琚少爺說玉少爺搶了她蘭兒妹子,就伺機報復!”
“你這賤婢,有你說話的份!”
彩兒聽了雲兒的回話,眉頭微微一蹙,她自然能夠聽得出雲兒有偏袒琚少爺的意思,雖然按照大夫人的樣子,不管幫不幫琚少爺說好話都一樣,但是雲兒今天站出來,想必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大夫人,怕什麽有什麽誤會,玉兒一向身體羸弱不堪,尊長愛兄,怎麽會欺負琚兒。”
“身體羸弱!好個身體羸弱,這裡除了你那個小賤種還有誰,還有你該死的婢子,敢以下犯上,看我不打死你,還有你這個藝妓,要不是你兒,我兒會受如此欺負。說著便想杜氏走去,想要對杜夫人和蘋兒動手。
“大夫人!你敢動我娘試試!”
宋玉大呵一聲,嚇得呂氏一個機靈,本來就舉起的手,又放了下去。兩隻眼睛如刀子一樣盯著這個瘋婆子,緩緩道,“大夫人也是名門閨秀,不會不懂得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我宋玉雖然不是聖人,但是匹夫一怒,必定血賤五步。
“你!你!你敢威脅我?”面對宋玉突然爆發出來氣勢, 呂氏氣得手指發抖,但也不敢稍有異動。
“大夫人如若不信,盡管可以試試!”
“好!好!好!一個藝妓之子也敢和我說話,以為我治不了你們了吧,從今以後,你們娘倆別想用府上的一兩銀子。還有,本來還想讓你退婚體面一點,那蘇家的補償我們宋家也一分錢也不會給!”
“彩兒,雲兒,我們走!”呂氏惡狠狠撂下幾句狠話就拉著宋琚離開宋玉的房間。
辰時,喧鬧之後便只剩下眼前的一片狼藉,窗面雪花似乎飄得更緊了些,宋玉緩緩坐在地上,一聲歎氣消散在了治平年間的寒風之中。
“娘親,你不會怪我魯莽了吧。”
“傻孩子,娘怎麽會怪你呢,都怪娘沒用,不然你也不用吃苦,都是為娘的錯。
“蘋兒,疼不疼,連累你讓你受累了!”宋玉擦了擦蘋兒嘴角的嫣紅。
“蘋兒不疼的,一點都不疼的,不過小少爺今天真厲害,把那個宋琚打得像個豬頭”。蘋兒被宋玉這麽一關心,心裡倒是甜滋滋的。
“娘親,蘋兒,你放心,今天的事情我不會再讓他發生了,今天的恥辱,他人必定百倍奉還。
“玉兒呀,你可別犯糊塗做傻事,他畢竟是大夫人的兒子,也是你得兄長。”
“放心吧,我不會亂來的。”
由於宋玉本來有傷,經過這麽一鬧,杜氏是再也不讓宋玉下床,對蘋兒也是一樣,杜氏本來就不把她當丫鬟看待,對她的憐愛自然非比尋常,何況今天全是為了護著玉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