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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玄序記》第12章 黑貓與玫瑰
  雪已經停了,但春天並沒有到來,這個世界仍然是雪白一片。

  慕箏帶著他心愛的畫筆,一路長途跋涉頂著風雪來到了荊棘國。

  前方似乎飄來一陣花香,慕箏動了動鼻子,他看見,在這條路的兩邊,正盛放的著鮮紅的玫瑰花,它們並沒有完全被積雪覆蓋著。

  慕箏用手輕輕觸碰冰冷的花朵,鮮紅的花瓣便微微顫抖著,那些花瓣和葉片上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如同覆蓋上水晶一樣美麗。

  慕箏很震驚,即使在這樣凜冽寒風的侵襲中,它們卻仍開的如此嬌豔欲滴。

  慕箏繼續上前,他抬頭眺望著前方的城堡,城堡最上方的圓錐形房頂尖上豎著一面正迎寒風飄揚的旗子,上面一朵帶著荊棘的紅色玫瑰花圖案格外引人注目。

  慕箏不禁感歎道:“看來這荊棘國與玫瑰花之間有很深的淵源呢。”

  荊棘國是一個很小的國家,但珞玦說過,這是長玄序的藝術之國,而慕箏是個藝術家,這裡於他而言再適合不過了。

  珞玦給慕箏在荊棘國安排的住處是在郊區的一座老舊的小別墅,那裡圍繞的樹叢與灌木已經變成枯枝掛滿了銀色的冰晶。

  慕箏發現,在來時的路上,荊棘國的街道,甚至是小路上仍是種滿了帶著荊棘的玫瑰花,這未免讓他感到有些視覺疲勞了。

  慕箏用鑰匙打開鏽跡斑斑的門鎖,裡面的景象與他自己的住處很是相像,家具什麽的應有盡有,風格有點像歐洲中世紀的房子。

  慕箏轉頭被一扇精致的窗子吸引住,因為那邊擺放著一堆狼藉的繪畫工具,他沒想到,珞玦居然也會有畫畫的愛好。

  慕箏心裡感歎道:“珞玦這小子真有錢,這麽大的房子說給我住就給我住。”

  慕箏進來擦都沒擦,直接一屁股就往一旁的沙發上坐下,上面的灰塵隨之而起,快速地鑽進慕箏的鼻孔。

  “阿嚏!”

  慕箏不禁打了個噴嚏,他用手揉了揉鼻子,說道:“果然是一百年沒人住……這灰塵都能抓起來揉泥人了。”

  但所幸珞玦的家裡還是一片整潔的,也只要擦擦灰塵就好了。

  珞玦曾說,這是他來到長玄序一個人生活時,待的最久的地方,直到一百年前青鳶來找她,珞玦才離開了荊棘國去往雲螭,至今再也沒有回來過。

  慕箏把行囊放在一旁,上前點燃了屋子裡的壁爐,冰冷昏暗的屋裡漸漸溫暖明亮了起來。

  慕箏搓搓手,拾起一旁乾巴巴的木頭丟進裡面,火堆被濺起點點星火。

  “這木頭居然沒有腐爛。”慕箏望著跳動的火苗,驚奇道。

  木頭很乾,不一會兒就燒完了,當慕箏用手準備繼續拾起下一根扔進去的時候,回頭卻發現已經空無一物了。

  “我不會在大雪天還要出去拾柴木吧?”他起身,苦惱道:“不對,這大雪天也沒有乾柴了……算了吧,出去街道走走,看看有沒有賣的。”

  慕箏打開了房門,正準備出發,他剛要邁出第一步,屋簷上卻忽然掉下來一大塊積雪,雪塊重重地打在慕箏的後脖頸上滑落下來。

  “嘶~哎喲哎喲!”

  慕箏趕緊把積雪弄下來,捂了捂脖子,抱怨道:“唉,這還不如原來那副身軀呢,又冷又疼的,還要每天操心自己吃什麽。”

  “喵嗚!”

  慕箏正抱怨著,突然聽到上方屋頂傳來一聲尖銳的貓叫,他好奇的抬頭向上瞄去,只見那一片白茫茫的屋頂上,竟蹲著一隻黑貓,黑貓金黃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慕箏,嘴巴張張合合,竟開口說話起來:“人和神一樣都會經歷生老病死。”

  當然,慕箏對於這種突然開口說話的動物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問道:“難道你是神?”

  黑貓輕輕跳下屋簷,落在慕箏的正前方,說道:“是,也不是,和你一樣。”

  “和我一樣,你也是抵神?”

  “喵~”

  “切,神神秘秘……”慕箏忍不住嘟囔道。

  黑貓喵嗚一聲,撲進一旁的雪堆之中,慕箏眨巴了一下眼睛,那黑貓便在一場紛飛的雪裡變成了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男孩。

  他用金黃色的眼睛望著慕箏,仿佛發出光芒一般閃爍著。

  少年烏黑亮麗的短發微微卷,他站在雪堆上俯瞰著慕箏,神情溫柔似水。

  少年問:“抵神是哪種神?”

