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村是個辨識度非常高的人。
那時候的日本人雖然體格強壯,但大多比較矮小,身高普遍在1米60不到,“小鬼子”這個詞就是這麽來的。十村應該是算是日本人裡個頭比較高的了,我姥爺1米78,據說那個十村跟他個頭差不多,矮點有限。跟阿布那一雙總是凶光畢露的三角眼不一樣,十村長的雖然算不上標致,但是也比較周正。這個人眼中隨時放射著邪魅之氣,用我姥爺的話說,就是“不陰不陽,裝神弄鬼,一看就不是好人”。這個人大概有潔癖,即便在山地作戰這種艱苦環境之下,他也盡量讓自己的軍裝和馬靴一塵不染。十村會一些中文,雖然算不上精熟,但是他跟偽軍交流的時候並不需要翻譯。最特別的,十村手裡總是拿著一把折扇,不同於中國古代文人所用的折扇,他拿的是日式的那種,大約應該叫“陰陽扇”吧。暗紅色大邊,白色扇面,後面帶著一個紅色的扇穗,尺寸上比中國扇要小一些,幾乎沒有見他打開過。這把陰陽扇因為製作精巧,再加上尺寸小巧,拿在手裡略顯女性化。所以我家老爺子總說十村“娘們唧唧”的。到底是為了體現他的所謂“儒將風雅”,還是說這是陰陽師自己的必備“法器”這就不得而知了。
阿布並不經常現身,但是有他出現的話,十村基本都會在他左右。阿布是個非常狠辣的角色,之前也講過,他是日本第一個從德國軍事學院滿分畢業的學生。但他行事太過殘暴,連他的部下對他也大多是敢怒不敢言。來到中國晉察冀之前,阿布的前任叫做常岡寬治,看一些史料,有說1938年10月,常岡被我軍718團擊斃。也有人說常岡雖然遭到我軍伏擊,但並未喪命。重傷的常岡回到日本修養,後來一直在做一些後勤和軍備工作,直到日本戰敗三周年當日,1948年8月15日自殺身亡。因為戰爭中資料大量損毀,太多信息和民間傳說和野史記錄真假難辨,以致真正的情況如何,這些說法到現在依然是莫衷一是。
關於常岡的死亡,並不是資料上那些隻言片語就可以講的清楚的。其間的內情,大有曲折和文章,據我所知,大約是這樣:
常岡是日軍華北方面軍駐蒙軍獨立混成第二旅團旅團長,中將軍銜,和阿布一樣,兩人都是1886年生人,同樣都是日本陸軍士官學校步兵科畢業。只不過常岡要比阿布早一屆,算得上是阿布的學長。這兩人因為年紀相仿,在士官學院就素有交集,但是阿布畢竟出身皇室宗親,對於常岡這種平凡人家的土包子總是嗤之以鼻,視若無物。常岡也沒讓著阿布,雖然身份相差懸殊,但常岡畢竟是學長,其實在當時乃至現今的日本社會中,對於“前輩”的尊重,被視為一種基本禮節。日劇中似乎總有公司的先輩依仗著自己的身份欺負後輩甚至騷擾新來女同事的橋段,這也算是日本社會文化的一個特色吧。阿布也沒少因為一些瑣事被常岡教訓和修理,倆人素有不睦。
相比阿布的目中無人,常岡要務實的多。士官學校畢業之後,常岡於1914年順利考入了當時日本國內根紅苗正的陸軍大學,成為了陸軍大學的在校學生。大學期間,常岡依然十分刻苦,加之常岡也確實有些天分,以至於1917年畢業時,以全優的成績進入了當時的“軍刀組”。所謂“軍刀組”就是對當年陸軍大學畢業成績排名前六的學生予以的一種稱謂。前六名的學生會獲得“天皇禦賜”的軍刀,頭名狀元據說還有機會參加“殿試”,覲見天皇本人。這也算是那個時代軍國主義治下的一種所謂榮譽吧。“軍刀組”中的“精英”們,後來大多成為日本軍國主義法西斯分子的中堅力量,據說東條英機他爸,東條英教(這名怎麽起的跟哥倆似的)、南京大屠殺的首犯松井石根、谷壽夫等等,也都是當年“軍刀組”的成員,足見常岡也並非等閑之輩。
反觀阿布,在“考大學”這件事上,他家的皇族身份似乎沒有什麽作用。可能成績不夠,在當時隻憑關系,想進陸軍大學確實真的難以運作。阿布在士官學校畢業之後,並沒有如願考上陸軍大學。而且不是失之交臂,而是名落孫山。這讓阿布好生懊惱,同僚同學的奚落暫且不提,最讓他看不過眼的常岡居然一路高歌猛進,不僅考上了陸軍大學,還獲得“軍刀組”的“殊遇”,儼然前途光明,即將成為人生贏家。
