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回京師城,玉昆班可是一派升平景象。
陳金海愜意地躺在廊下的躺椅上,哼著斷斷續續的唱詞,腳尖隨著節拍有一搭沒一搭地抖著。自打他收了陳玉戎這個弟子,諸事順利。經過多年謀劃,玉昆班也算是在京師這繁華之地落下了根。有些慶幸自己當年遠走的決定了,他為玉昆班在京師城開宗立派走出來至關重要的一步,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他眯著眼睛,遙望著青天白日,想到自己百年之後,後人談及此事,都會為他超人的遠見和勇氣而讚歎。他們自不會明白那不過是自己逼不得已的孤注一擲,世人素來愛為英雄立傳,自己也樂於成為口口相傳的傳奇。那就將那些陰暗的心思深埋心底,永不為外人稱道。
“爹——”小蝶從前院進來,一打開門就看到了廊下的陳金海,笑意盈盈地走上前來,將手裡的小紙包遞過去“師父今天高興,放我們早點回來。我路上看到有賣西洋糕點的,就給您買了兩塊。”
陳金海向小蝶身後看了看,沒有玉霜的身影,又見小蝶如此殷勤,心裡開始嘀咕起來。可架不住自家女兒撒嬌,打開了包裝,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塊放到嘴裡咀嚼著,但心裡還是忍不住擔心“小霜呢?”。
小蝶眼珠一轉“小霜有些不舒服,回了家就去我屋裡睡下了!”
陳金海也猜出了大概,畢竟不是自家親女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眯了眼睛來,繼續哼曲。
小蝶嘻嘻一笑,捧著一包糕點跨門進去“娘,我買了西洋糕點,您快嘗嘗!”
“小鬼頭,你是不是又惹什麽禍啦?”見今日小蝶殷勤的有點反常,安榮放下手中的針線,從裡屋出來,坐到一進門的八仙桌前,給小蝶倒了杯茶,又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細細盤問起今日學戲的始末,小蝶三言兩語搪塞一陣後,便說前院有急事,趕緊走了,隻留下陳金海夫婦面面相覷。
安榮使了個眼色,示意陳金海去問問,陳金海眼睛一閉假裝沒看到,繼續曬太陽。
氣得安榮使勁一撣衣服,便要親自去問。
“你要去哪兒?”身後傳來陳金海的聲音。
“去看看小霜!”安榮一面說著,一面趕路。
“又不是親閨女,差不多得了!”陳金海直起身抱怨。
“是是是,不是你親閨女!是你的搖錢樹!”安榮沒有好氣的回答道,但仍沒有停下腳的意思。
“安榮!你這是好日子過多了,自己找氣受呢?你跟著我穿金戴銀,我有半點虧待你沒有!”聽到她又提雪山的事情,陳金海有些生氣。
前面走著的安榮停下了腳步,愣了愣神,沒有接話,繼續往前院走去。
“你我成婚這麽多年,你沒為我陳家生個兒子。也就是我陳金海仗義,念你我年少夫妻,怕你委屈,從未動過取二房的念!你卻越發的不順從了起來!你是不是又想挨揍了?”見安榮不停腳,陳金海氣得顧不得穿鞋,從躺椅上站起來,厲聲喝到“你再往前走,我就休了你!”
“休了你。”這三個字重重地打在了安榮的心上,眼淚已經控制不住的往外淌了,回憶著年少時在台下看著自己的少年郎,心裡眼裡全是他歡喜意氣風發的模樣,那時暢想著可以和他組建家庭,生兒育女;走南闖北,揚名立萬。她不怕吃苦,只要能長長久久地守著她的少年郎,一切苦難都會成為過眼雲煙,他自會為自己遮風擋雨,她那時自認為是尋著了天下最好的男兒......可天不遂人願啊,自打他們進京,一切都開始變了模樣!
“也罷!怪自己當初瞎了眼了。好好的書香門第不要,偏要忤逆父母跟了這人。事到如今,後悔也無用。得好好地為自己和女兒籌謀以後才是要緊。”念起即止,她轉身回到廊下,餳眼打量著陳金海。
陳金海也迷迷瞪瞪地睜了眼,瞅著面無表情的安榮“怎的?”
“我當初跟了你,是我瞎了眼,把你陳金海看成個人物了!我不怨任何人。你自去寫休書來給我,我帶著小蝶馬上離家,給你陳金海騰地。”安榮居高臨下地看著躺椅上的陳金海, 眼中全是鄙夷。“你娶新老婆,生兒子,過你的好日子,和我們娘倆不相乾!眼瞧著這世道也安穩了下來,我就不信,拚著我這漿洗縫補的手藝,養不活我們娘倆!”
“你說什麽?”陳金海驚訝地抬起頭,對上了安榮冰冷的眼神,心裡有些發怵,又低下了頭,怎麽也想不明白,平日和兔子一般的安榮為何會這樣。
“你要是沒有壞了良心,還認你花了我的嫁妝,就給我們娘倆買一個小院落腳,付我一筆錢財!你我二人從此一刀兩斷!”安榮自顧自地說著,回到屋裡鋪紙研磨,把筆遞了過去,淡淡地說道“寫吧!”
陳金海狐疑地接過來筆,直勾勾地看著安榮,想看清楚她葫蘆裡賣的什麽藥。
安榮說道“寫吧!我沒你那麽多花花腸子,心裡想的嘴上都說了!”
陳金海張了張嘴,沒有再說什麽,落筆在紙上,寫下“休書”二字。少年夫妻恩愛的場景在腦海中一幕幕呈現,淚盈於眶,抬眼道“我只是一時氣話......阿榮......”
“自打進京以來,每每有不順心的,動輒打罵,你我夫妻感情早已到了頭。眼看著我操勞壞了身子,給你們家添不兒子了,你便拿此事一再威脅。我自認對你已經盡心盡力,既然委屈也求不了全,那不如寫休書來,我們一別兩寬!我安榮自會想辦法討生活,豈能被你陳金海捆住手腳伏小做低?”
陳金海見安榮如此決絕,沒有再說什麽,絮絮寫了兩頁,對將來和離後的財產安置做了具體安排,看了又看,才遞給安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