  慕箏回答道:“我解釋不清,總之……就是由人類變成神。”

  “不可能!”黑貓少年突然大聲說道:“人怎麽可能變成神?”

  慕箏疑惑道:“可你剛剛還說你和我是一樣的。”

  黑貓少年跳下了雪堆,抓住慕箏的左手,說道:“你是人與神結合的後裔。”

  慕箏微微顫抖了一下身子,有些難以相信,“原來我是人和神的後裔?”

  黑貓少年慢悠悠地繼續說:“只是……你和我似乎不太一樣。”

  慕箏問道:“哪裡不一樣?”

  “你……沒有身軀,卻隻依靠靈魂存活下來。”

  慕箏退後了幾步,蹙眉道:“這……活著有影響嗎?”

  “那倒是沒有影響,沒身軀就變不了形態了,不管是神還是人和神的後裔都是可以隨意變換形態的。”

  說著,黑貓少年打了個響指,又變回可愛嬌俏的貓咪了。

  “就像這樣。”

  慕箏蹲了下來,溫柔地用手摸了摸他的頭,說道:“你變點別的看看吧?”

  黑貓用小爪子挪開慕箏的手,緊接著又變回了少年,說:“我可沒那麽無聊,變換太多不同形態很傷身體的。”

  慕箏摸了摸下巴,砸吧著嘴道:“神,原本的模樣是什麽?”

  “愚蠢的長玄序人僅憑肉眼是看不到神的,所以我們只能變成你們所看到的任何一個物種。”

  慕箏恍然大悟,腦子裡不自覺地思索起自己原本的模樣,那究竟是什麽呢?

  “小貓咪,你叫什麽?”

  “我叫諾。”

  “我叫慕箏。”

  諾上下打量起慕箏,笑盈盈地說道:“羨慕風箏的人?”

  慕箏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對著諾定晴一看,眼中充滿了驚訝:“你怎麽會知道它的意思?”

  諾沉默不語,眼神似乎有些閃躲。他扭過頭,選擇不回答這個問題。

  慕箏靠近諾,貼著他的手臂,輕輕抓著晃了晃,諾的黑色大鬥篷上,立刻被抖落下一些剛落上去的雪花。慕箏追問道:“快說,我真的非常好奇。”

  諾說:“我見過這座房子原來的主人。”

  慕箏回過頭,看了看那座房子,說:“你認識他啊?難怪。”

  諾微微頷首道:“對呀,但他很久沒回來了,你……不會是他的後代吧?”

  慕箏連忙搖頭,說:“當然不是!我們長的也不像吧?他只是我的朋友。”

  “好吧,那他還會回來嗎?”

  “也許會吧。”

  慕箏顫抖了身子,呼出一口白霧,說道:“諾,你知道這鎮子上有什麽賣碳火的地方嗎?”

  諾點點頭,隨後招招手說道:“知道啊!我帶你去吧。”

  慕箏一路跟著諾的腳步小跑,奈何這家夥跑的實在太快了。

  “喂!你慢點行不行?”慕箏在後面喊道。

  諾立刻停下,回頭對著氣喘籲籲的慕箏說道:“你太弱了。”

  “……”

  慕箏愣在原地,一屁股坐在雪地裡,“我……我休息會兒……”

  慕箏摸了摸肚子,又冷又餓,屁股下面也傳來一股涼意,可他實在太累了。

  諾見他一臉沮喪的模樣,說:“要不你回去吧,木碳我會幫你帶回來的。天黑了人家可就不開門了。”

  慕箏激動地起身說道:“謝謝你啊,諾。”

  “不客氣!”

  說著,諾轉身又變成小黑貓,在一排排雪白的房頂上跳躍起來,隨後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慕箏趕緊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了房子裡,他在房子裡忙忙碌碌打掃了一會兒,剛把灰塵都全部弄完打掃乾淨,諾就跳著步子回來了。

  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只見諾扛著一個大麻袋,走進了房間,便把大麻袋放在了爐壁旁邊。

  諾輕輕喘氣著說:“這花的可是我的錢,怎麽算?”

  慕箏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這個嘛……等我畫畫賺了錢一定還給你,珞玦說過,會有人來找我畫畫的。”

  諾露出訝異的表情:“他還幫你招攬客人?你真信他的話啊?”

  慕箏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這……這是使命!”

  “那你知不知道……這房子本來是我的啊?這房子的債他還沒還清呢。”

  慕箏微微低頭抹了一把汗,說:“你什麽意思?他的債不會讓我還吧?”

  諾咧嘴笑道:“那不然嘞?他既然不敢回來,恰巧你又要住,可不就是你還?”

