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啊,工作別太累,不行就歇兩天,這人是肉做的,可經不起這麽折騰。”
看著自己兒子憔悴的面容,王英花心疼地撫了撫他頭頂上那幾根微微發白的頭髮,試圖想把它們重新撫成黑色。
“哎呀,媽!你就別擔心了!你兒子我正值壯年,現在不打拚等老了都拚不動了!我可不想到時候看著闔家美滿的朋友們,自己卻只有羨慕的份兒!”
說著,慶流雲就穿起一身筆挺的西裝,要立馬趕去公司。
走之前,他下樓遇見老爸,看見他正在哼著小曲兒澆著花,看起來好不自在。
“哎,流雲啊,你這剛工作,錢就先別往家裡打了。”
慶流雲一聽老爸說這種見外的話,馬上就要張口回絕。
可很快他便重新閉上了嘴,他現在確實有各種地方需要用錢,別說有富余了,不伸手向家裡要就算好的了。
每次給家裡打完錢月底還得跟爸媽借,其實打了也跟沒打一樣。
自己孩子什麽狀況,其實做父母的最清楚了。
“好的,爸。”
慶流雲只是微微苦笑,接著便準備開門向外走去。
“流雲!等等!”
慶流雲立馬又回過頭去,看見爸爸在褲兜裡摸索著什麽。
但漸漸地,他的身影不知為何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以致於他明明看見爸爸張嘴了,但卻什麽都聽不到。
很快,面前的一切事物和景象都開始潰散崩塌,就連陽光和花朵也慢慢伸長畸變,最終被深不見底的黑夜和隨風搖擺的歪脖子樹代替。
而他那個原本溫馨的小家也在刹那間變成了一座教堂,他的父母穿上白袍背對著他跪在地上。
他們的眼中仿佛只有面前的那尊神像,完全聽不見他在背後幾乎快要嘶啞的急迫呐喊……
“啊!不!不!”
一陣劈裡啪啦的劇烈掙扎聲響起,慶流雲隻覺得身下一空,隨後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他喘著粗氣坐起身來,心有余悸地擦著額頭的冷汗。
直到聽見窗外麻雀的聲聲鳴囀,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剛剛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但有一些他希望是噩夢的東西,卻真真實實地闖入了他的視線。
比如這間歐式風格的屋子,比如對面的白色圓頂教堂,還比如面前坐著的金發姑娘。
慶流雲記得她,她是當時跪在父母身旁的那個女孩兒。
“你醒了?女孩兒的聲音很沙啞。
她穿著一身白色禮服,面向窗外。
此刻她眼眶紅潤,狀態低迷,呆滯而無奈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悲戚,蔫了吧唧的仿佛一個被霜打了的茄子。
“請問你……”
“露米婭。”
還不等慶流雲把話完全說出,那金發女孩兒便不耐煩地告知了慶流雲自己的名字。
“既然醒了就跟著蒼輝教的信徒們一起去參加周牧師的葬禮吧,祈求主把他送往天堂……”
周牧師?
慶流雲立馬在腦海中搜尋著這個名字,雖然印象很淺,不過他還是記起來了。
周牧師就是那個可惡的神父,這女孩兒當時就是那麽叫他的。
確認了那家夥的身份,慶流雲立馬就想起身質問她那家夥把自己的父母怎麽樣了,但慶流雲隨即又將心底的怒火壓了下去。
畢竟人都死了,生再大的氣也沒什麽用了。
他本以為那神父就是個招搖撞騙的老騙子,可現在他卻死了,死的毫無預兆。
他不知道他昏迷之後到底又發生了什麽,但他知道面前的女孩兒對神父的死亡感到痛惜,最起碼他不應當在這個時候說些難聽的話。
“他……怎麽死的……”
“哼……”
可誰知那女孩兒卻只是輕蔑的冷哼一聲,本來無光的眼神中立馬染上了一絲怒色。
“你還關心這個嗎?我說他是為了天下蒼生死的你就會為他惋惜嗎?你只在乎自己!像你這麽自私的家夥永遠也不會懂他承受了什麽!”
一聽這話,慶流雲瞬間怒氣飆升。
“我自私?我只是想保護我的家人我有什麽錯?那家夥把其他信任他的教徒置於危險之中難道就沒有錯嗎?”
“可他們是自願的!周牧師沒有逼迫任何人!他尊重每一個人的意願!周牧師沒有利用任何人!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這次儀式需要有人去死!也從來沒有動過一絲讓人替他死的念頭!可即便這樣你也還是要怪罪他!”
露米婭無助地嘶吼著,眼眶中的淚水早就如同滂沱大雨般傾瀉而下。
“那些教徒失去的清醒可以再補回來,可我父親失去的生命卻永遠都回不來了!我失去了我的父親!我失去了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啊!”
