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渦作品·
玩是王者的第一喜好,不論打獵還是打仗,江山還是美人,都會越玩越大,越玩越瘋,從早玩到晚,從小玩到死。
大舅是個小人物,頂多是個小玩家。雖然他也算是村裡的王者之一,當過幾年的村頭,大嗓門從村東吆喝到村西,貫穿了所有的大小胡同,但沒當幾年就有人檢舉他偏心某位年輕的寡婦,說他總是給寡婦派輕活。真的假的還沒弄清,上邊就把他給撤換了。
好在大舅對當官的興趣,遠不及對打兔子和撈魚那麽上癮,他的一條心全在村南半裡地之外,那條大河的岸上岸下。
大平原的河流都比較隨性,悠悠蕩蕩,走走停停,水面時漲時落,灘塗時隱時現。沿岸兩側各有一道高高的防洪大堤,彼此間相隔甚遠,像劃開牛郎與織女的銀河兩岸。河灘是充滿想象力的地方,猶如一個故鄉,自成體系,魚蝦,老鱉,水鳥,野兔,雞蛋花和芨芨草,遊的,跑的,飛的,都在那裡過著自己的生活。
大舅有兩個補了又補的漁網,一個是沾網,魚從網眼穿過時,進得去出不來。每天下田裡乾活,大舅招呼二舅先把沾網下到河裡,待收工時再去收網,就會有金燦燦的大鯉魚,頭尖身長的“穿艇”,鍋蓋似的老鱉,掛在網上徒勞地扭動。另一個是撒網,綴著許多的鉛墜。大舅手提漁網站在河岸上,瞅準水面下可能存在的魚窩,將腰身作一百八十度的扭動旋轉,猛地將網拋出,在空中劃出一個圓,在水面上形成一個圈。停息片刻,再慢慢收緊網繩,漁網提出來變成一個兜兜,就看見魚的白肚皮在網格裡像銀子一樣閃亮。
這些都是白撿的。一切白撿的都是老天爺的賜予,都會讓窮苦人撿到奇珍異寶一般狂歡。那時舅舅們全都餓著肚子,他們一個比一個瘦削,一副副的細溜身架,前胸後背比打撈上來的板鯽還要扁平。這怪不得土地,大河邊的田野由萬千年的洪水衝積而成,地皮之下全是歷史的苦難和先人的淚水,那些黑暗的記憶一層層漚爛後化作了豐富的營養,讓這片土地肥沃而厚實,長出的莊稼和野菜在太陽下泛著油光。可勞作於此的人們就是上頓不接下頓,冬天不接春天,沒有糧票換不來吃的,沒有布票穿不上新衣,沒有肉票嘗不到腥味。因此大舅愛死了這條河,河裡河外給餓漢儲備著美味佳肴。大舅摘取魚蝦時喜歡跪在泥地上,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向老天謝恩。
大舅的另一件寶物是他的自製獵槍,托在手上像一根超長的旱煙袋。他把火藥裝進槍管,倒入一手心的鐵砂,搗壓瓷實後再封上泥土。大舅扛槍走在河堤上的樣子十分威武,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將迎面而來的風破成碎片。地頭割豬草的大妗子就是這樣被他迷惑的,成婚前就跟他專挑背地旮旯說話。彼時的大妗子是位精致的村姑,現今她是位精致的老太。她的兩隻眼睛玻璃球一樣明亮,看上去特別精明,但不要讓她算帳,若要問她幾加幾等於幾,她骨碌碌的眼睛裡就會瞬間黯淡下來。
大舅四十多歲的那年冬天,白雪讓河堤與村莊間的田園一片空曠。許久沒見過肉星的大舅掂起他的獵槍,想要尋找一隻野兔。他穿著一件黑棉襖,行進在雪地上的身影格外醒目。二舅揣著手冷颼颼地站立村邊,遠遠地望著,等著大舅載物歸來分給他一條兔腿或者一個兔頭。終於一聲槍響掠過寂靜的平原,二舅興奮地望向大舅的方向,卻發現大舅剛剛站立的地方空無一人,雪野像一張白紙似的乾淨而平整。二舅略作遲疑,很快意識到大事不好,撒腿就朝槍響的地方奔去。他看到大舅仰面朝天躺在雪地裡,右肩下爆出一個大洞,翻卷出白白的棉花,血水正在把棉花洇紅,旁邊扔著一支炸膛的獵槍。
顯然,大舅的槍子沒有打向兔子,而是向後送給了自己,自己把自己打倒了。不是人人都有自製武器的能耐,大舅為自己的貪玩和自負付出了代價。幸好送醫及時,大舅撿回了一條性命。 姥姥罵他說,你打了半輩子兔子,總算叫兔子打了你一回。
大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衰落的,沒人注意。我揣摩許久,感覺不是那次炸槍事件,而大約是在他的漁網被沒收,獵槍被收繳之後,他就顯得越來越無精打采,反應越來越遲鈍。他時常站在漫地裡發呆,一道道的地壟便爬上他的額頭,變成了一條條深刻的褶皺。他的面色變硬,麥秸火脾氣一點就著,為了祖傳老宅基的事還跟幹部打了一架,被判了六個月的拘役。他是個玩家,沒有了好玩的,感覺不到王者榮耀,他的血液就會逐漸和大河裡的水一起,憂鬱、頹廢,烏黑並粘稠起來,最終誘發腦梗和心梗。
病床上他縮成一團,居然認不出我是張三李四。我對著他大聲喊:大舅,河裡過魚了,你還帶不帶我去撈魚了?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說“啊啊”。
大舅喜歡我,是因為我也好玩。跑兩百裡地去一趟姥姥家,我比過年還高興。少年時我和大舅赤條條跳進河裡摸魚,青年時我幫著他在岸邊撒網,從來沒覺得他是一位半老的人,更沒想過他會老成今天這般模樣。
奇怪的是,漁網沒有了,河裡的魚卻越來越少。獵槍連同氣槍、仿製玩具槍統統被禁了,野物並沒有多起來。一條大河再也不曾一次決堤漫壩,泛濫成災,卻也沒有了以往的婉約、灑脫與從容,它不是斷斷續續,懶得流動,就是一副沒頭沒腦氣急敗壞的樣子,仿佛看什麽都不順眼,河岸上這個那個的標牌標語,不由分說的樣板護坡,左右壓榨的僵屍河道,全都讓它煩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