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東北小城銅城,空氣中彌漫著機油與切割金屬的味道。
一個名叫許安的男青年走向天海旱冰場,戴著棒球帽,穿著一件被汗水打濕了前胸的短袖襯衫。門口站著幾個說笑的男青年,都染著黃色頭髮,手指間都夾著香煙,手臂上都有粗糙的刺青。許安經過他們時,他們挑釁地打量許安。
“喂,站住。”一個瘦高青年擋住許安。
“幹什麽?”許安面無表情地與瘦高個對視。
“混哪片的?以前沒見過你呢?”
“外地來的。”
“原來是個外地人。”瘦高青年有恃無恐地笑起來,“進去得交進門費。”
“多少錢?”
“五塊錢。”
“那我不進去了。”許安轉身要走。
一個矮胖青年又擋住許安,“幹什麽?想走嗎?交了錢再走。”
“我不進去為什麽還要交錢?”
“邁過那個台階就算進到旱冰場了,進旱冰場了就得交錢。”
“我沒錢。”
“沒錢?看著不像嘛,那我們可搜身了。”矮胖的手伸向許安的褲兜。
許安一把抓住矮胖青年的手腕,“你不能搜我的身,因為你沒資格。”
“怎麽著?在這跟我們玩橫的?”旁邊的光頭青年推了許安一把,“打不死你信不信?”
許安晃了下,依然面無表情,嘴裡說:“你們想要跟我動手嗎?”
“跟你動手怎麽著?”光頭青年又推了許安一把,“你還敢還手不成?”
許安慢慢抬起雙拳,一拳在前,一拳在後,兩腳分開站立,一腳在前,一腳在後,做了個標準的拳擊動作裡的正架站姿。
最後面的黑臉青年見狀走過來,用輕松的語氣對那幾個青年說:“讓他進去吧。”
那幾個青年不解地看著黑臉青年。
“哥們你進去吧,跟你開玩笑呢。”黑臉青年對許安說,顯得很友好。
許安便慢慢放下雙拳,邁步走進旱冰場。
“你認識他?”光頭青年問黑臉青年。
“不認識,但這哥們不好惹,應該練過拳擊,為了五塊錢犯不上。”
旱冰場裡空間開闊,光線較暗,音箱裡正在播放舞曲,是“野狼的士高”。此時裡面人不多,只有幾個女孩在小心翼翼地滑行,不時發出笑聲。
許安走到前台,敲敲櫃台面,要一雙旱冰鞋。
一個胖胖的女孩趴在櫃台上,正用掌上遊戲機玩俄羅斯方塊,身後是一面巨大的鞋架,每個格子裡塞著一雙鞋,或者是旱冰鞋,或者是顧客的鞋子。她放下遊戲機,轉身從鞋架上取下一雙旱冰鞋遞給許安。
“請問一下,你在這裡工作,一定接觸過很多人,聽過一個叫謝安龍的人嗎?”
“謝安龍?長什麽樣?”
“高個子,長臉。”
胖女孩短暫地想了會兒,“沒印象。”
“好的,謝謝你。”
許安坐在櫃台前的椅子上換鞋,將換下的鞋遞給胖女孩,然後滑入旱冰場。
旱冰場是封閉空間,十分悶熱,許安滑了幾圈後已經渾身是汗。回到前台,讓胖女孩拿了一瓶汽水,坐在椅子上喝。
門口走進來一個男青年,中等身材,戴一副太陽鏡,染著紅色的頭髮,左側的耳垂上有一個耳釘,上身穿著一件夏威夷風格的花襯衫,下身穿著一條白色的緊身牛仔褲,看起來頗為時尚。而且他的心情似乎很不錯,走路時吹著口哨。
“今天有美女嗎?”男青年來到前台,一臉輕浮地問胖女孩。
“有幾個女的,都是生臉,以前好像沒來過。”胖女孩朝場地裡的幾個女孩努嘴,“那個長頭髮的挺漂亮,氣質也很好。”
男青年便朝場地裡看,目光很快鎖定那個長頭髮的女孩,滿意地點點頭,讓胖女孩給他拿一雙旱冰鞋。他很快換好旱冰鞋,動作輕盈而瀟灑地滑入場地。滑行技術非常好,顯然是個混跡於旱冰場的老手。
“那人是誰?”許安隨口問胖女孩。
“馬駿,你不認識啊?”胖女孩慵懶地打量許安,“你是哪來的?以前沒見過你呢?”