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露米婭,慶流雲只是眼神躲閃著低下頭,一句話也沒有說,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雖然他那麽詆毀神父事出有因,但不得不承認自己對他的一切審視確實都太過武斷了。
他在一個女孩兒面前汙蔑了她父親的清白,所以他沒有理由不承受這份怒火,就算是被罵得狗血淋頭也是他應得的。
不過露米婭並沒有“乘勝追擊”,只是將心底鬱結已久的情緒徹底發泄出來之後,她便抹著眼淚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這間屋子。
本來還想問問露米婭自己的父母怎麽樣了,卻沒想到僅僅幾分鍾的時間,兩人便就不歡而散了。
“呼……”
慶流雲長舒一口氣,下意識地將手掏向口袋。
可直到他的大腿感受到手掌的溫度時,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裡早已不是地球了,哪有香煙供他來解愁……
看來不管是哪個世界都是這樣的別扭和複雜,憂愁和煩惱是組成人類世界不可或缺的東西。
於是他從地上起身,忍著脖頸處突來的劇痛強行站定身形,隨後朝著門外踉蹌著走去。
房間的對面就是教堂,此刻一些零零散散的教徒們正在前前後後的忙活著喪葬的事宜。
神父的葬禮看起來很倉促,這次葬禮只有一個規矩,那就是必須穿著和蒼輝教教徒們一樣的白色定製禮服。
相比於慶流雲了解到的那些繁瑣葬禮儀式,這顯然簡單得多。
慶流雲記得他們村裡的葬禮有很多講究,最起碼不會在死後第二天就匆匆下葬。
不過這些在形式上給活人看的東西也就無所謂了,只要心裡裝著想念,比什麽都強。
說著,慶流雲來到教堂大廳,向其中一個看起來像是管事的大胡子高個要了一套禮服。
既然神父是為了天下人死的,那慶流雲覺得他應當受到自己的敬重。想起昨天那一記重拳,慶流雲現在感到無比的慚愧。
“那個大哥,我想問問……”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本想詢問一下自己的父母怎麽樣了,但又仔細想想覺得還是算了。
畢竟就連神父的名字都和現實中不一樣了,那他父母的名字又怎麽會和現實中一樣呢。
慶流雲堅信,他們一定是被篡改記憶之後被扔進了這遊戲裡。畢竟有些事情巧合到一定程度那就不是巧合了,這絕對是遊戲開發商那邊刻意安排的。
可自己的記憶卻是完好無損的保留了下來,他無法理解那些家夥為什麽要這麽做,但毫無疑問這麽做肯定是有他們的道理的。
刻意安排……碰見父母……
“嗯?”
想著想著,慶流雲腦海中突然蹦出一個可怕的想法。
莫非他們只是在通過這種方式推動劇情發展?其實這整個世界只有自己一個玩家?而那些他熟悉的面孔,其實只是系統從他腦海中調出記憶碎片,而後植入到遊戲裡的數據?
慶流雲捂著腦袋痛苦的沉思起來,他發覺自己好像陷入了某種誤區。
他總是以為這遊戲裡肯定還有其他玩家,卻從來沒有想過其實每個玩家的遊戲世界可能都是獨立的。
想起自己昨天無緣無故地出現在教堂門口,他越想越覺得這就是系統用來推進劇情的手段。
至少目前為止,他還沒有碰到過第二個擁有現實記憶的玩家,甚至連一個有輕微跡象的人都沒碰見過。
可是,若是他的猜測並不正確,若是那兩個教徒真是他的父母,那他放任不管豈不是間接害死了他們?
他不敢賭,凡是以性命為賭注的賭局他都不敢。
“去你媽的!”
慶流雲對著自己的影子低聲痛罵了一句,他的腦子現在變得異常混亂,他有些分不清這世界的真假了。
本來那些能當NPC處理的家夥,他現在也不敢隨意對他們動手了。
一想到他們可能對應著現實世界中的某一個人,他就只能畏首畏尾, 畢竟他可不想當一個殺人犯,一輩子活在罪惡感中。
“……”
“喂!想什麽呢?!趕緊拿著!”
慶流雲被一聲嚴肅的厲喝嚇得打了個激靈。
他立馬回過神來,愣愣地接過大高個給他的禮服。
“過一會兒別在葬禮上鬧事,否則我不介意再次把你打暈。”
慶流雲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地點著頭。
直到看見他胳膊上的三道血痂,慶流雲才發覺這個大高個就是昨天把他勒暈的家夥。
說起來,昨天還真是奇怪,一想起當時的狀態他就一陣後怕。
也不知是受了什麽影響,那是他平生頭一次升起殺人的念頭。
葬禮很快就結束了,在慶流雲的不斷追問下,露米婭還是心軟告知了他父母的去向。
但露米婭妥協的最主要原因,還是因為慶流雲懷著虔誠的心鄭重的給他父親做了一個祈魂儀式,她也因此對慶流雲有了很大的改觀。
露米婭將慶流雲帶到了教堂的一處地下室。
雖說是地下室,可這裡的空氣很新鮮,光線也很充足,並不如慶流雲印象中那般陰暗潮濕。
這裡放著許多長相酷似棺材的透明箱體,每一個箱體內都躺著一個教徒,而慶流雲的父母就在其中。
看見他們那死氣沉沉的模樣,慶流雲頓時心頭一緊。
“我爸媽他們怎麽了?!這是……死了嗎……”慶流雲聲音低沉著問道。
“不,他們只是昏迷了。想讓他們醒來或許很難,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