眼前的一切在阿布心中深深埋下了嫉妒種子,隨著時間的流逝,這顆種子正在逐漸長出怨恨的牙齒,驅使著阿布,瘋狂的撲向所有人。
“既然考國內大學費勁,那不如咱們就留洋鍍金吧!”這個情況在現代社會貌似頗為常見。殊不知在100多年前的軍國主義日本,已經有人在這麽做了,阿布就是例子。家庭宗室的能量雖然不能保舉他順利進入陸軍大學,但是爭取個出國留洋的深造名額還是可以的。等我功成名就鍍金回來,誰的名頭更硬?是軍刀組還是德意志?還未可知!而就在這個時段,有一個人出現在了阿布的身邊,這個人就是十村。
十村的祖上就是陰陽師,這個行業在日本貌似也是代代星火相傳。十村的父親一直侍奉在阿布家,輔佐過阿布家幾代先人,在一些傳說和資料中,對於十村先輩的記述遠沒有十村本人多,但是能夠在宗室家服務多年並且深受信任,相信也有一些道行在身。十村有兄妹幾個,具體人數不詳,但是十村是這些兄妹中號稱最具陰陽師天分的人。十村在3歲的時候就展現出不凡的能力,有一次十村的父親帶著兄弟幾個一起去逛“花火大會”,所謂“花火大會”是日本民間的傳統文化活動之一,江戶時代就已經興起,據說是源自當時兩家煙火商人的宣傳PK。在夏天的晚間燃放煙花,市民們穿著傳統的和服,同時還有撈金魚、賣糖果、套圈、射擊之類的擺攤遊戲,有點類似中國的廟會。雖然時至仲夏,但當日清風徐徐,讓人頗感涼爽,好不心儀。正當所有人都盡興開心的時候,抱在父親懷裡的十村突然放聲大哭,父親一時之間不知道什麽原因,慌忙問十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十村雖然只有三歲,但是言語能力很強,已經能夠非常清楚的表述自己的意思。十村哭著說:
“這裡每一個人都面目猙獰,好像燒焦的木炭……”
十村父親看看周圍,身為陰陽師,他並未感覺到有任何異樣,隻當是小孩子胡攪蠻纏。可是十村卻越哭越凶,最後甚至歇斯底裡,嚎啕驚叫。以至於路人紛紛側目,擺小攤的商戶也無法正常生意,都以譴責的眼神望著這一家人。
“給別人造成麻煩”這件事,在日本的禮儀文化中是非常失禮的一件事。何況十村的父親貴為皇室宗親家的禦用陰陽師,一看穿著便知不俗,這種有頭臉的人物在公眾場合如此表現,實在讓人恥笑。父親忍受不了這種尷尬,隻好一路鞠躬道歉,抱著三歲的十村,帶著十村的兄弟們趕快離開夜市。
也就是他們剛剛走出夜市沒有多久,一串沒有燃盡的煙花落到街角一處民房的茅草堆上,點點火星引燃了茅草,可所有人都在縱情狂歡,眼神都在天上的煙花,並沒有注意到就要到來的危險。仲夏時分,天氣炎熱,那個時代日本的房屋基本上都為木質結構。被爆曬了一天的房屋瞬間燃起大火,再加上當天刮著晚風,火趁風威,風助火勢,片刻之間整條街道都變成一片火海。原本就擁擠不堪的街道瞬間變成人間地獄,呼救之聲不絕於耳,再加上那個時代根本就沒有什麽逃生通道之類的配置,面對四面火牆,人們在驚駭中四散奔逃,結果反而擁成一團,前後左右動彈不得。被踩踏致死、被煙熏昏迷之人不計其數。
20世紀初日本的一些大城市(比如東京),確實有自己的“消防所”,民間一般稱為“火消”。但是裝備卻非常落後,甚至水車都是通過手動來增加水壓,救火的效率自然也高不到哪裡去。等到消防所將大火撲滅,已經是次日。與其說是“撲滅”,不如說是一切燃燒殆盡後的“灰飛煙滅”。其實真正直接死於火災的人並不多,但是由於踩踏和中毒,幾乎沒有幾人全身而退,斃命者十之八九。以至於當地的政府在很長一段時間之內都沒有再行組織“花火大會”。
十村的父親第二天也聽到這個消息,懂一些基礎的醫療知識的他也一起參與了傷者的救治和現場的善後。
在收治傷員和處理屍體的時候,猛然間他發現一個讓他自己汗毛倒豎的事實!