“外地來的。”許安沒有再說話,繼續喝汽水。
馬駿很快就把長發女孩給逗笑了,拉著長發女孩的手一起在場地裡滑行。他依仗自己擁有高超的旱冰技術,滑得很快,動作幅度也大。女孩不時發出尖叫。
七八圈下來,女孩似乎有些頭暈,坐在場邊的長椅上休息。
“給我拿兩瓶汽水。”馬駿滑到前台。
這時的許安已經換完鞋,準備離開,剛站起身,看見一個人衝進了旱冰場,並直奔馬駿。那個男青年戴一副近視眼鏡,手裡握著一把匕首,匕首寒光閃閃。而馬駿卻對那個奔向自己的眼鏡男渾然不覺,正與胖女孩談論長發女孩。
“小心!”許安大喊一聲,同時衝上去。
馬駿轉頭看見眼鏡男,嚇得呆住了。
許安衝到馬駿身前,用力撞向眼鏡男,將眼鏡男頂在櫃台上,去搶奪眼鏡男手裡的匕首。眼鏡男像瘋子一樣掙扎,許安的身體失去重心,抓著眼鏡男的手腕和眼鏡男一起摔倒在地。
這時的馬駿已經回過神,去喊那幾個站在旱冰場門口的黃毛青年。
眼鏡男一把推開許安,快速從地上爬起,叫喊著衝向馬駿。馬駿踩著旱冰鞋逃跑,滑行技術卻全部消失,一屁股跌坐在地。
門口的幾個黃毛青年已經衝進旱冰場,見眼鏡男手裡握著把匕首,都不敢上前。只有許安衝了上去。眼鏡男揮刀攻擊許安。許安的身體迅速朝左側躲避,在躲開匕首後,右手打出一個平勾拳,一下子打在眼鏡男的下巴上。眼鏡男的身體扭了一下,摔倒在地,因為頭腦發暈,一時間爬不起來。
這時黃毛青年們一擁而上,開始對那個眼鏡男進行圍毆。馬駿爬起來後,自然也去毆打眼鏡男。再沒人注意許安。
許安於混亂之中走出旱冰場。
……
烈日炎炎,許安沿著路旁的樹蔭朝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一輛汽車從後面開上來,停在他的身旁,並鳴笛。他看過去,見是一輛紅色的夏利轎車。車門打開,馬駿從車裡下來,手扶車門衝他笑。
“上車。”馬駿招手說。
“乾嗎?”
“上車說話。”馬駿一矮身鑽進車裡。
許安便朝那輛車走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認識一下,我叫馬駿, 你怎麽稱呼?”馬駿朝許安伸出手。
許安跟馬駿握了一下手,“我叫許安。”
“剛才我在旱冰場裡到處找你,他們說你已經走了,乾嗎偷偷溜走?想做無名英雄嗎?”馬駿從煙盒裡抽出兩根煙,遞給許安一根。
許安接過煙,笑了笑,沒有說話。
“謝謝你唄,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馬駿用打火機給許安點煙。
許安抽了口煙,“別那麽說,承受不起。”
“有什麽承受不起的,這是事實。”馬駿給自己點煙,抽了口煙,看看手表,“一起吃個飯,想吃什麽?千萬別客氣。”
“不用。”許安想要下車。
“那就由我安排了。”可馬駿不容拒絕。
……
馬駿帶許安來到一家名字叫小韓城的燒烤店。
幾瓶啤酒下肚後,兩個人打開了話匣子。
“我說哥們,你練過拳擊對吧?”馬俊往許安的杯子裡倒酒。
“沒有。”
“真的?”馬駿懷疑地看著許安,“剛才你那一拳可是很利落呢。”
“情急之下瞎掄的。”
“好吧。以前在銅城的街面上怎麽沒有見過你呢?”
“我家是外地的,到銅城沒幾天。”許安夾了片肉放入調料碗,低頭不斷翻動。
“怪不得呢。那怎麽來到銅城了呢?”
“來找個人,叫謝安龍,高個子,長臉,認識這個人嗎?”
“應該不認識,找他幹什麽?”
“報仇。”許安將調料碗裡的肉片送到嘴裡,狠狠地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