  “我暫時性,我是個喜歡旅遊的人,來這過冬而已。”

  “那你隻付冬天的錢。”

  慕箏轉動了一下眼珠,說道:“我有一項神奇的技能,我想用這項技能來抵押我的房債。”

  諾好奇道:“什麽技能?”

  “我能把瞬間變成永恆。”

  諾望著窗外寒風凜冽中的玫瑰,沉默了半晌,說:“她已經變成永恆了,我不需要。”

  慕箏走近窗子,用手指了指玻璃外面的玫瑰花。

  “這些玫瑰?”

  諾對著慕箏微微睜大了眼睛,好奇道:“玫瑰?你為什麽叫她玫瑰?”

  “在我們哪兒,這樣的花就叫玫瑰。”

  “玫瑰是很好聽的名字,但她……叫荊棘花。”

  慕箏問:“荊棘國的名字也是為了她而取的嗎?”

  “是啊。”

  諾說完,突然拉起慕箏的手臂,走到了房門口蹲下,諾扯扯慕箏的衣角,一邊叫喚著:“快蹲下來。”

  對於諾的請求,慕箏有些摸不著頭腦,可他還是蹲下來了。

  慕箏問道:“怎麽了?”

  只見諾用手輕輕朝自己的鼻子揮了一下,說:“她個子很小,要蹲下來才能聞到她濃厚的香氣。”

  慕箏吸了吸鼻子,疑惑道:“有什麽區別嗎?”

  “也許沒有吧。”

  諾轉頭開始凝望起慕箏,諾的嘴唇微微動起來,卻又沒說出一個字。

  慕箏說:“你有什麽事情就講吧。”

  “你……把她畫下來吧。”

  “可你不是說,她已經成為永恆了嗎?”

  諾沉默不語,轉身走進屋子,拿起角落裡那個破舊畫架放到了慕箏的面前。

  “開始吧,你挑一朵最漂亮的,把她畫下來。”

  慕箏推了推畫架,甚至有些嘎吱作響,他搖了搖頭:“不用了,我會把她畫在我的畫冊裡。”

  諾哦了一聲,把畫架放了回去,安靜地坐在一旁,準備看著慕箏畫畫,慕箏回頭搬了一把木椅,一手拿著畫冊一手拿畫筆,坐上去準備畫起來。

  慕箏眺望著那一片被白雪覆蓋,一望無際的荊棘花,但他隻選擇了離他們最近的一朵。

  慕箏端正地坐著,從盒子裡拿出畫筆,他準備下筆,諾卻忽然叫住了他:“你這筆……”

  慕箏感到疑惑:“怎麽了?”

  “這不是長玄序之物,這是……”諾皺了皺眉,低頭思考起來,突然,他一手用力握住慕箏正要下筆的右手,阻止道:“你根本不是尋常畫師,你不準你用這隻筆畫她!”

  慕箏嚇的手一哆嗦,把畫筆掉在了地上,他轉頭對上諾驚恐的目光,問道:“你……你這是幹什麽!?”

  諾上前把畫冊奪走,兩三下撕了個稀巴爛,丟向空中,慕箏癱坐在地上,望著頭頂不斷散落著的碎紙,一臉茫然。

  “你為什麽會有‘歸穹’?”諾問道。

  慕箏愣了一會兒,聽到諾的質問,他起身生氣的說道:“什麽‘歸穹’?我不知道, 就算不讓我畫也沒必要把我的紙給撕了吧?”

  諾撿起地上掉落的畫筆,說:“這畫筆的名字就叫做‘歸穹’,你居然不知道?”

  “這是珞玦交給我的,他說是白龍的力量做的。”

  “白龍……?”諾聽到這,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真是沒想到……竟然能在你的口中再次聽到他的名字。”

  慕箏說:“他回去了,就是用你手中的‘歸穹’把他畫回去的。”

  諾點點頭,低聲思索道:“回去了?是死了吧……原來如此,可你不應該什麽都不說就拿歸穹畫吧?”

  慕箏努嘴道:“你只是讓我畫一朵荊棘花,用什麽筆都無妨吧?”

  “有妨!她……她是神呐!”

  “那就奇怪了,她除了能在寒冬綻放,與普通的花根本沒什麽區別吧?”

  諾的目光凝滯了一會兒,說:“她已經死了。”

  “既然已經死了,讓她回到故鄉不是更好嗎?”

  諾突然丟下歸穹,跑到雪地裡,跪坐在前方的荊棘花前,他用手輕輕撫摸著花瓣,嘴角喃喃著:“是啊……她已經死了,畫不畫都沒有關系。可是,再……再等一年,再等一年我就讓她走。”

  慕箏沉默著,面對這樣的場面,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撿起歸穹,用袖子擦了擦。隨後他低頭俯視著諾依依不舍的面容,又看了看那些冰凍著綻放的荊棘花,恍惚之間,竟覺得諾似乎某一刻像雪一樣與荊棘花融合在一起了。

  諾問道:“慕箏,你喜歡聽故事嗎?”

  他點頭:“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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