這裡所有躺著的死者,真的就如十村口中所說的“燒焦的木炭”一樣,一般無二!
又想起當晚如果不是十村哭鬧不止,自己和家人已經跟這些人一樣,早被燒的面目全非,此刻不由得心中一凜。
“難道十村真的看到了嗎!?”
回到家中,父親再三追問十村昨夜到底看到了什麽,十村也總是輕描淡寫的寥寥應付幾句,只是告訴父親,看到了滿眼“焦炭”,容貌甚為可怖,自己受到驚嚇,所以才大哭不止。
十村一家人在大火中逃出生天的消息卻不脛而走,被傳得越發神乎其神。都說十村的父親通曉陰陽,能夠與鬼神對話,是鬼神告訴他危機即將到來,這才驅災避禍,遇難成祥。雖然也有人想質問十村家:“既然你知道即將發生滅頂之災,為什麽不告知大眾避難?”可是這種話也只是私底下說說而已。畢竟十村家現在被越傳越神,大家生怕十村家可以“千裡傳音”,私下裡亂嚼舌頭怕是會招來他家豢養的鬼神報復,所以大多不敢妄言。可十村的父親自己清楚,預言這一事件的並不是自己,而是只有三歲的十村。
預測和佔卜原本就是陰陽師的最基礎學科之一。面對馬上就要到來的無妄之災,十村的父親身為陰陽師並沒有預先感知到危機, 這只能說明十村的天分遠遠超過自己。所以從這以後,十村的父親便開始有意培養他陰陽之術,希望他能夠繼承自己的衣缽,甚至是青出於藍,而後光宗耀祖。十村也沒有辜負父親的一片苦心,在陰陽師的路上,越行越遠。
隨著十村不斷長大,圍繞他的傳說也逐漸開始多起來。隨著上一代家主和十村父親的老去,阿布和十村逐漸被推到了歷史的舞台之上。
對於十村的能力,阿布家主非常清楚,但是一直和十村的父親一起,對外盡量保密。所謂“人怕出名豬怕壯”,阿布家主不希望十村的能力為自己招惹是非。阿布的家人也有意開始讓阿部規秀和十村憲吉開始接觸,並讓他們以兄弟相稱,甚至是兩人的吃食、服飾、待遇都幾乎相差無二。阿布家裡自然是為了收買人心,希望有朝一日,阿部規秀繼承家業之時,十村能夠盡心盡力輔佐阿布。但是他們又忌憚十村的能力,因為他從小就表現出驚人的陰陽天賦,未來如果想要扯旗單乾,倒反甚至是控制阿布家,想必也是易如反掌。所以思來想去,既然沒法控制人,不如直接控制心。就想出“從小培養兄弟之情”這招,以心換心,以情套牢,也算是用心良苦。
阿布家主雖然費盡心機、老謀深算,無奈阿部規秀仍舊是一個目中無人的輕狂小子。他始終覺得十村是個下人,憑什麽和我本家少爺一般待遇。盡管家主再三跟阿布講明這其中的厲害關系,阿布也只是嘴上應允而已,私下裡依然我行我素。
直到有一次事件之後,阿布對十村徹底刮目相看……